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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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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晴明番外(一)
窗外几株青竹落影映在窗前和他的脸上,他靠着窗沿阖着双眼,鼻息浅浅。
微风吹着草席打在门边上,发出“嗒——嗒——”的轻响。
我望着他,一时入神,忘了时辰。
草帘被掀起一角,八百比丘尼探进半个身子,目光向窗边的博雅看了看,眼中多了份笑意,随后将身子完全探入屋子,这才看见她的手上托着香茶和细点。
动作轻巧地膝行到矮桌前,将清茶和细点置到那上头,然后举着托盘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幽绿带着戏谑的眼睛。
“晴明大人,我是不会告诉博雅大人,你在他睡着的时候看他哦!”她故意压低着声音说。
我伸手将桌上的卷轴拉开些,细看起来,只做没听见。
我倒从未想过在八百比丘尼面前掩饰什么,一个在俗世浮沉百年的人,拥有一双能直视人心底的眼睛。没人能逃过她目光的探索,哪怕是作为阴阳师的我。
她倚靠着矮桌轻轻叹出一口气,“明明是两心相悦,还能有什么事,让你非得这样不可?”
两心相悦……
我持着卷轴的手一僵,她这一句话瞬间勾起了我的许多回忆。
……
在御岳山醒来的时候,记忆是一片空白,不知自己年岁,不知自己名姓,没有过去,也未敢奢望未来。如风雨中的浮萍,此去究竟往何处,全然不由自己。
我沿着泥泞的山路向山下走,深林中四处匿着妖鬼,叫嚣着要撕碎我吞噬我的血肉。
我麻木听着,心中未有一丝恐惧,一个连记忆都没有的人,又怎会知道恐惧为何物。
漫无目的的走着,直到耗尽最后一丝体力,我重重地倒在了地上。林中的妖鬼们开始蠢蠢欲动,慢慢向我靠近,我知道他们想做什么,可我并不在乎。
现在的我,只想这样睡去,什么也不去想。
眼睛沉沉的,快要阖上时,一道模糊的红色剪影突然出现。不知缘何,突然想好好看清那道影子,可世界却陷入了一片黑暗。
……
有些时候不得不相信所谓的命运,以命为名的咒,正如安倍晴明的对半之咒是源博雅,这本身也是一个咒。
醒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个少年。
少年秀逸的脸上满是稚气,因着还未长开,看上去便有一种雌雄莫辩的清丽。他直直看着我,绯红的眸子是清冽,带着好奇。
我望着那双眼睛,不知怎的,想起在山间看到的山茶花。
“你叫什么名字?”
我并没有出声,因为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叫什么。
“是哑巴吗?”他绯红的眼睛掠过怜悯,然后他扶起我将我负在他背上。
他只是个少年,个头还未拔高,身子也很单薄,但力气却大得惊人。
他背着我向山下走去,边走便道:“你不会说话,那你会写字吗?”
我依旧没有应声,但他没有气馁,从头到尾都在喋喋不休地说着。
“以后不要独自到御岳山来了。这个地方妖怪多着呢!看你的衣着,应当是个阴阳师吧,可就算你是阴阳师,也不要随便一个人到御岳山来。”
我安静地听着他的自语,苍白的心竟感觉到了安宁。
很快便到了山下。
他将我安置在山下一家农户的家中,在屋外浅声嘱咐了许久,便准备要离开。
我在屋内听见他跟农户交谈的声音,知道他要离开,原本空荡荡的心在被填满后又突然滑向望不到底的深渊,拖着疲乏脱力的身体,我急匆匆向屋外去。
当我拉开木门,门外已是空空如也,只余农户一人站在檐下,嘴上下张合说着让我进屋好好休息的话。
我恍若未闻,只望着他消失的陌径,感觉自己好像置身于茫茫的荒土之上。许久之后,我的眼前又浮现出那双绯红色的眼眸,我想,无论如何我也要找到他。于是不知不觉,那颗醒来就播在心中的种子,慢慢发芽,在荒土之上开出了一朵红色山茶花。
……
再相遇时,已是三年之后。
在那三年之中,我重修阴阳术,一点点拾起不知何缘故被我遗忘的记忆。我也常常回到那个地方,心中盼望能与他再见。然而,自从那次惊鸿一面后,我再未见过他,反倒是一次偶然,我在御岳山救了一个少女。
那少女同我一样,醒来便失去了记忆。她只知道自己叫神乐,这倒比我好些,我刚醒时,却连自己名姓也不知道。
我救下神乐后,她便一直跟在我身边。一个没有过去,注定漂泊无依的人,我不觉得自己能够收留同样失去记忆的神乐,可每每看见那张竟与记忆中的那个少年有几分相似的面孔,心中总是忍不住生出恻隐。
于是我留下了神乐。
三年后,我进入阴阳寮,成为平安京的阴阳师。很快,我又收了许多式神,平日冷清寡静的寮内渐渐热闹起来,心中的空落与孤独也因此被冲淡不少,但我始终没忘记那个少年,我心中的山茶花一直开着,我知道我想见他。
许是念之深,必有所应,终于,在我寻他的第三个年头,我在贺茂祭的祭奠上见到了他。
杨花漫天作飞雪,长长的游行队伍逶迤于主道上,街头两侧路口停满了来观看祭典的牛车,车上挂着时节的花枝,姹紫嫣红,一辆连着一辆望过去,仿若置身山间花林之中。
我游走于队伍之中,手上持着祭祀所用的神具,目光始终停留在队流之首马背上的红色身影上。
其实早在宫内我便认出了他,那个少年。
时隔三年,他脸上的稚气已经褪去不少,俨然长成一个如青竹般的少年,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绯红眼眸熠熠发光,嘴角带着张扬的笑。他是队伍中最耀眼的存在,他是冬日的旭阳,他是山间最美的一朵山茶花。
祭奠结束后,他很快就消失在了牛车和人流当中。但我并不失落,早在游行时我就向同僚探听到了他的身份和名字。来日方长,那时我是这样想的。
可也正是那夜,我徒步独行回寮,月色皎洁,一个华丽的身影出现在戾桥之上。巨大的妖气袭来,给人一种强大的压迫感。他缓缓转过身,摘下面具。我凝视着那双金色的妖瞳,遗漏的记忆开始慢慢浮现。那时,我才知道原来这个世界还有另一个安倍晴明。
……
草帘撞上门边发出“嗒——”的一声,我从回忆中惊醒。八百比丘尼不知何时已经退出了屋子,桌上的清茶已凉,看来已经过去了不少时刻。
靠着窗沿浅息的博雅依旧睡得安稳,也许是清风吹皱了心湖,我忍不住向他走去,一直走到他身侧。
他依旧阖着眼,俊秀的脸上是毫无防备的恬静。
他醒时,几时这样过?
我不由笑了笑,蹲下身子又向他靠近几寸。我望着他,听着他浅浅的呼吸声,他离我这样近,我一伸手便能抱住他。
风吹了起来,窗外的青竹发出飒飒的声音,有几片枯叶伴着院中的花瓣飘了进来,一瓣恰好落在他红色的发上。
许是这阵风带着寒意,他微微皱起了眉头,有苏醒的迹象。
一瓣,两瓣……我数着飘进屋的花瓣,他醒了。
神思尚有些恍惚,他揉了揉惺忪的双眼,露出难以置信的神情。
当完全清醒后,我见到他的面颊慢慢染上一抹红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正要出声,我伸手摘下他发梢的花瓣,转身向桌旁走去。
花瓣被紧紧捏在手心里,我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苦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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