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的悲伤/少年の悲哀》常夏

3、03 高中一年级

　　高中一年级的时候，光“果然”、“终于”被星探发掘了。
　　除了地点不在涉谷之外，其他就像梓的母亲经常看的综艺节目上女艺人们讲的一样老套。周末两人在街上闲逛时被递了名片，对方连声询问光是否有意做杂志模特，追了大概有一条街，而光也像所有遇到此类情况的做着明星梦的少女一样，扭捏地问着“阿梓觉得怎么样呢？”来转移话题，却完全掩饰不了脸上的兴奋之情。
　　最后到底光还是给出了“请给我一些时间考虑”的答复。
　　“果然呢……”梓重重地叹了口气，把下巴磕在课桌上，盯着刚刚喝完的饮料罐。耳边是教师机械的讲课声。
　　课桌很硬。下巴很疼。易拉罐上的图案很无聊。单调的声音让人想踢开桌子大摇大摆地从后门出去跑到树下睡觉。
　　睡着了的话，也许就不会再想着那天的事情了吧……不过也说不定，也许在梦中，那家伙那张讨厌的脸还是会出现……不，也许在梦中那家伙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会有，直接就答应了呢……梓胡思乱想着。
　　不知怎么他完全没有高兴的感觉，反而觉得气愤，好像被背叛了一样。那个时候光脸上的灿烂的笑容啊，从侧面看上去十分漂亮，但梓只觉得没来由的焦躁和讨厌。
　　“明明就是想接受的吧，就算我说‘别去做’也不会有什么改变吧，那还问我干什么？！”当时真的想这样说，然后甩手走开，让那两个人爱怎么样就怎么样……不过他到底还是忍住了。
　　那样的自己，光是想想都觉得丑陋。
　　下课的时候光从附近拖了把椅子，双脚分开跨坐在上面，脑袋支在椅子背上。
　　梓把半边脸贴在桌子上，用后脑勺对着光。
　　过了一会儿之后。
　　“阿梓啊——”传来了光像是撒娇一样的声音。
　　“……你给川原先生回复了对吧？”川原是那天的星探。
　　“诶？”有点惊奇的声音。
　　“同意了对吧？”梓终于把脸转过来对着光，“你多少也精明一点，每次听见你用那种声音说话我就知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多半是来求饶。”梓伸出食指比了个“你给我打住不要说话”的手势，继续说：“比如现在你就想说‘对不起嘛，阿梓’，是不是？”说是模仿光的语气，倒不如说是更向着模仿女孩子的方向去了。
　　“我可没有像你说的那样恶心！”光跳起来，双手用力地撑在梓的课桌上。
　　课桌上的空易拉罐掉到了地上，滴溜滴溜地滚动，直到被前排的男生们截住，用脚踢来踢去。
　　“是，是，川原先生和将来要买杂志看见你的大家也不希望你是那样的人。”刻意在“那样”上面加重了语气。
　　“我说啊，我完全不明白，我只不过是兼职做做模特而已，就像去便利店打工一样，阿梓你为什么这么奇怪？简直像是在故意捣乱一样。”光生气地抓着课桌的边缘，要不是梓的胳膊还架在上面，也许会把课桌掀翻也说不定。
　　周围立即有了反应。“哦~”“星野啊，不错哦~”是来自男生方面的起哄声，伴着暧昧不明的笑容。女生方面则兴奋地围过来询问光是做什么方面的模特。
　　“我也不明白，你自己的事情为什么要来问我？反正你也已经下定决心了吧，那么我说了什么对你来说又有什么关系？”梓没有理会周围的女生，毫不客气地反击，但是声音没有任何的激动，反而平静沉稳得令人害怕。
　　对了，就是这种扬着下巴、眯着眼睛的不动声色的样子……光很清楚地知道，梓目前非常、非常地生气。
　　因为梓本来就是很能控制情绪，很少大发脾气的人，而一旦动怒则是地狱级别的，所以光是这样就已经够让光害怕了。就像潜伏期的火山一样，暂时的平静只会让人更加提心吊胆。
　　啊啊，现在连对上梓的眼睛都办不到了。并不只是身高差的原因。梓的目光现在是漠然却坚定地盯着他的。但是光却觉得浑身发热，仿佛自己就像放在放大镜下面的冰块一样，下一秒阳光一照就会“唰——”地融化掉。
　　光正在苦恼地想着“怎么办才好，要不要认错……但是我又没有做错什么……”的时候，前排的男生摆了个投篮的姿势，“啪”地一声准确地把刚刚在脚下滚来滚去的空易拉罐扔到了教室后方的垃圾桶中，接着扫了一眼僵持中的梓和光，像是不经意般地随口说了句“哎呀，老公和老婆吵架了，怎么办才好呢？”说是“怎么办才好呢？”但完全没有困扰的意味，仿佛等着看好戏似的，最后还偏着头像女生一样地“ne~”了一下，周围的人也学着他的样子，一起“ne~”了一下，脸上挂着各不相同、但绝对没有恶意的笑容。
　　“就吵架怎么样？！”梓和光几乎一致地转头齐声说道。
　　然后光把椅子拖回原处，回到前排自己的座位上去了。
　　那天之后的时间光都没有再过来。

　　被定义成是“老公和老婆”的关系，其实从初中时就开始了。
　　之前两人只被认为是“非常好的朋友”，甚至在女生中还流传过“想要和星野交往的话一定要先过杉本那一关”的说法。
　　但是初中一年级的时候，光在梓家寄住了将近十个月。同学知道了之后，有人便在黑板上画了爱的小伞，伞的下边一边假名写着梓，另一边则是光。
　　当时光涨红了脸连声解释，上蹿下跳地擦掉黑板上的图案。而梓当时好像只是叉着手，在旁边笑了笑而已。
　　有了“杉本不会为这种事生气，而星野则无论遇到什么事情都不会生气”的共识之后，当时的同学更是越传越凶，最后竟然有三年级的学姐站在教室后门一边指指点点一边嘁嘁喳喳地小声嘟囔“那个就是‘杉本和星野’啊~”
　　后来这个像漫才组合一样的名字顺利地和他们一起升入了高中。两人的关系仍然被同学公然地拿来开玩笑。
　　相对于光对此“表面困扰但实际上并不生气”的反应，梓则根本没有费力做出有丝毫困扰的样子，也根本没想过要阻止这样的行为，甚至有些偷笑窃喜的感觉。一方面他明白同学这样做没有什么恶意，只不过是为了打发无聊而已。而且光也算是人气相当旺的人，同学愿意开他的玩笑也是正常的，正如世上有那么多人喜欢关注艺人的绯闻一样。
　　而另一方面，则完完全全是自己的私心使然。
　　梓很喜欢这样的气氛。就好像两人真的成为了恋人一样。他还曾经为“向光告白的女生人数减少了”而高兴过，甚至恶意地想过“要是没有人喜欢那家伙就好了”。
　　没错。他喜欢光。
　　他不知道这种感情是什么时候开始萌芽的。
　　意识到的时候已经无法遏制了。
　　但是他从没有想过要放弃这份心情，因为他觉得没有必要，而且他深知，那是不可能的。
　　他已经深陷其中了。
　　他喜欢光软软的亚麻色头发。
　　喜欢他尖尖的下巴。
　　喜欢他靠过来撒娇的样子。
　　喜欢他笑起来的侧脸。
　　喜欢他在人群中闪闪发光。
　　甚至连他面对理科作业时烦躁的样子都喜欢。
　　他所有的样子都让梓着迷。
　　怀有喜欢着别人的心情的人都是一样的。自私心与独占欲像气球一样极度膨胀。梓虽然没有到把光对自己的依靠当成理所当然的程度，但仍然希望光能再靠近一些，再依赖他一些。
　　要是那家伙只属于自己一个人就好了。梓无数次地这样想。
　　今天白天的事情，只是因为他的嫉妒和不甘心而已。他不想让光被更多的人了解，因为光是那种绝对会吸引大量的关注和爱的人。
　　一旦这样的光被别人所知的话，就好像被抢走了一样。
　　很不安。
　　（已经……快到极限了啊……）
　　今后到底会怎么样呢？
　　最可悲的是，梓完全不知道光是否也是以同样的心情面对自己。
　　不清楚他对自己是哪一种“喜欢”。
　　恋人间的，和朋友间的“喜欢”中的哪一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