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悲伤/少年の悲哀》常夏

1、01

　　早上醒来的时候，闹钟还没有响。每天都是这样。真不明白每天晚上上床睡觉前设定闹钟还有什么意义。大概是习惯了吧。但是梓好像没有摆脱这个习惯的想法。
　　换上制服，松松地把领带套上脖子，整理床铺，洗脸，刷牙，往头上抹了点发蜡，随便地抓了抓。
　　餐桌旁母亲和姐姐葵已经坐好，一边吃着烤面包片一边讨论着昨晚放送的电视剧。葵正在嘲笑母亲记混了剧情。
　　“所以说啊，他们都还没有开始交往，哪来的结婚啊！你绝对是把这个和晨间剧给搞混了啊！上了年纪的人还真是……啊，阿梓，‘那个’还没有响？”葵抬头看到了弟弟，拉了把椅子叫他坐下。
　　“快了吧，应该不超过五分钟。”梓没有坐下，拿了面包片和牛奶三下两下解决掉。
　　高中一年生杉本梓，16岁，和他的同龄人一样，正处于不安分地、拼命想被人承认的年纪，憧憬着想要像大人一样地耍帅，但是总在不知不觉的时候流露出孩子气和天真的一面。“学着电视剧里不良少年的样子把双手插在裤子口袋里敞开衣襟，但是每次喝完牛奶都会长白胡子而且要别人提醒才能发现”说的就是他这样的人。
　　梓大概可以算作是标准的运动少年的长相。这样的形容即意味着他的脸绝对是会让初次见面的人多看几眼但转过头就会记不清的那种路人脸。身为杂志编辑的葵曾经很认真地想找一套哪怕有点夸大的语句来好好形容一下自己的弟弟，但是最后她绝望地发现，自己可以给梓的最高评价只能是“长得还算端正”而已。不过这样一张脸还是有特别之处的。梓因为小时候电动打太多而轻微近视的眼睛习惯性地眯着，但是一旦认真起来的话，那种了然的凝视还是无形之中让人畏惧的。不过正常状态下的他，也只不过是个兴趣和梦想众多，长相普通，成绩一般，偶尔闯祸的男生而已。
　　“我吃饱了。”梓回到房间，背起书包，这时闹钟突然响了起来。声音在清晨的静谧里被突兀地放大，让人心头一紧。
　　像是早有预感一样，梓随手关掉了嘀嘀作响的闹钟。出门前照了照镜子，刻意地抓了抓头发，尽管他知道一会儿骑单车去学校的时候肯定又会被吹乱。
　　“我出门了。”紧了紧领带，跨上单车。
　　骑车十五分钟左右到达公园前，那家伙每天通勤的电车七点四十分到站，然后梓推着单车，两人一起，一边聊天一边向位于半山腰的学校走去。
　　已经快五年了吧。虽然就读的学校地点有变动，但是自己还真是习惯了这一切了呢，梓好笑地想。

　　“阿梓，早！”身穿同样制服的少年跳下电车，笑意盈盈地朝梓挥了挥手。
　　“早。”那家伙在朝阳中的身影，不管看了多少次还是会觉得很耀眼……梓努力地把这样奇怪的想法赶出大脑。
　　名叫星野光的少年，正是梓每天上学时都会在公园前站等着的“那家伙”。他明显属于精力充沛又讨人喜欢的类型。短短的一路上，光不停地说着话，眼睛不安分地眨来眨去，肢体语言也十分丰富，就连梓偶尔都会产生朝对方大吼一声“吵死了你给我闭嘴！”然后把对方那颗漂亮的脑袋往墙上撞的念头。不过，他只是想想而已。那家伙也是吃准了自己不会这么做才乱来的吧。
　　“……喂，阿梓”，光偏着脑袋，尖尖的下巴扬起来，“说起来，足球部的经理……噗！”
　　“你又笑什么”，梓摸着下巴，无力地瞄了一眼旁边乐不可支的同伴，“要是这颗痣的话，你少说也笑了有一百次了吧？！笑点低成这样真是悲哀呀。”
　　“就算笑了一万次也还是想笑啊”，光好不容易收住了笑，抬头看着梓，“那个，与其说是好笑，倒更像是冷笑话一样‘一瞬’的感觉。你想想看嘛，阿梓你明明长了一张这么有男子气的脸，运动神经又发达，可是仔细一看，居然长了一颗这么女性化的痣，这种违和感，那一瞬间真是不小的冲击啊！”说完又“fufufu”地低头偷偷笑。
　　“你把我当笑话看啊？”梓单手扶着车把，空出一只手压向光的脑袋，光也十分配合地弯下腰低下头，声音扁扁地说：“好啦，阿梓，我道歉。”
　　抬起头，光揉了揉脑袋，亚麻色的头发蓬蓬松松的，有几绺稍长的发丝柔顺地贴在颈上，“阿梓你也真是的，玩了这么久也不厌烦。”
　　“因为很有趣嘛，而且，你要是稍微反抗一下会更有趣。还有，你不要倒着走，当心后背又撞到电线杆。”
　　“都多少年前的事情了你还拿出来说……”光一副“你是老头子啊”的口吻，翻了个白眼。
　　光无疑是个不会让自己吃亏的人。出众的容貌让他无论走到哪里都会让女生们注目很久，而本人并不把这当成负担，反而很享受似的，有意无意地利用着这一点。另一方面，光的嘴巴又很甜，知道怎样让听话的人感到高兴而又不至于被其他人讨厌。这个人完全知道自己的魅力在哪里，也完全知道怎样使用它。光曾经在梓家寄住过一阵子，那个时候，梓的母亲和姐姐简直把他当成亲儿子、亲弟弟一样疼爱（梓曾在葵面前郁闷地嘀咕过“搞什么……那我到底还算什么，隔壁邻居？！”，收到葵毫不留情的一句“你这种别扭的性格是不会受年上女性喜欢的，死心吧！”）
　　好吧，虽然让人很不爽，但是光确实是难得的，就算撒娇，就算任性起来也不会让人讨厌，反而会让人无可奈何地说一句“好啦好啦”而乖乖让他去闹的那种人。如果用动物来比方的话，梓大概是柴犬；而用职业来比方的话，则绝对是艺人。巧妙地体察周围人对自己的态度，利用自身的魅力来赢得好感和宠爱，光就是这样的人。
　　而梓绝对是被他吃的最死的一个。

　　“我是转学来的星野光，希望能和大家成为朋友。请多关照。”
　　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光由于父亲调职，从东京转到了大阪的学校念书。
　　“长的好小啊~”是梓对光的第一印象。也难怪。自我介绍的时候，坐在最后一排的梓几乎看不到光人在哪里。
　　“……那么星野同学先到最后一排靠窗的空座位上去吧。”女教师说了一通诸如大家好好相处之类的话之后，暂时给光安排了了角落上的空座位，就在梓的后面。那里只有一套临时搬过来的桌椅，看起来有点融入不到其他人中间的感觉。
　　稍微有点孤单的样子。
　　也不知道是太过在意这一点还是太不在意这一点，上课开始后，光一直把手肘支在桌子上，托着下巴往窗外看，脚尖点着地面，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声。
　　梓忍不住回头了。
　　“喂，我说你啊，到底要干吗？”趁着女教师在黑板上写字的时候，梓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凶巴巴地问。
　　“啊？……哦，打扰你了对不起。”像是刚从一个人的世界中清醒过来一样，光愣了一下，然后乖乖地道歉了。
　　梓也没有想到光这么轻易地就软了下来，心里反而有点过意不去。虽然对方是姐姐一直在嘟囔的“讨厌的东京人”中的一员，但好像态度还蛮好。也许是因为对方那种“怎样都可以吧”的颓然的神态吧。
　　（让人有点放心不下。）
　　“那个……呃……我会不会挡到你什么的？”梓比了比自己的个头，“看不到黑板的话告诉我，我会注意低一点的。”
　　“诶……”光突然莫名其妙地觉得对方的样子很好笑。那么认真地、那么严肃地在说这种事……明明刚刚还那么凶，这反差还真是……“没关系啊，反正我也没有在听。”
　　“后面的，不要说话！”女教师早已转回身来，梓和光的小动作被看的一清二楚。
　　不过等到她再度转身写字，梓又控制不住地把头向后倾和光说话。
　　“……诶，原来杉本君有姐姐啊，真好呢……”
　　“嘛……反正是个相当厉害相当吓人的姐姐，有时候反倒非常讨厌……不过长得很漂亮就是了……”
　　结果，光转学的第一天，就因为“课上说话”，和梓一起被留下，罚放学后打扫教室。
　　“我说啊，你明天把桌子搬到我旁边来吧？不然我和你换座位也可以。”梓把打扫工具归位，拍拍手。
　　光此时正在伸长了手臂擦黑板。下方已经擦干净，而上方则是明显的圆弧形，几个缺口是光努力上跳的结果。
　　“你这是小看我么？”光没好气地回答比自己高了近一个头的梓。
　　“这种事又不是你不承认就不存在的。明明个子小就不要做这么勉强的事了嘛。”梓顺手夺过光手中的黑板擦，很轻松地就把黑板擦了个干净，“反正就算你不行，也总有人行吧，比如本大爷我……”
　　“是，是。”光突然又变成了刚刚见面时的那种无所谓的状态，整个人消沉了很多。“今天谢谢你，和我说话，还帮我打扫。我回家了。”有气无力地抓紧了书包带子，像下班后的东京上班族一样向门口走去。书包里的东西哗啦哗啦空洞地响，
　　“喂，你书包是空的啊？”梓小的时候也经常在书包里只装铅笔盒和口袋本漫画去上学，所以对这种空荡荡的声音很熟悉。
　　“嗯。”
　　“还‘嗯’？！转学第一天就这个样子可不行啊。”梓不自觉地摆出了说教的气势。其实完全就是把葵对自己说教的样子学了下来。要是葵看到自家弟弟居然有这样的一面，肯定会笑死的。
　　“反正念书什么的，都没有什么用。不知道什么时候我又会转学的。”
　　“这种口气真讨厌……”
　　“我说真的。爸爸的工作地点经常换，他调职到哪里我就要也去哪里。即使这样他也经常不在家里，也不管我念书的事情。”
　　“……”
　　“嗯，其实没什么的。那，我先回家了。”光朝梓挥挥手准备走。
　　梓向前跨出一步，挡住了光的去路。
　　“喂，你有没有什么想去的地方？刚刚来大阪也没有仔细地玩过吧。”
　　“……啊？”光有点跟不上对方的想法了。
　　“你刚刚说了家里没人对吧？现在不想回家对吧？那么我带你去玩就好了。”梓用居高临下的目光盯着光。
　　在梓身高和目光的双重压迫下，光最后犹犹豫豫地开了口。
　　“哪里都可以？”
　　“嗯。哪里都可以。只要可以的话我就会带你去。”
　　“那……想去杉本君的家……可以么？”
　　光小心翼翼地抬起头。躲闪的目光反而更像是无声的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