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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于单王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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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的冬天比长安来的早的多. 还不到隆冬时节,已经结结实实下了好几场大雪. 放眼望去全是白茫茫一片. 如果站在露天, 立刻就能冻成冰人.老天却并没有消停的意思, 鹅毛大雪还是棉絮般的飘下, 看起来永不止息的样子. 晌午时分也见不到阳光了,夜晚就只有更冷.
相比帐篷外的萧索景象, 帐篷内虽然不能称作是温暖如春, 但是燃烧的炉火也已经足够带来人体所需的温暖. 匈奴世世代代居住在这种环境之下, 对于抵御严寒很有一套.
“刺啦”一声,厚重的帐篷门被人外面推开, 来人一头一身的雪,还夹杂着呼啸卷入着的寒风. 阏氏闻声望向门口,只见来人脱去羊皮大氅,早有侍女快步上前拍去他头上肩上的雪花.
阏氏笑道:“这么大的雪,你怎么赶着回来了?”
那人快步来到阏氏面前,双手交叉于胸前,身体微微前倾:“母亲。”
阏氏向来人伸出手:“傻孩子,快过来烤火。不要冻坏了。”
那人坐下后,阏氏才细细打量他。数月不见,他清瘦了许多;他有着匈奴人强健的体格和深邃的面部轮廓,只有在眼角眉梢,和说话时流露出转瞬即逝的特有神情才透露出他埋藏在血液里华夏的温柔。
阏氏的贴身侍女文君也奉上了滚烫的马奶:“于单王子,你总算回来了。公主很惦记你呢。”
虽然来到匈奴已经超过廿年,作为陪嫁的侍女,文君依旧以旧时封号来称呼南宫公主。
阏氏道:“ 大单于也回来了吗?”
大单于伊稚斜是前任军臣单于的长子,原来是南宫公主的小叔子,于单的异母兄长。他弑父篡位以后,以匈奴历代传统为名,又娶了南宫公主为阏氏。南宫公主虽然十分不喜欢这种乱了伦常的做法,却无计可施。本来他们年纪倒也相当。
于单是南宫公主唯一所出,今年刚满十八岁。
“大单于还没有回来。母亲,你这几个月身体还好吗?”于单眼里透出关心。
阏氏笑道:“我很好。看见你回来就更高兴了。”
于单一面喝马奶,一面摇了摇头:“母亲,我呆不长久。我和大单于说了,天寒,羊群和牛马都已经安置好了。现在离开春化雪还有好几个月。我想离开漠南,去汉人地方看一看。大单于准许我去”
他当然不会告诉阏氏,其实是伊稚斜得了汉朝叛臣赵信,狂喜之下,对于赵信带来的情报却不敢全信。他需要找一些靠的住的人,趁两国冬天停战的时候,潜入长安探听虚实。可能的话,也想要汉朝人看看匈奴的利害。阴谋诡计,可不是只有他们会。
于单自告奋勇,担下了这个担子。他虽是半个汉人,却从来没有去过汉朝。对于远在长安,素未谋面的舅舅刘彻,也从无好感。
阏氏听到这个消息,先是一句话也没有说。她出身宫廷,对于这种事情司空见惯,她也了解自己的儿子:于单虽然平素温柔,却一直以自己半个汉人的身份为耻。任何事情,他总是拼了命的证明自己比任何人都能为匈奴牺牲。
但是渐渐的,泪水却充盈了她的眼眶,她只有一个儿子。二十年了,她时时都记得自己来匈奴和亲的使命。她离开长安那年,只有十四岁。她自问已经尽了力,汉匈之间却依旧小战不断。
早在伊稚斜做大单于以前,她就知道他的野心不小。现在更是他实现野心的时候了。自己再拼了命周旋,又还能怎么样?
于单见阏氏泪盈于睫,只当她是舍不得自己。他握住阏氏的手:“母亲,你放心。你从小就教我汉话,我不会有事的。再说,你一直说长安的繁华,我也想去亲眼见识一下。”
阏氏道:“我不是阻止你去。你什么时候起身?”
“三日后就走。”
“这么快?”阏氏惊讶道。
于单笑了笑,“母亲,我会早去早回的。大单于说他五日后就回来,到时候母亲就不寂寞了。”
伊稚斜这样避而不见,也是意料之中的。
阏氏解下腰间佩戴的一块白玉佩,“好孩子,你带着这块玉。你在那里人地生疏,如果有什么意外,这块玉可以解你燃眉之急。你要是到了长安,只管拿着它到宫里去,只要对守卫说你是南宫公主的儿子,你舅舅一定会好好待你。”
于单道:“母亲,我怎么会去找汉朝皇帝呢?”
“什么汉朝皇帝,是你舅舅。”
“母亲,”于单轻易不和阏氏争辩,可是今日实在不吐不快,“我是匈奴人,汉朝皇帝和我没有关系。”
阏氏摇了摇头,把白玉佩放在于单手中:“傻孩子,不要这样说话来伤你母亲的心。不要以为只有匈奴人才是草原上的雄鹰。我们汉人的胸怀,广阔得就像这漠南草原,你舅舅的志向,比这沙漠里最强壮的雄鹰飞的还要高。你现在还小,不明白。 ”
于单沉默了,他不相信母亲说的话,却不愿意再顶撞她。
阏氏也转换了话题:“你要带多少人去?”
“连我在内三个人,大单于说,太多人反而危险。”
“也好,你去准备吧,” 阏氏转头对文君道,“你帮着打点,不要少了什么。”
文君答应着去了。于单见阏氏露出疲态,便道:“母亲,你先休息吧。我也去了。”
阏氏眼眶里的眼泪终于流了出来,她生养于单,母子之间越是事到临头越是隔膜,她知道自己劝也没有用。
于单走了以后,她听着帐篷外呼啸的北风,睁了一夜的眼 。
三天后,于单来辞行。
他平生第一次换上汉人装扮。一头卷发拉扯着伏贴地被梳成了一个髻,髻上冠了一个小小的紫铜冠,身上穿的也是最普通的丝织素色深衣。除了略显深邃的轮廓,看起来和一般的贵族公子无异。他身后跪着将要随行的两位同伴,蒙古拉和离博。两人虽都是匈奴人,自幼在边界长大,汉话说的也很是了得。都是于单精心挑选的。
阏氏正上下打量着于单一行的装束,侍立在旁的文君笑道:“阏氏你看,王子穿上我们汉装,就变成一个汉人了呢。”
阏氏也笑道:“他这样走在长安街上,谁会觉得他是匈奴人呢?我二十年不曾见到长安,于单,你替母亲好好看一看,就像是母亲也回去了一样。”说着就有些哽咽。
于单一直知道母亲的思乡之情,只是这并非人力可以左右,当下只轻声道:“母亲不要伤心。多多保重,孩儿会早日回来看望母亲。”
阏氏道:“出门在外,不比在家里。凡事小心,记住我那天晚上说给你的话。”
三人向阏氏磕了头,慢慢地倒退着出去了。
阏氏望着三人的背影,又泪眼婆娑起来。
文君劝道:“公主,王子生性温和,带去的两个人行事也及有分寸。我们汉地富饶繁华,正好让王子加深了解。这可是一件值得庆贺的事情。”
阏氏点了点头:“于单天天自诩为匈奴人,他哪里知道我们汉人的地方,强过这大漠荒原岂止千百倍! 让他去看看也好。”
在跨上马的那一刹那,于单眼前浮现出莫颜坚定的眼神。
“我是汉人,当然要回汉人的地方。”
那好吧,我也来看看汉人的地方,到底有什么好。我听说长安极大极繁华,我也知道要想找到你无异于大海捞针。可是小颜,如果我不去试一试,你也许永远都不会回来大漠。
汉人说,知己知彼,百战百胜。如果我不了解汉人,又怎么能告诉你我们匈奴人比他们好。
小颜,你走的这些日子,我一天也没有忘记过你。我不知道你是不是也有想起我,想起我们的快乐时光。你以前决定要走,也许以后也会决定要回来。昆仑神保佑,我一定不虚此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