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晴博】晴明是怎样黑掉的！》蜀兔子

7、第 7 章

　　第七章
　　这一次他是真的睡了很久，以至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他梦见了夜色中的宫苑，黑衣男子趴在走廊下一笔一划勾勒着音符，时而会抬头看向身侧如瀑的紫藤花然后微笑着哼出一个音调，接着在那张白纸上添上一笔，偶然回身，来人入眼，漆黑的双眸中露出惊艳与欢喜。
　　他梦见了一个荒芜的院子，两个模糊的剪影对月浅酌，院中开着樱花。
　　他梦见了乐音萦绕的山岭，张灯结彩的森林，以及极目望去重重复重重的红枫。
　　最后，他又梦见了那个庭院，雪色掩盖了一切，最后一片雪花落在脸上，一切陷入黑暗。一幅幅画面走马灯般在他梦中闪过，往日梦中零散的记忆在这一刻串联起来，他看到了一段完整但不属于他的记忆，在这段记忆中他没有感到悲伤，因为那是记忆主人的感受。
　　他突然明白第一次见面时那个紫衣阴阳师为何会说出那句话。
　　是的，他不是源博雅，他是源博雅。晴明不是安倍晴明，他是安倍晴明。
　　……
　　浓浓的雾气在枝头凝结，渐渐聚成一滴水珠，掉落在树下之人的面颊上。
　　博雅面上受凉，眼睫微动，缓缓睁开，便看到食发鬼正愁眉苦脸望着他，见他睁开眼，妖瞳显然闪烁了一下，向他凑过来，手中递过来一节青竹筒，里面盛着清水。
　　“喏，这是山间的泉水，既然醒了，就自己喝吧。”
　　博雅怔怔望着他，思绪尚有些凝滞，好半晌清醒了些，便转动红眸观望四周，发现自己身处在一片枯林当中，空气中还弥漫着浓厚的湿气，远处可见未散的白雾淡淡的环绕着山尖。
　　一切显得幽冷平静，好似昨夜的大火只是一场梦。
　　心，在一点点下沉……
　　“晴明在哪儿？”干裂的唇一开阖，他才发觉自己的声音变得嘶哑难听，喉咙既痛又痒。
　　食发鬼蹲在他身侧，一脸“我说吧，让你不听我的话”的表情，然后将竹筒又向他递近几分，几乎要贴到他脸上。
　　“喝点水，润润嗓子！”
　　博雅没有伸手去接竹筒。
　　“晴明在哪儿？”
　　食发鬼脸色淡淡，语气有些不耐烦，“你找他做什么，你们又不是一路人？”
　　“晴明在哪儿？”
　　心中莫名蹿起一团火，食发鬼“嚯”地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瞪着靠在枯木树上脸色苍白的源博雅。
　　“先管好你自己吧！你以为昨晚困住你的那场火是什么火？那是地狱专门焚烧恶鬼的业火，你尚且将将保住自己的小命，哪来那么些闲心管他人？”说完气呼呼转过身，不打算去看源博雅此刻的神情。
　　“晴明在哪儿？”
　　“我说你这人，到底是耳聋了，还是听不懂人话……”暴怒的转过身，不经意便撞上那双清冽的红眸。红色的眼瞳蕴含着异乎寻常的平静，那双眼睛仿佛已洞察一切。
　　不可能……明明他什么也不知道。
　　也许是知道无法从食发鬼口中问出什么，靠在树下虚弱的人，吃力地扶着树身，缓缓站起来，迈着沉重的腿走向枯林尽头的河畔。
　　“喂……你要去哪儿？”食发鬼一脸不情愿，但还是紧紧跟在了源博雅身后。
　　他始终沉默着，沉默着观察四周景象，很快便发现，这片枯木林，正是被大火焚烧后的居英町。
　　只是……博雅摸了摸干枯的桃木树身，这片枯木林并不像刚刚经历了一场大火而造成的，反倒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毫无生机，死寂的宛如地狱的鬼林。
　　所幸，他的记性不算差，尽管眼前的种种与昨日的桃色嫣然大相径庭，但沿着不变的河畔总会找到居英町的村庄遗址。
　　看着源博雅脚步趑趄地向居英町村庄的方向走去，食发鬼隐隐猜到他的意图。
　　“喂！”食发鬼急忙追上去，“你要去哪儿？那个本就是一片废墟的村庄？”食发鬼挡在博雅身前，被挡的人也不恼，绕过他，继续往前走。
　　“你就算去了，也什么都找不到！”食发鬼拔高音调喊道，随后又将声音渐渐低沉下去，
　　“你跟他本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什么意思？”
　　博雅顿住脚步，回身看向食发鬼。
　　那张脸……食发鬼望着他，红艳的唇微微发着颤，他猛地闭上眼睛扭过头，像是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可明明他自己就是一个让人心惊胆战的恶鬼。
　　“你非要知道？现在这样就好，你回去，当什么也没发生过。”
　　博雅平静地望着他，好一会，在确定他真的什么也不会说后，转身继续往前走，脚步缓慢却异常坚定。
　　听着他的脚步声越来越远，食发鬼身体已经开始发抖了，不知是何种心境所致。
　　“你真的非要逼我说出那些话吗？”食发鬼猛地掀开眼，紧紧盯着源博雅的背影，“你对他只是错觉！你被愚弄了！被一个异世界的阴阳师愚弄了！”
　　听了这样的话，源博雅果然又一次停住了脚步。只是这一次，他并没有回身，所以食发鬼没法看清他的神色。
　　这样也好，望着那张脸，纵使是身为恶鬼的他，也无法狠心说出后面的话。
　　“你跟他是在三年前相识，从第一次见面后，就开始不断梦见白晴明大人，日子一长，便认为自己爱上了一个萍水相逢的人。”
　　“白……晴明……”博雅低声念出这三个字，语调顿滞，似乎是在回味这几个字的含义。
　　“白晴明……之所以这么称呼那位大人，是为了区分他和另一位晴明大人，也就是白晴明大人的原身——真正的安倍晴明大人。”食发鬼想起了往事，他神情变得有些复杂，“他们本是一体，后来因为穿越异世被阴之隙的力量撕裂为了两部分。安倍晴明大人因此元气大伤，暂时不能从阴之隙出来，白晴明大人虽然来到了这个世界，却失去了所有记忆。”
　　博雅确实被他的话震惊住了：“你是说，晴明他并非属于这个世界？”
　　食发鬼点点头，他决心要向博雅挑明所有事情原委，目光也冷峻下去：“我原以为你是源氏一族的子弟，应当知道阴之隙，但想到你跟本族关系冷淡，应该是未曾被告知过。”
　　博雅与食发鬼算是素昧平生，食发鬼对他与本族关系如此了解，本该让他疑惑，只是现在他一心记挂着晴明的事，也就没有注意到这点。
　　食发鬼继续道，“这世间存在着无数个世界，他们同时存在互不干扰，唯一能将其联系起来的便是阴之隙。这无数个世界，就像无数个轮回，有些世界宛如镜面，十分相似，可再相似，却也有不同。就像晴明大人所诞生的世界，有晴明也有博雅，而这个世界有博雅却没有晴明。”
　　“……”
　　“我知道，这么说也许你一时接受不了，可事实就是如此。你对白晴明大人产生恋慕的心情，完全是因为真正的晴明大人对你下了咒。”
　　“你口中的安倍晴明大人，就是那个时常出没于京都，扰乱京都安宁的紫衣阴阳师？”
　　“没错。”
　　博雅沉默了许久，“……他对我下了什么咒？”
　　出乎意料的，话说到这个地步，平时看着性急沉不住气的贵族青年，此刻竟意外的平静，这不得不让从六年前便在暗处观望他的食发鬼感到诧异。
　　“说是咒，也不过是让你继承……”他莫名顿了顿，姣好的面孔扭曲了一下，“继承另一个世界的博雅大人的记忆与心境。”
　　“那些梦……”
　　“正是安倍晴明大人与他所在的那个世界的博雅大人的回忆。”食发鬼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情，又有点感伤，“你对晴明大人抱有的感受，从一开始，便是受到那位博雅大人的影响。”
　　“究竟是怎样的心情呢？也许连晴明大人也不知道，但身为平行世界如同博雅大人转生的你，也许能够感同身受，完美的继承他那时那刻的心境。”
　　“可是呀，那总是错觉吧，因为这个世界本来就没有什么安倍晴明，你只是受到了安倍晴明与源博雅的对半之咒的影响。”
　　“所以你实在没必要掺和进这件事，这是白晴明大人同那位大人之间的事，他们本就与这个世界毫无瓜葛，更与你毫无瓜葛。”
　　毫无瓜葛。极寻常的四个字，轻轻巧巧便抹杀掉过去的一切。曾经并肩而战的豪壮也好，月下对酌的柔情也罢，不该存在的缘分便是孽缘。
　　“原来是这样啊……”博雅淡笑着说，“本就有些奇怪，晴明那小子为何突然丢给我一个讨厌的家伙做我的式神，那时猜想，你与晴明可能有着某种联系，也许会知道一些他的事情，但没想到你会知道这么多。”
　　食发鬼一愣，想着自己是不是被套话了？
　　就见源博雅转过身，咧着嘴笑得很是灿烂，那笑容让天上的太阳都逊色了几分，热烈的刺眼，完全与那位大人是不一样的感觉。
　　一个如皎月，温柔明净。一个如旭日，热烈耀眼。
　　“我与你口中的博雅大人并非一个人，所以就算拥有他的记忆，就算曾在梦中体会过他的感受，那也不过像是看了一场戏，终究是别人的故事。晴明也是如此。所以别在说什么真正的晴明这种话了，晴明就是晴明。”
　　红眸的青年留下这句话，便头也不回的走了。
　　食发鬼愣在原地，呆了很久，他想不明白博雅的话，直到那人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枯木林中，他才回过神来，可他依旧没想明白。对于人类的情感，他始终无法领悟透彻。可他知道一件事，源博雅去了居英町的村庄什么也不会找到，他没有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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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居英町通往河道另一头的木桥，早在十几年前就被突发的大水冲垮，所以当博雅匆忙赶到昨日走过的木桥时，看到的是一片残渣。
　　原来根本就没有什么木桥，昨日所见的一切通通都是幻相，他能顺利渡过河道，想来也是托了晴明的福。
　　只是现在晴明不在身侧，要想渡河，便只能依靠自己了。
　　博雅感觉心头微酸，脱下鞋袜，涉入水中游了过去。
　　上岸后，浑身都是湿哒哒的，博雅胡乱拧了拧衣裳的水，便匆忙向村落方向奔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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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如昨夜幻境消散后所见一样，居英町的村落是一片荒寂的废墟，唯一不同的是，废墟之前零落生长的桃花树都消失了。
　　明明昨夜才被一场漫天大火席卷过，可这里却看不出丝毫大火留下的痕迹。
　　绿树青草，还有远处的蝉鸣鸟啼，似乎都在告诉博雅，昨夜的种种只是一场梦。
　　然而记忆中唇瓣所感知的温热触感，以及昏迷前看到的那双深邃蓝眸又无时不刻不在提醒着他，昨日的一切绝不是梦。
　　他继续向废墟深处探寻着，嘶哑着嗓音高呼着安倍晴明的名字，当食发鬼紧随赶来后，博雅已经寻到了昨夜桃花妖现身的废宅。
　　昨夜的废宅，此刻已化为一堆瓦砾土堆，高耸耸的如一座巨大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大山。
　　博雅走到瓦砾旁，上岸后他便一直打着赤脚，一路跑过来，双足已被地上的碎石划得血肉模糊，血染红了脚，却感觉不到痛。
　　他感觉心里又闷又空，嘴唇上下开阖叫着晴明的名字，可因为刚才喊过太多次，本就受损的嗓子现在已经完全出不来声了。
　　与刚才的诡异冷静截然不同，现在的博雅显得有些癫狂，食发鬼看着他，颤声问，“喂，你做什么？你该不会以为白晴明大人还在这儿吧？”
　　博雅恍若未闻，如同傀儡一般重复着张望呼喊，直到双足被瓦砾割烂也没有要停下的趋势。
　　食发鬼在一旁看不下去，上去抓住他的手，想将他拉起来，博雅却突然转过头，红着眼睛，张开嘴吐出一句话。
　　食发鬼听不见他的声音，却能从他上下开阖的嘴唇动作中读出个大概——那你告诉我，他在哪儿？
　　食发鬼望着他，喉咙像被堵住一般，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至少告诉我他的安危……”
　　食发鬼动了动唇还是什么也没说，博雅甩开食发鬼抓住自己的手，瘫坐在地上，双目无神地盯着虚空。
　　“是晴明不让你告诉我的？”
　　“……”
　　“你不说我也猜得到……那家伙总是这么自以为是……”
　　他一言不发地起身，颤巍巍离开了这片废墟。
　　食发鬼始终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