《少年的悲伤/少年の悲哀》常夏

2、02

　　通往屋顶的铁质楼梯十分老旧，踩上去会发出咯吱咯吱的危险的声音。如果站在楼梯下方抬头看的话，则十有八九会看到有暗红色的粉末状铁锈掉下来。
　　屋顶上的风很大，风车被吹得滴溜溜地转，让人不禁有一种下一秒它就会像竹蜻蜓一样飞入空中的错觉。头顶的旗子随风钝钝地响。日光朦胧，浮云漂泊不定。
　　“给。”梓把手中的便当盒递给光，徒劳地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伸出食指指着光，“先给你说清楚，章鱼烧是姐姐昨天晚上做给菊池老师的，剩的这些给你带过来，你可不要乱感动……”
　　但是已经晚了。光在打开便当盒瞥见内容物的同时已经扑了过来，“啊~阿梓和葵姊真是大好人啊！”
　　真是的。如果是对别人的话，光也会这样说吧？像不分对象的商业性笑容一样。简直是条件反射一样的行为嘛。
　　“我说，你不用这么夸张，这一套对我没用的。而且就算你不这么说，我也不会觉得有什么的。”梓皱着眉头别过脸去。
　　每次光这样他都会不舒服。不为别的。单单想到他对别人也这样就会不舒服。
　　“是，是。”光有点失落地点了点头，下一秒又恢复了精神，用筷子扎起一颗章鱼烧送到梓的嘴边，“啊——”
　　“啊个头。冷的一点都不好吃。”不过梓还是张大嘴巴吞了下去。“你打算今天中午就吃这个了？”
　　“唔……”咀嚼声。
　　“那，这个就不需要了吧？”梓坏笑着打开自己的便当盒。
　　“啊，炸虾啊！我要我要！”光噌地向梓扑去，可惜对方早有防备，先一步躲开了。
　　梓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光像小狗一样啪嗒啪嗒地跟了过来。
　　“啊——”光张开嘴巴。
　　梓不理会他，挑了最大的一只虾吃了下去。
　　“喂……阿梓！”光眼睁睁地看着第二只虾落入阿梓的口中。
　　“我一直都有点好奇，你明明那么受欢迎，愿意和你一起吃午饭的女生队伍可以排到东京塔脚下，你干嘛非要和我一起吃？而且还是死皮赖脸地向我蹭饭吃？”
　　“葵姊的手艺好，吃过一次就再也不想吃别人做的了。”终于抢到一只虾，光满脸幸福地嘟囔。
　　“……哼。”光把便当盒的盖子盖上，作势要走。
　　“阿梓人好，又不和我计较这个。”
　　“……哼。”梓站起来，拍了拍长裤上的灰。
　　“我喜欢和阿梓一起吃午饭。”
　　“听起来一点都不可信哦。”
　　“……好啦。我真的是喜欢和阿梓一起。”
　　“哦？”梓定定地盯着光，把声音拉得很长。和小时候一样。身高差和凌厉的眼神每次都让光招架不住。
　　“因为……因为可以放松一下，可以不用考虑那么多。”
　　“恩？”梓来了兴致，又重新坐了下来。
　　（什么啊，好象不是这家伙的风格嘛……）
　　“和女生们一起呢，总要想着‘该怎么回报才好’。和幸子一起吃午饭的话下次就没有办法拒绝莉佳。而且吃午饭之后往往又是放学后一起逛街、回家、交往……我是没有这方面的意思，可是女生们总会有这样那样的幻想吧。一旦随随便便开始的话就必须考虑对方的心情。一旦中途退场的话肯定会让对方伤心的。我可没有信心让每个人都开心。对方的目的性太强了的话就会有压迫感，反而会让人想躲得远远的……”
　　所以不如一开始就直接拒绝掉。
　　梓看着面前难得沉静而略带忧郁的少年，稍稍有些失神。他还以为光很喜欢那种被人簇拥、被人追捧的感觉呢，搞了半天好像也不是那样……
　　猛地又听到了“目的性”这个彷佛将他的内心暴露于众人面前的词语。
　　（……开什么玩笑，这家伙是认真的么……）
　　“压迫感……让人想躲得远远的……”
　　（难道已经被看穿了么……既然这家伙对这方面的事情是如此的敏锐，那为什么……）
　　光注意到了梓不正常的脸色。
　　“喂，阿梓？”
　　梓闭上眼睛，好像在头脑中搜索合适的词句一样，然后愣头愣脑地问了一句：“那我呢？和我一起就不会有负担？”
　　原来是这个啊……光好笑地扬起嘴角。居然为了这种事变的慌张，梓真是……
　　“和阿梓一起的时候，完全是随意的哦。什么都不用考虑的。阿梓反而会把好吃的东西让给我对吧？葵姊人也好，每天都多给我做一份便当。虽然很过意不去，不过要说回报点什么反而会很生疏，有种怪怪的感觉。阿梓和葵姊也从来没想过要我回报什么吧？”
　　啊啊……又来了。梓对光这种坦率的撒娇完全没辙。类似于“我就是知道你会由着我来”的这种笃定的、得意的口吻……啊啊啊，要是用漫画表现的话，现在的梓一定会抱着头蹲到角落里去，仰天大喊“为什么！为什么我对那家伙一点办法都没有啊混蛋！”
　　“喂。”光张开五指在梓面前晃了晃。“睡着了？”
　　“被你那副□□风格的话吓到了。”梓拍了拍头，努力把奇怪的想法赶出大脑，“你还真是心安理得啊。”用拇指和食指掐起炸虾的尾巴，“张嘴。”
　　“噗……”光笑了出来，一脸遗憾地指着梓的脸，“痣。”
　　“你呀……说真的，姐姐真的是心甘情愿给你做便当的。你不要觉得过意不去什么的。你能和我一起吃午饭她已经很开心了。”
　　“啊？”光困惑地揉了揉头发。
　　他刚刚被梓塞了一只炸虾，正呆呆地鼓着脸颊慢慢咀嚼，样子像极了偷食的松鼠，乌溜溜的眼睛和平时一样不安分地转来转去。梓连他脸上细小的绒毛都看得见。
　　想都没想地，梓捏起光小巧的下巴，迅速地在光的嘴唇上吻了一下。
　　那女人要是知道你这样乖乖让我亲，肯定高兴死了吧……梓露出恶魔样的笑容，轻轻刮着光略带秀气的鼻尖，“喂，都不反抗啊？好歹也说一下‘流氓’‘变态’什么的吧。”
　　“你啊……又不是第一次玩了……”光顺势把下巴支在梓的肩膀上，无奈地说了句：“阿梓你是变态。这样可以了吧？”

　　梓总是在这种时候变得慌张。光这一点让他觉得十分不安。明明两个人已经到了不能再亲密的地步、明明以为已经很了解对方……可是他仍然不清楚光是以怎样的心情面对自己。
　　从不反对什么，从不声明讨厌什么，叫他怎样做就怎样做，好像没有性格一样。总是笑脸迎人，从不伤害别人的颜面，从而享受着别人给予的关怀和宠爱。这大概就是光与人的相处之道。
　　但是，看似很需要别人，但事实上却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小心翼翼地隐藏着自己的想法和喜憎，不动声色地把自己抽离其中，置身度外。大概他只是喜欢这种“受欢迎”的假象而已。可是在屋顶上那一瞬间的忧郁之中，他分明可以感觉到光也是以此为累的，总是这样下去，就算是光也会觉得疲惫……
　　那么他到底为什么要这样……
　　（……明明刚认识他的时候还那么羞涩拘谨，像只长在发霉墙角的香菇一样……）
　　梓因此而越发不安，他已经不知道他对于光来说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存在了。以光目前的交际情况来看，他并没有因为是光“相识七年的亲友”而得到什么特殊的对待。
　　光对自己的亲密、亲近他倒是可以感觉到，可是他希望光对他的这份与其他人不同的情感可以再明显一点、再公开一点。说是想炫耀也未尝不可。每次都怀疑着而苦苦地确认，实在是太痛苦了。
　　他甚至认真地想过，总有一天，读书也好，工作也好，两人总会完全地、决然地分开。反正对于光来说，自己只是有点特殊而已，但并不是无论如何都不想分开的对象。少了一个亲密的可以肆无忌惮地撒娇的对象，光也许会寂寞，会舍不得，但是他会难过么？会拼命地去争取、拼命地想要挽留住这份关系么……
　　不过，依现在的情况来看，光很可能会笑着和自己分开也说不定。
　　而至于自己，哪怕再痛苦，为了他那份固执的少年的自尊，应该也不会表露出不舍或者更深层的感情。
　　那么，两个人就毫无波澜地平和地分开了……吧。
　　（还真是悲伤呢。）
　　但即使早已知道了这些，早已做好了觉悟，早已为那一天的逼近而紧张、恐惧、绝望、悲伤，可梓还是控制不住地……
　　或者他根本就没想要控制自己的心情。任由自己撞向没有结果的未来。

　　梓的家附近不定时会有一只流浪猫出没，杏核形的大眼睛透出警惕与精明的光。梓和葵由于常喂它食物、逗它玩，所以稍微算是被它接受了。和它混熟了的，还有经常来梓家玩的光。
　　“呐，阿梓，它叫什么名字啊？”某天放学后光在喂它吃东西时，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扭头问梓。
　　“不知道。”
　　“诶，这样啊……那么给它取个名字吧！”光突然来了兴致，“叫‘奇娃娃’怎么样？”
　　“我说，你有没有常识啊，那是狗好不好。”梓有点头大，“它知道了肯定会难过得想哭吧。”
　　“那叫‘起士君’？它看起来软软的很像起士嘛。”光丝毫没受打击，反倒是那只仿佛通人性的猫嫌恶地后退了好几步，一双眼睛眯缝着，鄙夷地盯着旁边的某处虚空。
　　梓无奈地摊了摊手，“你看，连它都不愿意。”
　　“那阿梓倒是说要叫他什么啊？”
　　“没这个必要吧。”
　　“什么叫没必要啊！比如说，阿梓想见它的时候，要喂它吃东西的时候，要怎么叫啊？”
　　“基本上，它都是自动冒出来的，一叫‘喂’就来吃东西或者蹭姐姐的手。再说，谁会无聊到像你一样和猫说话啊？”
　　“这个口气……还真是随便啊。对它可以叫‘喂’，对树也可以叫‘喂’，对太阳可以叫‘喂’，阿梓你有时候也叫我‘喂’，无论什么东西都可以叫‘喂’，虽然很方便，但是这样不是在偷懒么？它怎么知道你在叫它……怎么知道你是在和它说话呢……就算只是一只猫，也会想知道、也会介意是不是被认真地、用心地对待吧。不叫名字的话，是不会知道的吧。”
　　这家伙有点不对劲。有点失望、有点压抑、有点寂寞、有点泄气，安安静静地说着平淡而残酷的话，但又没有指责的意思……好像又变回刚刚认识的时候的样子了。但是又有点不一样。（那双眼睛里闪动的的东西，是什么呢……）
　　“随便给人家起名字不好，它又不是我家的猫。对了，说不定它从前有名字的，像‘技安’（ジャンアン）之类的，所以才讨厌被叫成‘起士君’吧？”梓摸着下巴上的痣，声调险恶地说。
　　“阿梓你真是……”光咬着嘴唇，拍了拍裤子站了起来，先前的热情一下子全部蒸发掉了，仿佛连残像都没留下。
　　（啊，就是这个……）
　　梓知道那是什么了。
　　和当时因为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在乎所以悲伤不同。光现在是因为有了要坚持的东西却被否定而悲伤。不，与其说是悲伤，更不如说是不甘心……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光变得容易情绪高涨了。喜欢的东西突然多了起来，好像对什么都有着强烈的兴趣。与此同时，一旦不被认同，不被接受，那份热情便会如来时一样突然一样迅速地消失得无影无踪，他又是那个安安静静什么都不争取什么都不索求的光，然后再遇到什么让他热情满满的事情，不断地循环。就好像是性格完全相反的两个人交替出现一样。
　　只是，这样的转换是需要能量的吧。
　　总有一天这份能量会消耗殆尽的吧。
　　（不知道那时候他会停留在哪一个“光”上……）
　　梓收回目光，望向那只优雅地踱来踱去的猫。猫的整个身体都是黑色的，但在尾巴上有两圈醒目的白毛。
　　“啊……DNA。”梓猛地想起了白天路过高年级的理科教室时看到的模型。
　　“什么啊，是那个食品广告中说的可以让人头脑变聪明的东西么？”
　　“那个是DHA……虽然知道你自从升入中学理科已经算是放弃了的状态，可是这种常识连我家老妈都知道的……”梓黑线。
　　“呃……阿梓干嘛突然提这个？”光涨红了脸，连忙岔开话题。
　　“那只猫，就叫它‘DNA’吧，刚好尾巴很像。”
　　“诶……刚刚阿梓不是还说不要随便起名字的么。”光撇了撇嘴。
　　“突然觉得有个名字叫它也不错。”
　　“你啊……什么事情只要发生在你身上总会找到理由来解释……要是我这样的话，你肯定会说‘任性’啊，‘小孩子气’啊之类的……”虽然光是抱怨的口气，不过刚才那个让梓担心的光已经消失了。
　　“你本来就是小孩子。”
　　“阿梓你又不比我大多少……”，蹲下来，光眯缝着眼睛，慢吞吞地叫着：“D-N-A……诶？是这么叫吧？”回头求助似地看了看梓。
　　“果然这个词对理科盲来说还是太高级了点……”梓不无挫败地想。
　　黑猫停下脚步，抖了抖脑袋，杏核形的大眼睛一眨也不眨，两人一猫对视了一会儿之后，DNA“嗖——”地窜了出去，消失在了路的拐角处。
　　“你看，它不喜欢。”光促狭地笑着，指了指猫消失的方向，“跑掉了。”
　　“它应该是跑去问一下DNA是什么东西。毕竟就连人类也有第一次听说DNA的家伙嘛。”梓面不改色的回答道，刻意不让自己的语气中嘲笑的成分表现得那么明显。
　　“阿梓你在说我？在说我是吧？”光过了一会儿之后突然反应过来，“又不是我想让理科这么烂的……”
　　“好了好了我开玩笑的。对了，今天是住在我家，还是吃完晚饭就回家？”
　　“阿梓希望我怎样？”
　　“那就是说，要‘住下来’咯？”梓向光伸出了手把他拉起来，向家门走去。
　　那是相识第三年后的春天。光的父亲再度调职，本想带着光一起去横滨，光却坚持要留在大阪。光的父亲开始还有些不放心，葵知道了以后出面向他保证会帮忙照看光，他这才同意让光留下来。开始的时候光只在周末的时候去梓家吃饭，天晚了就顺便住下来，后来干脆直接寄住在梓家里了。梓的母亲和姐姐都十分喜欢光，于是光在梓家住了将近一年，直到父亲回到大阪才搬回自己家。
　　（也许就是从那时开始的吧，自己对于那家伙近乎执念的在意……）
　　多年之后在东京阴暗的天空下，梓蓦地想起了那一年的放学后，洒向两个人的暖洋洋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