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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   博雅离开居英町回到了阴阳寮。
      八百比丘尼一开门便见他满身伤痕地站在门外,着实吓了一跳。
      慌忙将他扶了进去,一进庭院,众妖见他这样狼狈,也是炸了锅,尽都围了过来,叽叽喳喳询问着晴明的下落。
      博雅白着脸始终沉默着,八百比丘尼看出他脸色不对,又见一直跟在他身后的食发鬼也十分异常,大致猜到发生了什么,便三言两语安抚了院中的妖怪们,寻个理由将他们都支开了。
      等妖怪们都散去,八百比丘尼才准备去仓库取些伤药给博雅处理伤口,哪想博雅似乎猜出她的意图,她一起身,博雅便拉住她的手腕道:“我的伤不要紧,我来是想问问,晴明的事,你知道多少?”
      “我所知道的,博雅大人也尽都知道。”她看了看博雅神色,担忧道,“是发生了什么难办的事吗?”
      听了她的话,博雅的脸色更加白了。他摇了摇头,便不再说话。
      八百比丘尼望着他欲言又止,过了一会,还是转身离开了。
      她一离开,博雅便把目光转向站在走廊前的食发鬼身上。
      “晴明的事,你真的不能告诉我?”
      食发鬼摇了摇头,向后退了几步,似乎是怕博雅再询问。
      博雅苦笑道,“既然什么也不可告诉我,何苦还跟着我?”
      食发鬼抿了抿唇,沉默良久,方道,“我是你的式神……”
      博雅沉默,目光移到窗纸上微微摇摆的青竹剪影,良久道:“你是那位博雅大人的式神。”
      食发鬼启唇,想说什么,博雅却没给他机会,平静道:“可我不是他。”
      食发鬼闻言一怔,随后眼睛里流露出痛苦,是的,那是一种失而无法复得的痛苦。
      “也许,你说得对,可我无法……”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像是想明白什么,博雅释然一笑,他站起身,“自己在乎的东西,就要亲手守护。”
      “我不再逼你说出晴明的下落,可是你也不要再跟着我了。你我都知道我是源博雅,但不是那个源博雅。”
      ……
      夜色下,尤湖畔,岸边开着几朵不知名的小花,源博雅穿上许久未着的直贯,持弓立在水侧,衣角被风微微吹起。
      平井中姗姗来迟,他不惯坐牛车,今夜是一路步行到与博雅相约的地方。
      他刚走过小巷,眼前略一开阔 就看见不远处湖边的博雅。
      自从两人相识至今,今夜是为数不多看见博雅着朝服。
      “博雅大人荣升三位,小人还没来得及祝贺呢!”平井中人还没有走近,就已经放声大笑起来。
      博雅也不在乎他的阴阳怪气,只是手指轻轻抚摸握着的弓附:“听说你要离京?”
      平井中也摸了摸腰间的刀,想起幼时与博雅无忧无虑练武的时光,不由有些唏嘘,只是面上仍嬉皮笑脸道:“想去大唐看看。”
      博雅笑了笑:“你果然没变,还是这样潇洒肆意。”
      平井中收敛嬉笑,正色道:“若你想,也可以!”
      博雅摇摇头:“井中,我们不一样,以前我总以为只要我离开那个罪恶之地,就不会与它同流合污,可这些年,我渐渐明白,那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懦夫行为。”
      平井中望着墨空的月,高高悬挂的月,是如此皎洁干净,可人却如何也做不到不染尘埃。
      多么可悲啊。
      “博雅,是他们犯下的血债,这不是你的错。”
      “可我看见了,却选择了逃避。井中,如果我认定他们做错了,要做的是改变,而不是逃避,不是吗?”
      井中默然,良久后,他叹出一口气:“博雅,你还记得吗?儿时去伊势游玩遇到的那位高僧。”
      “他说过,你在阴阳术方面有极高的天赋,是天生的灵体。可你却厌恶阴阳师,也不愿意学阴阳术,可只要你愿意学,总会比常人领悟的快。”
      博雅笑了笑:“也许吧!”
      “我此生难以离京,所以井中,带着我的弓去四处游历吧,全当做我也去了。”
      博雅肆意一笑,一如当年意气风发,其实他也一样没变。
      或许自己没有办法帮助好友走出命关劫难,可这是博雅自己的选择,他不会去干涉,因为他知道,博雅不会后悔自己的选择。
      ……
      博雅回到了源氏,在哥哥源赖光的举荐下,很快便升到了三位。
      这两年源赖光的身体越来越不如从前,这是历代家主共同的宿命,他们家族的荣耀与阴之隙的妖冢息息相关,肉体凡胎想要操控上千年的大妖怪总是要付出点什么代价的。
      荣耀……荣耀……博雅站在祠堂牌匾前,青色的帐幔重叠垂下,风自窗格吹入,袅袅飘动,博雅望着高台上陈列的那些曾轰动一时的名字,心情已从最初的愤怒转变为平静。
      源赖光穿着朝服,恭恭敬敬地在蒲垫上朝着先祖跪拜,行完大礼后,起身看向身侧的博雅。
      “我大限将至,往后源氏便要由你来掌管,你要尽快收服式神,东北的武将们还虎视眈眈望着京都。”
      这样腐朽不堪的京都,交由公卿还是东北的武将,似乎没有什么区别,苟延残喘的抵抗,不过是不愿意失去骄奢的生活,可一旦东北的武将许诺公卿们原本的待遇甚至于加封,或许一夜之间,大半朝臣就要倒戈了,只可惜还有源赖光苦苦镇在京都。
      源氏一族的无往不胜,正如这座平安京,繁华的背后,是累累的白骨。
      博雅曾经为自己的家族骄傲过,以为它是保护百姓的天神,直到那年他看着这位天神,亲手将无辜的子民,乃至自己的血亲神乐献祭给阴之隙合虚山的妖怪们,才知道,原来一切繁华都是虚像。
      平安京的堕落,是它的腐朽所致,这些年大和连年受灾,百姓食不果腹,而朝臣们仍旧骄奢淫逸,这才激起民愤导致四处兵变,再加上东北武将们本就有狼子野心,便趁机连年进攻平安京。
      流着皇室血脉的源氏,一旦东北武将取代天皇,那么源氏将从此一蹶不振,故而源赖光才这样不甘心。
      事实上,他确实是一名出色的将军,他擅长谋略,带兵布阵凶猛无敌,然而源氏一族这些年的式微让他有心无力,他用禁术召唤了神鬼。
      他牺牲了最宠爱的妹妹,与最疼爱的弟弟反目成仇,甚至在战场上失去了最好的朋友鬼切。
      从一开始他只是把鬼切当做一把顺手的屠刀,在他眼里家族胜过一切,于是他慢慢成为了孤家寡人,直到身边只剩下鬼切。
      而在不久前的战争中,他连鬼切也失去。
      于是心中,连最后的痛觉也消失了。
      “博雅,你的天赋是我所知族人中最高的,或许你能召唤出更强大的妖怪,如果是你,也许能阻止家族的衰落。”
      “这就是你留下我牺牲神乐的原因?”
      源赖光坚毅的脸庞流出一抹不易察觉的悲伤,他并非是没有感情的傀儡,可他已经失去了太多,他只能继续走下去。
      源赖光没有直接回答博雅,然后他接下来的话却让博雅忍不住想狠狠揍他一拳:“其实我早就打听到了神乐的下落。”
      “你什么意思,你还想牺牲神乐!”
      “不。”源赖光苦笑着摇摇头,“这次是我。博雅,要打开阴之隙,需要源氏嫡系血脉来献祭。”他并没有博雅想的那么绝情,当年东北战场失利,为了抵御叛军,源赖光只能使用家族禁术,那时候博雅太小没办法接手源氏,更何况战况未歇,他只能牺牲神乐。
      可这一切,他并没有解释,他知道,不论他的理由是什么,博雅都无法接受。
      身在宫闱的博雅,本该被尔虞我诈浸染,可他却始终保持着一颗赤子之心,博雅真正厌恶的不只是为了家族牺牲血亲,还有本该受到保护的那一城无辜百姓。
      “我的灵力不足,强行打开阴之隙,除了献祭血亲,还需要额外的庞大人祭,可若是你也许不一样。”
      但不管结果如何,倒施逆行的人往往不会有好下场,正如如今的源赖光,身体已经孱弱如老者,如果博雅也强行打开阴之隙,且不愿献祭他人性命,便只能献祭自己。
      厉害关系,源赖光也尽数说与博雅听了,博雅沉默了。
      其实这两年源赖光已经很少召唤饲养阴之隙的妖怪了,也许他自己也明白,这是罪孽,然而这两年京都的妖怪却越来越多,阴阳颠倒的事也越发频繁,后来他才知道这是一个名为黑晴明的邪恶阴阳师所为。
      那些妖怪都是听了他的蛊惑在京都作乱,京都的风水运格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着改变,若妖怪再这样肆意下去,总有一日,平安京将成为人间妖域。
      也许唯一的办法,是将所有妖怪收到阴之隙中。
      ……
      晴明,晴明……自从红雨姬放出业火后,本属阳的她,撕开了阴之隙的最后一道结界。
      看似平静的平安京,早在不知不觉改变了极佳的风水,原来富丽堂皇大吉的风水变得阴气极重,凶险万分,妖鬼原本只能在夜间行动,如今在白日也能肆意妄为。
      他知道晴明是个爱管闲事的烂好人,清淡冷漠的外表下有一颗柔软的心。
      世间的妖怪,大多是由人而来,既然能从肉体凡胎变成妖怪,大多都因不可言的可悲执念所化。
      博雅总认为妖怪就是恶的,人妖不能共存,遇见妖就该斩杀妖,他善恶分明的有些绝情,可晴明却总能体会到妖怪狰狞面目下的凄悲。
      他既能看到这世间的恶,又能体会到恶中的善,他收妖为式神,给他们归宿,这样温柔的人怎能不让博雅动心。
      是他让他觉得平安京并不是不值得拯救的地方,是他让他明白了,再邪恶的地方,都会有温情和善良的存在,善恶本不是黑白那么绝对,哪怕要做对的事,也要带着怜悯去做。
      晴明……晴明……
      他是为此不告而别吧,因为是黑晴明的分身,所以理所当然将这一切罪孽加注到自己身上,虽然博雅到现在还猜不到晴明想做什么,但大概也是要做什么牺牲自己的傻事吧……那个笨蛋……
      总喜欢把一切扛在自己身上,那他算什么,这么多年的陪伴,难道他没有资格和他一起面对这一切吗?
      御岳山,暮秋的风带着些微凉意,几片染红的枫叶落在祭坛中央,神侍们在源赖光的指引下,将蜡烛摆放成了某种咒的图案,再一一点燃,等一切准备就绪,转头却看见博雅在发呆。
      “博雅?”源赖光连唤了几声,博雅才回过神来。
      他看见通亮的祭坛,那复杂的图案,不由想起多年前染满鲜血的画面,脸色慢慢变白了。
      源赖光看出他的心思,将手放在他的肩上:“往后你就是源氏的家主,没有你的允许,不会再有人用人祭。”话落,源赖光张了张唇看样子还想说什么,可最后又沉默下去。
      博雅并未察觉,依着术法走上祭台,而源赖光则走到另一个圆形石台上,昏黄的灯光下,在神侍们的奏乐声中,源赖光取出一把匕首划开手腕。
      博雅一转身,便望见鲜红的血从他手腕流出,忍不住想阻止。
      “博雅!”源赖光出声打断他,“仪式一经触发,就绝不能停,否则我们两人都会被吞噬。”
      源博雅脸色愈发白了,他是恨源赖光,但他知道自己杀不了他,所以从未设想过他死在自己眼前的场景。
      源赖光坚毅的脸上却露出释然的笑:“博雅,阴之隙是我打开的,如今也算是我的报应,只是有一件事情,不要让神乐恢复记忆,就让她作为一个普通女孩好好活着吧……”他的嘴唇还在动,然而随着神侍们举着神乐铃开始诵念咒语,博雅已经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与此同时,博脚下画好的阵法开始发出淡淡的光,隐约间,一座高耸的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周围的景象开始模糊,只剩下一道冗长的黝黑通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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