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0、香消玉损 ...
-
月挂中天,整个冠军府经过一日的喧哗折腾,静悄悄地入睡了. 不大的院落披上幽蓝色的月光,隐约可以看见矮墙上树影婆娑.四下静谧无声,守夜的人在屋里打瞌睡,烛光把他的影子映在窗边,随着呼吸微微颤动。
“吱呀”一声,中屋的门被推开,一个高大的黑影悄然走出,矫健而了无声息地穿过小院,来到右厢房门前。屋内一片漆黑,显然是早已睡下。那黑影静静地站立一会,终于推开门闪身进去。
屋正中摆有一榻,榻上人侧身向内,一头青丝散落在枕边。她的肩膊微微起伏,呼吸平稳,显然是早已睡熟。一袭丝绵薄被遮住胸腹,裸露在外的臂膀洁白如玉,晶莹温润。
站在榻前的人将丝被往上拉了拉,替她遮住臂膀,不想惊醒了沉睡的人。她翻身几乎惊呼出声,却听到熟悉的声音。
“小颜,是我,别怕。”霍去病躬身在她耳边道。
莫颜呼出一口气放松下来,坐起身一面拨开长发一面道:“已经夜深了,还不睡?”
“睡不着,就来看看你。”一闭上眼睛就是漠南的风沙和金戈铁马,耳边全是厮杀中的呐喊,还有空气中弥漫的血腥气。他不是嗜血的人,战争不过是帝国维持和平的手段。
莫颜向内挪了挪,榻上留出空隙,霍去病就势躺下,两手往脑后一插,自嘲道:“或许在你这里睡得好一些。”
莫颜微笑点头,侧身背对他躺下。霍去病却自背后揽住她腰身,不出一刻钟,呼吸便沉重起来。沿途奔袭,他还没有好好睡过一觉。
这一觉便睡到第二天日上三竿,方才一个打挺坐起身来,屋内早已空无一人。霍去病揉揉眼睛,才想起自己昨夜睡在莫颜房内。到底是年少力强,劳累如此,不过一觉,已经觉得神清气爽。
打开房门,院内早已被清扫得一尘不染,侍女见他醒来,急忙上前伺候梳洗。霍去病问道:“莫姑娘呢?”
“在书房。”又有人送来春茗,霍去病一气饮尽,才来书房找莫颜。
远远就已经听到琴声叮咚,却不甚熟练。
果然见莫颜独坐在书房正中,面前一张琴。见霍去病进来,她羞红了脸:“不知公子已经醒了。”
“还叫我公子?”霍去病坐下道:“怎么突然弄起这个?”
莫颜笑道:“我看人人都会,独我不会,所以在宫里的时候请乐师教我。如今只好自己练习。”
这时赵田来回:“公子,陛下赏赐的酒菜今日一早已经送来,已经热了又热。”
“也好,我快吃了,还要进宫去看看皇后娘娘。”汉人以孝为重,霍去病出远门回来,拜访长辈是必须的礼数。
他又回头对莫颜道:“你随我一起去?”
莫颜想了想,“也好,我顺便去看望李夫人。”
两人进了宫,霍去病便直入椒房殿拜见卫子夫。莫颜便去看望李夫人。
“去病参见皇后娘娘。”
因为不是什么重大日子,卫子夫只穿着常服,看起来少了一些威严,却别有一番慈爱。她含笑道:“去病快起来。“她细看霍去病,精神还好,并不十分疲累,也放下一颗心。
“见过舅舅了?”
“昨日见陛下的时候,舅舅也在。”
“去看望你母亲了吗?”
“还没有。”
一问一答都很快,眼见要没有话说了。
“你有空去看看宜儿吧。”卫子夫突然道。
霍去病点了点头:“外甥今日就去。”
“你妹妹自小娇惯,只听你的话。把她交给别人本宫都不放心,只有你我还相信。”
话已经说得这样明显,只是因为提亲要陛下开口,卫子夫希望霍去病能够领会她的苦心。
可是霍去病全然不为所动,卫子夫的话就这样轻飘飘地消失在空中。
正说话间,太子刘据下学归来,一进门就行礼。霍去病便站起身来,待他行完礼再向他行礼。
刘据见霍去病也在场,便道:“霍哥哥得胜归来,可喜可贺。”他的声音却没有一丝欣喜。刘据和刘彻不同,刘彻生性勇武,一心扩土开疆,恨不能自己亲自带兵打战。而刘据虽然年纪小小,却极有自己的主张。他仿佛更像先皇景帝,主张与民修生养息。
他向来敬重霍去病,但是也听说此次惨胜,一万骑只剩三千,所以心里十分不忍。
卫子夫最了解自己的儿子,当下笑道:“据儿,你不是说要练剑吗?舅舅给你的剑,伏手不伏手?”
刘据道:“还没有来的及使用。”
“等去病休息几日,就让他来教你,好不好?”作为未来天子,文治武功一样也不能少。
刘据点了点头,霍去病便见机告辞出来,依卫子夫的吩咐,去看望刘宜。
而莫颜在李夫人宫外,却几乎吃了闭门羹。
训练有素的蓝衣侍女不认得莫颜,只微笑坚定地摇头:“李夫人已经休息了。”
莫颜无奈,刚要转身离去,恰好李延年也来看访妹妹。莫颜给他留下的印象很深,所以一见便认出来.
“莫姑娘,近来可好?”
莫颜转身见是李延年,也躬身行礼:“李乐师,别来无恙?”
李延年见莫颜一如昔日光彩照人,想到自己的妹妹已经形容槁木死灰,心内暗叹了一口气,问莫颜:“莫姑娘是来看夫人的?”
莫颜点头,他便对侍女道:“这位是故友,不要紧。”
两人进了寝殿,殿内窗边有有一塌,塌上隐约躺有一人。虽还是白昼,殿内门窗紧闭,需要点灯才看得清。
李延年道:“妹妹,莫颜姑娘来看你了。”
榻上人略动了一动,侍女上前将她扶起,又把数个软靠垫在身后。莫颜缓步上前,借着微弱灯光定睛一看,只见榻上人面上苍白得一点血色也无,双眼下陷,露出的手臂枯瘦如柴。整整一个红粉骷髅,哪里像那个倾城倾国的李嫣然?
莫颜想起不过一年前,在乐府初见李夫人时,她随歌声翩翩起舞的曼妙身姿。那时候的她明眸善睐,顾盼生辉,巧笑倩兮,担得起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的美名。后来虽然见的少,她有孕时也还丰盈动人,至今都还记得她轻抚腹部时的微笑神情。怎么数月不见,就到了这个田地?
眼睁睁地看着一个风华绝代的佳人不过一年光景,就病入膏肓,奄奄一息,莫颜心里一酸,眼里即时泛起泪光。
“妹妹今日有没有好一些?”李延年日日来看望,倒不觉得什么。
李夫人没有理会李延年的问话,反而对莫颜道:“真难为你有心,还来看我。”
“夫人,”莫颜只觉得喉咙哽咽,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夫人突然露出一丝笑颜,霎那间恢复了几分昔日的光彩:“莫颜,好在你今日来,见上一面,谁知以后还有没有机会了。”她说的极其平静。
“夫人,怎么就到了这个田地?”莫颜突然决定实话实说,已经这样了,虚假的安慰还有什么用。李夫人自己也知道。
李夫人笑道:“哥哥,我素日对你说莫姑娘与众不同。她如果只是虚情假意安慰我,我又怎么会引她为知己?”
李延年喃喃地说了句什么,手里捧了一碗药汤坐在榻边,作势要喂。
“不必了,这样苦,又救不了命。”李夫人摆了摆手,他只得把药汤放下。
“莫颜,最难相与帝王家。我入宫的时候不知道,现在已经太迟了。后悔也没有用。”李夫人眼里有一种坦然,像是已经看破了生死:“这些年,我最遗憾的事情就是我从来没有碰见过一个值得我倾心的男子。人人都只留意我的美貌,连我的家人也只是利用我而已。我虽然享尽荣华富贵,但是生无可恋,只有这一点遗憾。”
她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话,并不避讳李延年,说完以后便喘气不止,李延年急忙替她捶背顺气。
这时只听殿外传来黄门令独特的嗓音:“陛下驾到。”
莫颜一惊,李延年拉住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帷帐后将她藏好,自己又出来跪下。另一面李夫人已经拉起丝帛被遮住自己。
刘彻进殿来,众人急忙行礼,李夫人道:“陛下,贱妾有病在身,不能行礼,望陛下勿怪。”
刘彻道:“夫人过虑。让朕看看你气色好些没有。”
李夫人却并不拉下丝被:“陛下宽恕,妾身久卧病榻,形容损坏,有辱圣视。还请陛下多多照顾髆儿和妾身的兄弟们。”
刘彻道:“你现在病成这样,医药无用,难道就不能再见朕最后一面?”
李夫人道:“妾身病中容颜未加修饰,实在不敢与陛下相见。”
刘彻面露不悦:“夫人若能再见朕一面,朕赐你李家千金,再封你三弟为官,如何?”
李夫人看不见刘彻脸色,在丝被下寸步不让:“陛下封官是无上的恩泽,但是恕妾身无颜再见陛下。”
她一贯柔顺,此次却顽固得令人讶异,刘彻一怒,上前几步就要翻开丝被。李延年慌得在地下连连磕头,咚咚作响。
李夫人痛哭出声,不住地哀求刘彻。刘彻猛地拉开丝被,却见丝被下的李夫人转身向内,用双手遮住脸,依旧不见他。
刘彻突然放柔了声音道:“夫人放心,只让朕再见一面,别无所求。”
李夫人却依旧饮泣不止,浑身发抖,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刘彻长长地吸了一口气,自二十年前窦皇太后过世以后,再也没有人拂逆过他的意愿,现下竟然无计可施,大怒之下,刘彻拂袖而去。
刘彻走后,殿内又一时间死一般的寂静。李夫人是垂死的人,经此折腾,又惊又吓,几乎昏厥过去。李延年泪流满面,连滚带爬地上前替她盖好丝被。只见他的额头上已是一片青紫,渗出点点血渍。
莫颜自帐内走出,也是脸色煞白。
李夫人灌下一碗参汤,又过了小半个时辰,才渐渐回过气来。
莫颜心下哀痛,上前握住李夫人的手。这往昔修长洁白的纤纤十指,现在已经干枯如柴。
“夫人担心家里兄弟,当面托给陛下岂不是很好?何苦拂逆到这个地步?”莫颜不解。
李夫人苦笑道:“你那里知道,这正是我不敢见陛下的缘故。我出身贫贱,陛下爱惜我,不过是因为我的容貌。如今久病止此,容貌已衰。大凡以色示君者,色衰则爱弛,爱弛则恩绝。我怕陛下见我病容如此,心生厌恶,避之不及,若是如此,将来没有念想,又怎么会照顾李家人呢?”
莫颜恻然,心机如此,天下都被算计了去,到头来,也不知成全了谁。李夫人方才哭诉家人不过利用她,竟然丝毫不假。
自李夫人宫里出来,感觉恍若隔世,日影西斜,宫外水塘绿水依旧,塘内红白荷花开遍,随风摇曳生姿。四周宫装侍女穿梭如织,甚至还能听到嬉笑声自远处传来。可是莫颜心里清楚,李夫人是再也见不到这人间的如斯繁华了。
无论李夫人如何,都不过是宫闱内一件小事,影响不到他人的心情。卫长公主刘宜听说霍去病要来,早就盛装以待。
霍去病见她娇艳动人,只当她要出去,等到弄明白了这竟是为了自己,不由得笑道:“宜儿怎么了,见我还要打扮成这样?”
“不好看么?”刘宜噘着嘴。
“好看,好看。你生得这样好看,将来你的夫君好福气。”霍去病半揶揄半认真。
“夫君……”四下无人,刘宜突然大着胆子道:“霍哥哥,我嫁给你好吗?”
霍去病正在饮茶,听言猛地一呛,衣袖都湿了,又剧烈咳嗽起来。
刘宜瞪大眼睛看着他,有这么吃惊吗?
好不容易咳嗽完,霍去病看刘宜一脸认真,意识到她不是开玩笑。
“宜儿,别胡说。”
“霍哥哥,我说真的。”声音微弱而坚定,刘宜看着面前的小案几,暗暗咬着下唇,面上已经火烧火燎起来。
“宜儿,我看你是妹妹,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霍去病突然变了一个人,不是那个刘宜熟悉的,宠爱她到无边无际的霍哥哥。面前的他不带一丝笑容,严肃得让人害怕。
刘宜身为刘彻长女,自幼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从来不曾受过半点委屈。此次是头一番遭到拒绝,实在大出意料之外,一时间竟然不知如何反应。
霍去病也不再说话,气氛突然间全然不对。
刘宜心里被针狠刺了一下,猛然感觉不到痛。良久,被刺的针孔突然无限放大,四下不着,空荡荡的可怕。
面对霍去病,她突然“哇”地一声哭出来,泪如泉涌,抽噎个不住。霍去病见状,只得上前递过丝帕。
“宜儿别哭了,陛下这么疼你,一定会为你择一个佳婿。”
不说则以,一说越发厉害。侍女听到声响,进来察看究竟。霍去病摆摆手令她们出去。
就这样一个沉默,一个抽泣,总算到了一个时候,刘宜哭得累了,眼圈已经通红。
霍去病见是时候,起身道:“我先走了,改日再来看你。”
说罢自顾自离开。刘宜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懊恼后悔气愤,无数苦味涌上心头。她向几上猛地一扫,点心茶具陈设落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