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颜书 （原汉武情事）》余言

10、夜半同游

　　霍去病再见到莫颜,是半个多月以后的事了. 他来到大将军府,却恰逢卫青不在, 平阳公主笑着迎出来.

　　“去病，你来的不巧。大将军去见皇后娘娘了，只怕天黑才回呢。”
　　霍去病低头行了礼，他对这个姑母一向尊敬有余，“姑母多费心了，即如此，我改日再来。”

　　平阳公主道：“何必急着走，进来，我这里有新采的好茶。” 她低声向身后的侍女吩咐了些什么，侍女点头离去

　　霍去病只得随后进了殿里，坐在公主下首。

　　平阳公主道：“怎么最近忙得这样厉害？宜儿常来抱怨说见不到你呢。你母亲前几日也来，说自从你开府以后，常常见不到人影。”

　　霍去病毕恭毕敬地坐着，“姑母，我是在训练陛下的羽林军。一定抽空去看望长公主和母亲。”

　　平阳公主笑道：“我不是责备你，只是你这样忙，你母亲担心呢。马上入冬了，你自己也要注意身体。陛下重用你，更要好好照顾自己才是啊。”

　　“谢谢姑母教诲。”霍去病低头道。

　　“你和你舅舅都是一个脾气，”平阳公主突然轻轻的抱怨起来，“说什么都说好，到头来就是依旧我行我素。”
　　霍去病微微一笑，却并不答话。

　　正在此时，侍女来报，“莫颜姑娘到了。”
　　莫颜从偏门踩着小碎步进来，低头行礼以后，侍立在一旁。

　　平阳公主道：“去病，你记得莫颜？”
　　霍去病轻轻颔首，“莫姑娘的舞艺实在是名不虚传，姑母好眼力。”

　　平阳公主笑道：“我实在不能多陪你，所以叫了莫颜来，她性格柔顺，一定不会叫你失望。”
　　说罢站起身来，霍去病也急忙起身，恭送平阳公主出了殿。

　　回头对依旧侍立不发一语的莫颜道：“莫姑娘近来可好？”

　　莫颜依旧低着头：“霍公子好。”

　　平阳公主离开后，霍去病显得放松了许多，“莫姑娘那日怎么不辞而别？”
　　莫颜微微一笑，“舞跳完了，不就该回来了吗？”

　　“怎么连赏钱也不领？”
　　莫颜轻轻提起茶壶，谈了这许久，新茶才刚刚烹好。她倒了满满一杯，双手奉到霍去病面前。

　　霍去病接过茶，上下打量着莫颜，只要不是在晚宴中，她总是脂粉首饰具无，穿着亦极其素雅。

　　莫颜道：“霍公子对我有如同再造之恩，怎么敢领赏？”
　　霍去病吹了吹滚烫的茶，一边若有所思，半响才道：“你何必总想着那些，当日不过是举手之劳。”

　　“对公子是举手之劳，对奴婢可是如同再生父母了。”

　　把自己上升到长辈的地位，霍去病不禁仰头苦笑。

　　莫颜接着道：“霍公子，这长安富贵繁华，有的时候，我都以为自己忘记漠南了。可是做梦的时候，我看到自己还在骑马，射箭，醒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长安。我清晨起来的时候，常常恍惚的以为自己在帐篷里，帐篷外就是马匹。霍公子，你说这好不好笑？我千方百计求你带了我回来，却总是做这样的梦。”

　　霍去病心思一转，直起身来靠近莫颜，耳语道：“你想骑马还不容易？我带你去。”
　　莫颜眼睛一亮，“霍公子，此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骗过你？”霍去病挑起一边眉毛。

　　莫颜侧头一想，笑道，“霍公子，你对我这样好，我怎么报答呢？”
　　霍去病把茶杯重重往几上一放，“莫颜，你怎么总这样？我看中你与别的女子不同，你却怎么总是在做买卖一般？”
　　莫颜见霍去病动气，低了头，自嘲的道：“霍公子，我一个舞姬，并没有什么好处来给人。公子不是凡俗男子，是莫颜冒犯了。”她端起茶杯，茶水已温，莫颜咬了咬下唇，“公子恕我无礼，以茶带酒，请公子原谅莫颜冒犯。” 说罢，以左手掩住口鼻，一饮而尽。

　　霍去病被莫颜逗得一笑. 他摇了摇头道：“算了，白天我忙，你也不便离开大将军府，晚上可好？”

　　“晚上？”

　　“对，今晚月起时，我带两匹马到绮苑东后门等你，可好？”

　　“那莫颜就恭候公子了。”

　　两人相视一笑，霍去病起身，大步流星地出了殿门。莫颜望着霍去病离去的背影，轻轻咬住下唇,面上泛起一阵红晕。

　　入夜，绮苑东后门口是一个长长的甬道，霍去病将马拴在甬道尽头。他一身黑衣短打扮，和白天的温文尔雅大相径庭。

　　远远已经看见门口隐隐有一个高挑的黑影。走近了，借着月光，霍去病只见莫颜也做男子打扮，将一头秀发全部梳起，一身黑衣，看起来已经等了不少时候。

　　“等久了吗？”霍去病问道。

　　“不久，”莫颜声音的泛着笑意，“好不容易瞒着守卫才溜出来的。晚饭后就借口不舒服，”说着扑嗤一笑，想起了小黄门关心的神情，“千万不要给他们发现我半夜溜出来骑马。”

　　霍去病看着莫颜自己忍俊不禁，也轻声笑道：“你放心，天不亮我就送你回来。”

　　两人上了马，不等霍去病说话，莫颜已经调转马头，足下一蹬，那马如同出弦的箭一般飞驰出去。

　　夜晚的长安静的悄无声息，白天的喧哗全部归于平静。出了内城，可以看见低檐矮户的人家还依旧亮着灯火，隐约传来欢笑声。莫颜并不曾细听这人间烟火，她一心都沉浸在再次驰骋的欣喜中。

　　耳边的风呼呼的刮着，这是入冬时节，长安已经下了好几场大雪。青石板路笔直地通向城郊，霍去病紧紧地跟在莫颜身后，马蹄声交响着洒了一路。

　　等到莫颜终于停下马，已经是半个多时辰以后。

　　她下马环顾四周，却是一片黑夜。身后远处可以看见隐隐约约的灯火。

　　“霍公子，我们这是到哪里了？”莫颜问一路紧随在身后的霍去病。

　　霍去病笑道：“再往前，就到上林苑了。你一路跑得倒快，乔装一下，可以做我的传令兵。”
　　“公子过奖了，是我放肆。”莫颜伸手抚摸着马的鬃毛，那马体健膘厚，她在匈奴看的好马多了，也不禁称赞道：“好马！是大月氏国的吧？”

　　霍去病道：“好眼力，这正是从大月氏买的。现在暂时还通商不便，一共也就三百匹。全都在羽林手里，连大将军，陛下都没有舍得给。”

　　莫颜道：“匈奴虽然有许多不如我们汉人的地方，他们的马匹却真的略胜一筹。匈奴人把马看作生命一般，人随马逐草迁徙。他们的马，不仅快，耐力和负重也好，可以长途跋涉。”

　　霍去病从四周树林里找了一些干树枝，从怀里掏出火种，“嗤”地一下燃起了篝火。

　　莫颜随着他席地坐下，笑道：“这情景倒熟悉，想不到在长安，也有这般草原风景。”

　　霍去病看着火光映着莫雁兴奋的神情，“莫颜，你和宫内的女子不同。何必甘心做一个舞姬？”
　　莫颜笑道：“是霍公子高看我了。我一个女子，在长安，难道还有更好的出路？”

　　“那你现在的出路又是什么？”霍去病紧接着问，“难道你也想进宫, 做陛下的嫔妃？”

　　“如果是呢？”

　　霍去病脸色一变，却听莫颜笑道：“那我和霍公子眼中的庸脂俗粉有什么区别？”

　　说着，莫颜双手抱膝，盯住噼里啪啦起爆的篝火，“霍公子，我也不知道我的出路在那里。我收到许多赏赐的首饰，全部都变卖了。金银虽然俗气，却是我将来安身立命的根本。我又没有家人可以投靠，也没有人可以嫁。”

　　霍去病道：“你放心，有难处，都可以和我说。”

　　莫颜笑着摇了摇头，“霍公子，我感激你，可是你天生富贵，怎么会明白我们这样小人的难处？”

　　霍去病挑起一边眉毛：“我天生富贵？你难道不知道我是个私生子？我连父亲是谁都不知道.”

　　霍去病是母亲卫少儿当年在平阳公主府和人私通而生下的儿子，莫颜当然知道。可是霍去病平日行事，看起来绝无一丝一毫的阴影。

　　霍去病突然道：“这个时候，需得有酒助兴。”说着站起，从马后背囊里取出一个酒囊，旋开了，自顾自饮了一大口。
　　饮罢，把酒囊往莫颜面前一递：“你尝尝。”
　　莫颜咽了一满口，赞道：“好烈的酒。”细品品，又惊喜地道：“这是匈奴的酒！”

　　霍去病笑道：“我这可是在治你的这个汉人对匈奴的‘思乡之情’”。说着，又把酒囊拿来饮了一满口。

　　莫颜听出霍去病话语里的揶揄之意，却并不在意。

　　“我九岁就到了匈奴，在那里住了整整七年。去的时候，是和母亲一起。现在，就我一个人回来了。”

　　“我的军队里，有许多人有和你一样的经历。他们也熟悉匈奴习性和草原上的风土人情，十分好用。你若是个男人，我一定招你。”

　　“可惜我是个女人，只好在大将军府待价而沽了。”莫颜替霍去病把话接完.。

　　霍去病一时想不出话来开解，他对这个女孩子有些说不出来的感觉。她聪慧敏感，对命运的安排以自己的方式开解。他始终坚信，当初就算不是他，她也会自己想方设法回到长安。可是显然，她对自己以后的路有些茫然。

　　两人一人一口，不知不觉间整个酒囊已经底朝天了。夜越发深沉，月亮被黑云遮掩住，四周的气温骤然下降了不少。

　　莫颜抬头看了看天：“再过一两个时辰，只怕就要天亮了。公子，我们回去吧。”

　　霍去病点了点头，回身牵过马，却听莫颜又道：“霍公子，你为什么对我这样好？”

　　霍去病反问道：“我为什么不能对你好？”

　　莫颜一时词穷，霍去病也不再搭话，两人翻身上了马背。

　　一路无话,在东门口,莫颜对着霍去病,觉得心底有许多话想说,却如鲠在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低着头,眼底只看见霍去病做工精巧的骑履.

　　还是霍去病先开了口：“进去吧，天就快亮了。你也累了一夜。”
　　莫颜点了点头，回身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看了霍去病一眼，他正面带微笑注视着她。

　　莫颜心里一阵温暖,回头关上了园门.

作者有话说

　　谢谢大家指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