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颜书 （原汉武情事）》余言

14、李氏兄妹

　　小黄门来到莫颜房门前,才发现房门都未关.莫颜独自一人坐在房中,面前一杯清茶,手捧一卷竹简,正看得入神.

　　小黄门踌躇了一下,陪笑道:“莫姑娘，打扰了。”

　　莫颜惊起，定了定神，才笑道：“是你啊，快进来。”说着站起身来。

　　小黄门道：“莫姑娘，天越来越冷了，夫人命我给你送氅衣来。”说罢把捧着的包裹放在案上。

　　莫颜道：“多谢夫人这样惦记着。”

　　小黄门见莫颜案上摆满了竹简，心里讶异，忍不住问道：“莫姑娘，你能识字？”

　　其时除了王公贵族，识字的人不多。小黄门出生贫贱，从来没有读书的机会，也以为世当如此，这时候看见莫颜捧着书简，心里十分羡慕。

　　莫颜笑着点了点头，小黄门不敢再问，自嘲道：“我幼时，也依稀学得几个字，闲时也偷着看一点书。可是不认识的太多，夫人平日说话，我也是听不懂的多。”

　　莫颜见他言语中有遗憾之意，心有不忍，便道：“小黄门，你今天若是有看不明白的书，尽管拿来。我不敢说自己博学，但或许可以帮到你。”

　　小黄门一喜，“莫姑娘，你如果能教我，我就太感激了。”说着深深作了一揖。

　　莫颜扑哧一笑：“举手之劳罢了。”

　　小黄门又道：“莫姑娘，我前几天听说，冬节的时候陛下要宴请百官，皇后娘娘推荐了你，到时候你一定可以一举成名了。如果陛下喜欢你，说不定就留你在宫里了呢。”

　　莫颜笑着摇了摇头。

　　正在说话间，平阳公主的侍女合幼来到门前：“莫姑娘，公主吩咐，你明日便进宫去，与宫内乐伎排演冬节的舞蹈。”

　　莫颜站着施了礼，合幼笑道：“真是恭喜你了。这一去，说不定就不回来了。”

　　说着和小黄门相视一笑。莫颜却苦笑着摇了摇头，这人生往往事与愿违，越是想过平静日子，越被推上风口浪尖。

　　李延年出生世代倡家，精通音律舞蹈。现在年纪不过二十五六岁，他虽然是男人，却生得极其俊美，唇红齿白，肌肤吹弹可破，说话行事彬彬有礼，更兼有一把好歌喉，是宫内乐伎中的名家。

　　莫颜第一次见到李延年，他正在调拨筝的音律。只见他神情专注认真，对周遭事物全然视而不见。

　　莫颜默默站了一会儿，李延年却并没有停住的意思，她只得轻轻向前欠了欠身：“李乐师，莫颜有礼了。”

　　李延年这才抬起头来，上下打量着她，抿嘴一笑：“是平阳公主送来的莫颜吧，果然名不虚传。”

　　声音柔和婉转，莫颜这才看清他面白无须，心下也明白了八九分。当下只笑道：“李乐师，奴婢正是平阳公主送来的。”

　　李延年将筝移过一边，做了一个手势，莫颜会意，在原地转了一圈。

　　“你的身量很高，很难合群，只怕不适合群舞。我本想排一支，现在只好算了。我听说，你是跳胡舞的？”

　　莫颜点了点头。

　　“那你会不会汉人的舞蹈？”

　　莫颜笑道：“那就请乐师多多指教了。”

　　好一个聪明人，李延年暗自道。她不说自己会不会，好不好，却请自己评论。将来跳的好，是平阳公主调教有功，是她天分极高，跳得不好，倒是自己的责任了。这个女子，在温柔的性情掩饰之下锋芒毕露。

　　此时，侍女来报：“皇后娘娘驾到。”

　　众人忙起身向迎。只见卫子夫款款缓步走近。这是莫颜第二次看见卫子夫。第一次还是数个月前，卫子夫替刘彻设宴款待将士的时候。

　　卫子夫待众人礼毕，微笑地道：“平身。”

　　莫颜大着胆子偷瞄卫子夫，上次隔得太远，她又跪着，没有看清楚。卫子夫和卫青长的极相似。只不过一个威武，一个柔美。她其实早也听说两人是同母异父。

　　正在想着，连卫子夫问了什么都没有听见，只听李延年道：“回皇后娘娘，曲已经谱好了，只等莫颜的舞。”

　　卫子夫这才发现一直侍立在旁的莫颜，虽然时隔不久，倒已经忘记她的长相。现在看她眉眼之间虽然清丽，却隐隐透出一股娇艳，身材倒是轻盈窈窕。

　　莫颜听提到自己的名字，上前一步又施了一礼。

　　卫子夫却没有说什么，只点了点头。

　　在宫内的日子比大将军府拘谨许多。虽然莫颜有心四处看看，一方面是因为无人带领，另一方面也是李延年极其严格，忙得连走开的时间也没有。入宫十数日，从来没有出过乐府。

　　这一天，总算是李延年被刘彻招去伴宴，莫颜玩心大起，在乐府内四处闲逛。自从刘彻大兴乐府，招了无数倡伎演习排练。乐府占地极大，景色优美，四下鼓乐声不绝于耳。

　　莫颜来到一处矮屋前，听见一曲，曲声婉转悦耳，一个男子唱道：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莫颜暗自赞道，好词曲。自窗棂间望过去，只见屋内中央有一位美人，娇小玲珑，柔弱无骨。这位美人轻舒广袖，身轻如燕，虽然只看到背影，却愈加使人好奇。这美人面貌必定不俗。

　　她看的兴起，便推开门走了进去，悄悄侍立一角，直到一曲终了。奏曲的伶人发现不速之客，透来好奇的目光。跳舞的美人觉察到异样，回头看着莫颜一笑。

　　女子的笑有许多种，有的纯净无瑕，使人见之忘忧，有的勾魂摄魄，使人一见倾心。这位美女却尤为不同。她的笑容似乎包含着许多内容，一时不能分辨，可是又使人不能移开眼光，渐渐地在这笑容中沉醉。

　　这女子转头之前并不知道将要看到什么，可是笑容依旧如花绽放，一望而知平日训练有素。

　　莫颜被这女子的容颜倾倒，一时间不能言语，耳边仿佛又响起方才听到的歌声：

　　宁不知倾城与倾国

　　佳人难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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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是唱歌的男子打破了沉默：“你是何人，怎么到处乱走？”

　　莫颜笑道：“诸位见谅，莫颜初至乐府，不能抑制好奇心，所以四处逛逛。不想打扰诸位演习，实在不该。”说着行了个礼。

　　那美人紧接着便还礼，一面笑道：“是大将军府上的莫颜姑娘。久仰大名，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莫颜道：“怎么姑娘认识我？”
　　美人抿嘴一笑，笑容似沉相识，莫颜心中一动，只听美人道：“我是李乐师的妹妹李嫣然，”又指着唱歌的男子，“这是我弟弟李广利，他是陪我演习而已。今日可以见到莫姑娘，真是有幸。”

　　李嫣然的声音娇柔温婉，款款深情无限。莫颜自回长安以来，出入都在贵妇美人之间。所见到自上而下，从卫子夫，平阳公主到绮苑一干舞姬，或高贵，或清纯，或冶艳，却没有人比得上李嫣然的美貌风度。虽然同为女子，莫颜自问不如，输得心服口服。

　　“打搅了李姑娘演习，实在是曲好，歌好，舞更美，不知不觉就踏进来了。李姑娘莫怪。”
　　莫颜笑道。

　　李嫣然道：“怎么会呢，我练得久了，正想出去走走。莫姑娘若是不嫌弃，我就带你四处走走如何？”

　　“请李姑娘带路。”

　　两人并肩行走，李嫣然只到莫颜肩头。她想起李延年的话：“你的身量很高，很难合群。”看来在他眼中，眼前的李嫣然才是标准的汉朝佳人。

　　却听李嫣然笑道：“你看这乐府里伶人舞姬无数，想要出人头地并不容易。”
　　莫颜回答：“我志不在此。别人想要争先恐后，我倒有心思可以看看沿途的风景。”

　　李嫣然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莫姑娘莫非是世外高人，如此淡泊名利。”

　　莫颜笑着摇了摇头，她刚刚认识李嫣然，无意透露太多。
　　两人信步游玩，冬令将至，百花凋零，枯叶落尽，却还没有下雪，四周只是一片肃杀之气。
　　李嫣然道：“我带你去未央宫看看如何？”
　　“未央宫不是陛下办事的地方吗？也可以随便去？”莫颜问道。

　　李嫣然一笑，“不要紧，哥哥说今日陛下在上林苑设宴，未央宫人不会太多。”

　　莫颜随着李嫣然穿过永巷来到未央宫。未央宫内其实还有四十余殿堂，两人绕过前方诺干正殿，来到卫子夫平素居住的椒房殿。

　　两人正要过去，却听身后转角处传来两个男子的谈话声。

　　一个声音阳刚气十足，语速极快，“博望侯，你从西域带回的汉血宝马，身健体轻，奔跑速度快，耐力又极好。就是野性十足，连羽林骑都花了许多时间才驯服。”

　　另一个声音沧桑而浑厚：“是啊，这些汉血宝马不同于中原的马，我们的马世世代代已经被驯服，野性小了，自然在其他方面略逊一筹。”

　　莫颜急忙一拉李嫣然，躲在宫墙凹陷处。从话语中已经听出来，那年轻男子正是霍去病，而被称为博望侯的，正是在建元三年出使西域，历尽十二载，于元朔三年返回长安的张骞。

　　只听霍去病又道：“我已经吩咐马夫，尽我们所能使其繁衍，可是三百匹的数量似乎太少了”

　　张骞道：“马匹不比其他，运输极为不易，匈奴对于马匹的控制逐年加严。他们也怕我们有了好马，就失去优势。这些都是攻打匈奴的必经之路阿。”

　　两人愈走愈近，眼看避无可避，莫颜和李嫣然对视一眼，只得双双行出凹陷处，向二人行礼。
　　两人冷不防看见两位女子拦在路中，惊讶之下停住了脚步。

　　张骞并不认得这两位女子，看两人打扮，只当是一般宫娥，只略一点头。霍去病却问道：“莫颜，你怎么在这里？”
　　李嫣然有些惊讶地见霍去病直呼莫颜的名字，只听莫颜回答道：“冠军侯，博望侯，奴婢们在乐府排演，出来走走，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张骞这才知道两人都是乐府的人，霍去病少年风流，认识也并不稀奇。

　　只是张骞经过西域一行，对于美色视而不见，霍去病又只看到莫颜，两人都没有理会李嫣然。她自幼习惯男人惊艳的眼光，心里略为扫兴。

　　张骞道：“既是乐府的人，未经许可，还是不要四处行走。”他生性宽厚，打算小事化无。
　　莫颜和李嫣然低头称是，站在一边请二位侯爷先走。

　　经过莫颜身边的时候，霍去病回身看了莫颜一眼，虽然面无表情，眼里却有一股掩饰不住的笑意。这一切都被李嫣然看在眼里。

　　看着二人走远，李嫣然道：“我听说冠军侯出了名的冷酷，对女人从来不假以辞色。”说罢看了莫颜一眼。

　　莫颜听出她的话里的试探，只笑道：“冠军侯和我之前有数面之缘。承蒙他看的起，我曾经到他府上跳过舞。”

　　“原来是故友啊。”李嫣然笑着揶揄莫颜，神色里突然闪过一丝少女的顽皮。
　　莫颜也笑着回应，“这样的故友，冠军侯只怕有千八百个呢。”

　　两个少女之间的距离突然被拉近。李嫣然接着取笑：“难怪你说不求出人头地，原来在这里已经暗渡陈仓了。冠军侯少年英雄，能够的他青睐，三生有幸啊。”

　　“你说的除非是你自己，”莫颜亦笑着反唇相讥。

　　两人一路返回乐府，一路说笑。虽然对对方所知甚少，一种惺惺相惜的感情在彼此心里滋长。莫名地，李嫣然觉得莫颜不是敌人。她并不算绝色，举手投足间却自有一股风度。这种风度无法用言语来表达，似乎温柔可亲，但是又藏着一股着拒人于千里的锐气。

　　当夜, 李嫣然刚刚睡下,却听到哥哥李延年的声音,他刚刚侍宴回来.他旋即来到她房门口,轻轻问道:“妹子，睡了么？”

　　李嫣然急忙起身开了门，只见他脸色绯红，精神却很足。

　　“这么晚了，哥哥还不去休息？”李家兄妹三人，从小一起长大，感情很深。

　　李延年道：“我听广利说，你今天见到大将军府的莫嫣？”

　　李嫣然点了点头。

　　“你觉得如何？”李延年接着问道。

　　李嫣然道：“她虽然不是绝色，言谈举止却的确与众不同，自有一股风姿。”
　　李延年点了点头：“我见她第一眼，就知道她非寻常女子。妹子，你要小心。”

　　李嫣然摇了摇头：“我与她谈过，她似乎志不在此。哥哥，我们是不是太草木皆兵了？”
　　“你哪里知道宫里的事，”李延年看着她：“若是被人抢了先机，就会一败涂地。”

　　“那有什么办法？冬节夜宴，是皇后娘娘指派了她，难道我们还能改变不成？”
　　“不可以，但是若是陛下先看到你……”李延年陷入沉思中。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