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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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拨开白雾，越过桃林，终于看清嫣然桃色后的宅邸。
这座府邸俨然荒废已久，杂草丛生，蛛网遍布，破落不堪，一切都显得死气沉沉，除了那院墙外密布的正盛放着如一团团火焰似的桃花。
我二人向前走去，推开破烂腐朽的木门进入宅邸。
宅内的景象同宅外一般破败，我与晴明拨开杂草，沿着走廊向宅邸深处走。也不知走了多久，便见前面一间厢房内点着油灯。
昏黄灯光的映射下，两道交缠的身影落在厢房的格子窗上，夜风徐过，带来男女交欢忘情之音。
我脚步一滞，怔愣片刻后便觉有些尴尬，心里犹豫着还要不要继续往前，就见身侧的晴明神色自若地越过我向前行去。
我追上去，小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说完，便感觉脸上一阵滚烫。
晴明并没有立即回应我，而是难得蹙了蹙眉。
等走到厢房前，那交欢之声已近在耳侧，空气中开始弥漫起yin靡之气。
我看着晴明向格子窗走去，然后轻轻一推，窗户开了——落入眼前的，是一对正在……的男女。
房内的女人正是白日骗我进入桃源的名为红雨的女人。此时此刻，她坐在一个男人身上，裸lu着光jie的身子，紧紧地抱着身下的男人，脸上是动qing的妩媚。
而她身下的男人……我震惊地看着那个男人，裸露的身体已经腐烂，有些地方还可见白骨，这显然是一具死去已久的腐尸，而红雨正在与他……
我从未见过这样诡异的事，一时惊得无法言语，倒是我一旁的晴明平静地吐出两个字:“红雨——”
红雨因沉溺在情yu中而熏红的脸微微转向这里，魅惑眼波微转，娇柔唤道:“哦——是晴明大人……”她忘情地抱紧身下的男人，又道:“应当是白晴明大人。”
“你见过他？”难得的蹙眉再次出现在晴明脸上，我越发觉得这件事古怪起来。
红雨深情地吻了吻男人腐烂的额头，离开了他的身体，“等我回来，菅原大人。”在红雨离开那具腐尸之时，那具尸体便宛如断了线的木偶般倒在软席上。
她捡起脚下散落的唐衣，轻轻掩住赤luo的身体，纯真地望着我和晴明:“是晴明大人将菅原大人重新带回我的身边，他是我的神明。”她露出信徒般虔诚的目光，“您知道，我指的是另一个晴明大人。”
晴明眉未曾松开:“他在骗你。菅原皆人已经死了。”
红雨微笑着，此时情yu的潮红从她脸颊褪去，她的笑便显得纯净而娇艳，如同带着春雨的桃花:“那又如何，只要菅原大人还在我身边。您不会明白的，失去心爱之人的痛苦。”说出最后那句话时，她的微笑渐渐消减，美丽的面孔流露出哀绝。她将目光放到我身上，唇角再次浮显笑意，“不过，您很快也会理解我的心情了。到那时候，晴明大人就不会阻止我了吧？我是说，白晴明大人……”
晴明难得沉下脸色，“颠倒阴阳所带来的果报并非你所能承受的。”
红雨抬起鲜艳的衣袖掩唇笑着，衣襟乱颤，像一只粉色的蝴蝶，“您没有资格责难我，白晴明大人。”她话音一落，挥袖腾起白雾，一阵异香扑鼻，我感觉意识模糊起来，正暗道不好，忽然手腕一紧，被人猛地向后一拉，撞入一个怀抱。
我回头去看，便见晴明脸色变得凝重，许是察觉到了我的目光，他低头看向我，露出好似无奈的神情，“这本是我的事，你不该来这儿……”
即便到了这般境遇，他依旧不忘与我划清界限。我心里腾起一阵怒火，圆目瞪着他：“我不会连累你的！”
说完我挣开他的手，抽出箭羽凝神望着四周：“再强大的妖怪也会有弱点的吧。”身后的人久久没有说话，我不知他在想什么，我不想去猜也从来猜不到。但现在的我不想被他小瞧。
闻声辩位，我很快找到了红雨的方位，一箭射出，一声痛呼响起，四周的白雾散去，随之而来眼前出现一棵巨大的桃树。桃树的根茎由一只只手臂组成，深深扎入土壤，而那枝干上密密麻麻结着人的脑袋，有男人有女人，数不清的脸，露出或怨恨或恐惧的表情望着最顶端那个女人的脸，口中吐出黑色的瘴气，不停地喊道：“我好怨……我好怨……”那张脸，是红雨的脸，同样的美丽可也带着痛苦。
原来的异香早已散去，换之而来的是浓重的令人作呕的尸腐和泥土的气味。
“这……”
晴明走到我身侧，平静的近乎冷漠，“这是她的果报。以生换死，用活人的生灵来蕴养菅原皆人的死灵，那些含着怨恨的灵魂无法转生，便日日缠着她，渐渐与她融为一体，时刻折磨着她直到魂灵散去。”
晴明又看向红雨，“如果你愿意解开居英町的结界，我可以帮你超渡这些亡灵。”
“白晴明大人，您到这里来是来扮演什么圣人角色的吗？这些人都是因为心中邪念而死去的人，我也是在救赎他们，不是吗？”密布的人脸喊声越来越大，不停的吐出瘴气喷向最顶端的那张脸。红雨的神情越发痛苦起来。
我怒不可遏地盯着她：“你又有什么资格随意决定他人的生死？”
红雨吃吃笑起来，望向我的目光如一潭清波，我实难相信这样一双纯净的目光会出现在这么一个杀人如麻的妖怪身上。
“京都的大人们随手一挥，便能了结一个村子人的性命，这便是理所当然吗？就因为我是一个妖怪……”
我怔怔看着她，一时无言，忽然胃里翻江倒海，恶心感涌上心头，我干呕起来。
巨大的祭祀台，四周点着长明灯，奇怪的符咒贴满了整个高台，耳边是绝望的哭泣声，还有神乐被泪水沾湿的稚嫩脸庞——“哥哥，你说过会保护神乐的……”
“博雅……”
回过神来，看见晴明一脸忧色地望着自己，我透过他的瞳孔，看见了自己惨白如纸的脸。
“你跟那些人不一样……所以不必感到苦恼。”他难得这样温柔的对我说话，竟有些小心翼翼。
我怔怔望着他，“如果一样呢？”
他深深望着我，忽而叹了口气，“即便如此，博雅还是博雅，这是咒。”
我懵懵懂懂，不知他说的“咒”为何意，他从前不曾说过这样奇怪的话……
晴明走到我身前，打开桧扇低念咒语，那颗巨大的由数不清的尸体生成的桃树发出凄厉叫声，以桃树为中心衍生出几道白光渐渐连接在一起绘成五芒星法阵。
这时我才慢慢反应过来，原来早在之前红雨放出白雾迷瘴时，晴明已经设下了阵法，他刚才与红雨的一番话只是在劝降罢了，劝降不了，便只得强行制服。
红雨被阵法的几条透明锁链缠住，发出痛苦愤怒的叫声，那颗桃树之上人面密布最紧之处闪烁着微弱红光。
晴明望着那处道，“那是红雨的妖珠，是维持居英町幻境的灵力源泉。”
我心领神会，搭起弓，“也就是说，只要毁掉那东西，这里幻境就会消失。”
“嗯，拜托了……”
红雨恐惧地喊出声：“你不能那样做！”话音未落，巨大的树枝刺向晴明，红光缠绕住树枝竟然挣脱了晴明法阵的束缚。
我心猛地一跳，不再犹豫，当即射出一箭。
箭羽带着强大的灵力向那团红光射去，一箭命中，刺向晴明的树枝滞住，慢慢干枯，软软落在地上。与此同时红光忽然强烈起来，桃树上结着的脸瞬间化为骷颅，一道道怨灵挣脱桃树，树干上的人脑纷纷滚落在地，一个赤裸的少女从干枯的树干上掉了下来。
随着一声巨响，巨大的桃树应声倒地，扬土翻飞，无数道怨灵张开血盆大口向少女咬去。我正要上去救那少女，晴明却突然将我拉回来，“你若现在过去，也会被这些怨灵吞噬的。”
正在我被晴明拉住时，怨灵之中出现一道氤氲着白光的少年模样的灵魂，那是一个纯净的没有怨恨的灵魂。他飞到少女身边紧紧抱住她，怨灵继续涌上去撕咬着少年，少年却不曾放手抱着怀中的少女笑道：“抱歉，如果我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初就该好好告别才是。”
恶鬼吞噬了那道灵魂，渐渐离去，少女瘫坐在地上怔怔望着虚空，然后发出一声痛苦的哭喊，她的身体变作粉色花瓣，化为无数道强光如利刃般向四周射去，引燃触碰到的一切事物。
很快目光所及的地方都燃起了熊熊大火，正如那少女死前的绝望。
晴明拉着我向后退去，进到他不知何时设下的结界之中。
结界隔绝了外面的火焰，我呆呆望着这片红光，心中闪过罪恶，漫天的恶心感袭来，那是对自我的厌弃，然而可耻的是我并不后悔，她有想要保护的人，我又何尝不是……
“博雅，即便没有你那一箭，她也会面临这样的境遇。她会被那些因她而死的怨灵吞噬。她是知道，但执意如此。”他顿了顿，“只是她没有想到，菅原皆人会代替她承受这样的因果。”
我怔然回头，看见晴明席地坐着，原本就白净的脸此时又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脸上越发没了血色。
我心中一紧，连忙在他身旁蹲下，“你怎么样……”
晴明苦笑，“这个结界，我恐怕不能撑太久……”
沉默了半响，我才明白过来他这句话的含义，心中反到一阵平静。
我随意在他身侧坐下，与他并肩看着越来越近的火舌。
“这个妖怪这么厉害吗？竟然可以把晴明逼到这个地步。”我带着几分戏谑地说。
“五木之首，曾受到空海法师点化。红雨姬不知道自己的力量可以强到这样的程度，因为是个单纯的孩子，所以会被那个人利用。”
“那个人……”我咀嚼着这三个字，歪着头瞅着他笑：“晴明啊，你跟那个紫衣阴阳师到底是什么关系？你跟他长得一模一样，我还听见大天狗叫他‘晴明大人’。”
晴明并没有回答我，他忽然转头看向我，那双蓝色的眸子映着熊熊火光还有我的影子，我望着他，张了张嘴，我知道他不会回答我，于是转回头笑了笑，“那你可以告诉我红雨的故事吧，晴明的话，应该知道的更多吧，我是指阴阳寮卷轴记录之外的事。”
凡是涉及与他无关的事，他总是不吝告诉我的，正如现在。
他说，红雨姬被上一个阴阳寮寮头封印在居英町多年后，另一个“晴明”帮她解开了封印，并且带来了菅原皆人的尸体，替她召唤回冥界恋人的亡魂。但是已死的人是无法待在生者的世界的，那道灵魂因此被困在阴之隙中，为了帮助恋人复活，红雨在“晴明”的蛊惑下，用禁术抽取活人的生灵，以此蕴养恋人的亡魂，以求时日之后恋人的亡灵能够转化为生魂重新回到这个世界。
“红雨的妖珠里封印着连接异世界的阴之隙，她的妖珠中封印的阴之隙，正通往冥界。菅原皆人的灵魂一直都夹在那颗妖珠内，既无法前往冥界转生又无法待在生者的世界。当毁掉那颗珠子时，困在阴之隙的菅原皆人反倒能短暂地回到生者世界。”说到这里，他沉默了一会，才继续道，“其实，就算菅原皆人不被恶灵吞噬，一个早已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灵魂，也无法在这个世界待下去。对于一个亡灵而言，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通过阴之隙回到冥界，要么留在生者世界等着阴之隙合上后，散尽魂灵彻底消失于世间。”
我一怔，“那红雨做这一切还有什么意义？”
难怪晴明会说那个“晴明”欺骗了红雨……
“红雨姬应该是知道这件事情的……”
我皱眉，“那她为什么还要……”我愣了片刻忽然明白过来，然后沉默下去。
火越烧越大，结界也开始慢慢缩小，尽管身处在结界之中，可是我已能感觉到火辣辣的灼烧感。
我慢慢向晴明靠近，心里紧着，直到靠着他的肩，仿佛松了口气，我轻笑起来：“我想我永远也不可能做到红雨姬那样吧……”
即便深爱之人离开，即便心中带有种种遗憾，也不会做到那种地步。
只为一面……
“嗯。”他轻声应到，“所以博雅是博雅啊……”
空气开始变得稀薄，呼吸也开始粗重起来，体力已渐渐流逝，现在就连睁眼也变成了一件极为困难的事。
“晴明，没想到是这种死法，还真是不甘心呢？”
我勉强歪头望向晴明，他的眼睛，淡蓝色的眸子，我一闭上眼就能描绘出，情不自禁，我伸出手去触碰他的脸，从眉到眼一点点描绘。我从不知道自己能这样细致，可是到现在我却极尽贪婪地描摹他的眉眼，很怕错过什么。
“三年前我对你说的话你还记得吗?”
他凝视着我，我能感觉到他呼吸中微弱变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空气越来越少。
“我想那两个字始终太轻了，认识你的时日越长便越这么觉得，可总也找不到合适的词……你知道我不擅长写和诗。”
他望着我，目光如深幽的碧潭。我以为他会说什么，于是屏住呼吸静静等待着，等了许久，他却毫无预兆地垂下双眸，“博雅，这里都是红雨姬的瘴气。”
“可是我很清醒……”
“从这里出去后，一切都会恢复如初。”
我有些失望，亦有些愤怒地瞪着他。八百比丘尼说得对，有些事不能只用眼睛去看。也许我并不是个心思细腻的人，可我不傻，每当我对上这双蓝色眸子时，我总能察觉其中蕴含的情意，也许转瞬即逝，但三年的时间足够我这个迟钝的人发觉。
可我不明白，明明拥有同样的心情，为何他要一次次将我推开？
还是说，真的是我自作多情？……
心绪复杂，意识也随着越来越少的空气渐渐模糊。
灼热之感越发强烈，忽然唇上传来温热的触感，我昏然睁开双眼，隐约见到晴明在给我渡气，我贴着他嫣红的唇微弱地唤道：“晴明……”随后眼前便是一片黑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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