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猎罪图鉴·城翊丨童谣》莲中酒

11、第 11 章

　　喻灵被警方逮捕了。
　　她腿脚不好，需要被人扶上警车。
　　现场的女警走到轮椅旁边去搀她，却只得到了一个阴沉而绝望的冷笑——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却是前功尽弃，如何不恨？
　　警员平常会有这方面的训练，犯罪嫌疑人的这个样子，绝对不是什么甘愿束手就擒的表情，因此她下意识地提高了警惕，眼神也开始飞快地转动起来，大约是想在第一时间捕捉到异常以期最快进行反制。
　　但是喻灵什么都没有做。她在漆黑的夜幕中苍白了脸色，夏季的热风裹胁着呜呜的声音呼啸而至，太阳穴上不由分说地淌出了汩汩艳红的鲜血。
　　她死了。
　　童谣里的“孩子”，终于归家了。
　　人最终谱写的，大多是自己的宿命。
　　女警突如其来的尖叫声听起来有些颤栗般的破音：“是消音枪，有狙击手！”
　　大家连忙各自躲避，毕竟在低矮处拿着手枪跟高远处的狙击枪硬碰硬可不是什么值得夸赞的英雄做法，只能被称作是送出去的免费移动靶子。
　　杜城花了一秒钟清晰定位了子弹飞来的方向，二话不说拽着沈翊往眼前最近的掩体警车后方躲去，而后他长腿一蹬，借助惯性在水泥地面上迅速地滚了几圈，爬到书店外头的一处墙角，再立马起身，朝着发出子弹的大楼疾速跑了过去。
　　沈翊条件反射想要跟在后头，但只是将脚尖轻轻地往前滑了一下，看起来像是被一个趔趄给绊住了。糟糕！虽然尽力避免吸入了，但还是没能逃脱受到迷烟的影响，不至于到不清醒的地步，就是有时候会有些许缥缈的恍惚，可是杜城刚刚也……
　　杜城前脚刚走，眼前的百城书店后脚就发生了巨大的爆炸。
　　只能说幸亏警方防着喻灵手里还留有炸弹，提前悄悄地疏散了附近的民众，不然这一晚上又是枪杀又是爆炸起火的，周边的居民们要再闹腾起来，更是没完。
　　蒋峰是第二个做出反应的。他先是偷摸地给在场几名刑警比划手势，该是在安排如何绕后，给一马当先的城队打配合，然后摸出对讲机请求支援。消防那边早就打好了招呼，只是没想到还有暗杀狙击手这么不讲道理的存在，他们带的人还是少了。
　　他的安排当中没有包括沈翊，沈老师是画像师，以蒋峰的级别没资格给他下命令是一个方面，主要是大家都默认406的小画家无比金贵，本能地不敢带他冒险，尤其他跟杜城今天负责当诱饵钓鱼来的，没穿防弹衣。
　　所以，刚刚那个头也不回冲在最前边的杜城，其实也没有穿防弹衣。
　　沈翊抿了抿嘴，唇缝被拉成了一条直线，他用眼神跟蒋峰对话，我也要去，没得商量。
　　蒋峰一脸牙疼地抠开了车门，从警车的后座摸索着掏出来一件黑色的防弹衣，压着嗓子说，你跟我吧。
　　怎么说呢，哪怕是为了城队，他也不放心把沈翊随便交给其他家伙。
　　这种俗称“照顾嫂子”的心态，只是蒋峰不敢提，沈翊此刻满心满眼都是那个人，根本没空理。
　　好！
　　蒋峰出现场的经验可比他要丰富多了，没有理由不听指挥。再者，他也没有多余力气去思考什么，保持明面上的克制冷静，已经很是费神了。

　　第一个赶到的杜城跟黑衣黑裤背着狙击枪包的男人痛痛快快地打了一架。
　　这两人身手好，下手狠，还不要命，各自挂彩也是比较正常的事情。
　　男人的手里握着一把匕首，刀尖上沾着殷红的血，是杜城的血。
　　杜城的脸上被划了一道口子，他再厉害也不是铁人，就算之前做足了准备，也不可能完全不受到迷烟一丁点儿的作用，保持头脑清醒无碍，生死相搏怎么都不可能不影响发挥。
　　但是怎么说呢？痛觉似乎能够刺激人的神经，被刀刃划破肌肤，反而让他感受到了一种不可言明的兴奋。他本就不是循规蹈矩意义上的警察，打架其实是刻在DNA里的事情，警服成为他的束缚，这个时候，反而可以解开封印，敞开手脚大干一场。
　　杜城迎着雪亮的刀尖挥拳，径直冲着对方胸口的肋骨过去，只要敢不回防，必定得断掉几根。此处是心肺所在的关键处，要是骨头断掉，还不知道会往哪里扎呢，一不小心，可是能要人命的。
　　男人不得不防，也明白杜城知道他不得不防，于是抬肘还击，就着杜城趁势夺刀之际用力往前一刺，本就沾着血的刀刃立刻在杜城的肩膀上钻出了一个窟窿，血色迅速地晕开，打湿了刑警队长的前襟，像是绽放开的妖娆的花，艳丽，也刺眼。
　　杜城吃痛，却是自负一笑，正好抓住他重心失衡的那个瞬间一把拧住手腕，在角力中让匕首脱手掉落，再抬起一脚，将整个人给踹飞了出去。
　　咚！是背后的狙击枪包撞在墙壁上的声音，特别响亮。

　　至少围观了一半打斗场景的沈翊被蒋峰摁在一个相对安全的位置，远远地看着好几个人从不同的角度一拥而上，将刀子踢开，再将反抗精神可嘉的男人制服之后，才被放开肩膀。
　　他能感觉到边上身体一直绷得很紧的蒋峰好不容易松了一口气，自己被血光糊得通红的视线终于也变得清晰了些。紧接着那边刚刚把任务交代完毕、脸颊和肩膀处各挂上了一道新鲜口子的杜城将目光投了过来，见他们两个并排站在一起，看着稀奇地挑了挑眉毛，却是没有多说什么。
　　他心里清楚得很，这是又让自家小画家担心了，沈翊那个看似无悲无喜、实则淡漠疏离的神情，天知道该要怎么样才能哄得好。杜城自是大少爷脾气，从小到大唯我独尊惯了，父母姐姐面前尚且不假辞色，哪里晓得如何服软？从前沈翊怪他“连我也要瞒着”，一句脱口而出的“你是我的底牌”重新勾出了明媚的笑颜，现在呢？
　　城队在心底重重地叹了口气，沈翊该说不说到底是特别，竟然让天不怕地不怕的某人莫名生出了一种近乡情怯的念头，心中的小人儿迈着火柴棍一样的小短腿颤巍巍地跑到沈翊的跟前，伸手小心翼翼地拉了拉他的衣角，你别生气，不要不理我好不好？
　　画面太美，只敢脑补，没好意思付诸行动，杜城这个人，还是有些队长包袱在身上的。
　　嘶！身上伤口虽不致命，但就冲他就这样傻傻站着不动的行为，不引发疼痛怕都不记得被人捅刀的厉害。
　　杜城下意识想要拿手去堵，却被几个箭步冲过来的沈翊一巴掌给拍开。
　　生怕感染不了是吧？
　　蒋峰又恢复了人来疯的模样，一嗓子吼得十里八乡都能听到。
　　城队受伤啦！快，这里这里，赶紧送医院啊！
　　沈翊也堪堪回了魂，目光开始变得富有杀伤力，一起！
　　一起，那就一起呗。
　　杜城偷偷扁了扁嘴，逮到机会正好给沈翊卖卖惨装装可怜。
　　沈翊虽然心里觉得蛮可爱，但还是努力板着脸，老实点，少来。

　　被绷带捆成了白粽子的伤患很有自觉，眼巴巴地央着别人开车送他回家，想要毛遂自荐的蒋峰被一个眼刀给“劝”了回去，只剩其实什么都看到了的沈翊在旁边幽幽地出声，我送吧。
　　蒋峰跟只快乐的小鸽子一样飞快地窜了出去，杜城的眼里带着笑，语气刻意放得柔和了些，还带了一丝若有若无的暧昧，那就麻烦沈老师了。
　　沈翊看了看他脸上的药膏，目光翩跹地落在了肩膀的纱布上，疼吗？
　　杜城迎上他的眼神，再平静仍然泛着藏不住不自觉的担忧，嘴角的笑意忍不住又扩大了几分，却也知道不该如此明目张胆，便垂下头，咬着嘴唇用蚊子大小的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不是城队故意撒娇，就是眼下这个氛围吧……它就不适合大声讲话。
　　你单身狗，你不懂。
　　沈翊对此免疫力低下，耐不住露出了几分无奈夹杂几分好笑的表情，走吧。
　　他也被这家伙带得轻声细语生怕惊扰到谁似的，只好勉强安慰自己说医院嘛，还是静悄悄的好，全然不顾周围大吵大闹的其他患者和他们喧闹不止的家属。医院是想要维持安静秩序，只是不常有你们这般面对特定对象讲究铁汉柔情的人民警察，所以大概率做不到。
　　杜城得寸进尺地递过去没受伤胳膊那边的手给他，沈翊催眠自己，就当是养了个不听话的大孩子，红着脸拖着人的手指头尖尖快步往前走去。
　　哎呀，谁牵孩子会拽着手指往前冲的哦？沈老师还真是不拘一格呢！

　　杜城脸上的笑意更甚，目光中暴露出了无声的掌控欲，于是轻易地反客为主，用宽厚的掌心将小画家的小手牢牢地包裹起来，随他那点微不足道的小小挣扎，反正也不可能脱得开去。还借机把人拉进了怀里。明知小画家害怕触碰到伤口，不敢乱动，正好贴着脖颈处不安分地拱来拱去，谁曾经说过的，吸猫果然令人心情愉悦呀！
　　被人用单只手臂就紧紧地圈在怀里的沈翊仰起脖子，瞪着湿漉漉的眼睛，尽量把话说得字正腔圆，免得泄露了气息中无法控制的慌乱调子，干什么呀这是？我还没有原谅你呢！
　　可惜他的尾音拖得长长的，听起来没啥威慑力，更像是一种情动之后娇媚的嗔怪。
　　目前的沈翊大概想不起来有个词语叫做“引颈自戮”，把脆弱的颈部毫无保留地暴露给凶狠的大灰狼，不落个被吃干抹净的下场才怪。
　　偏偏杜城是一只有耐心更有野心的大灰狼，他望向他的眼底，柔声问他要如何才肯原谅他，深邃的瞳孔里带着笑，似认真也似戏谑，但是无比深情。
　　沈翊快速地眨了一下眼睛，他也搞不懂自己为什么活到这个年纪竟然还会因为这样的目光而感到害羞，比起担忧，我可能……更加痛恨自己的无力吧，会想象着如果我也能冲上前去……贴着杜城的胸膛似能感受到不一样的踏实，人在安心的环境下更容易讲真话。
　　杜城抵着小画家的额头，这是一个可以轻易亲吻到他的鼻梁的亲密动作，连打架也要身先士卒，我的沈老师梦想做个文武全才？
　　沈翊苦笑，要是我说其实我也向往冲在前线热血厮杀，而不是躲在后头吃瓜看戏，你是不是觉得我疯了？
　　虽然我非常不想承认，但是沈翊你要记住，作为警察，不管你愿意还是不愿意，你已经冲在第一线了。画像师的画笔可以戳破伪装和谎言，那些被揭露真面目的犯罪分子，他们气急败坏，痛恨你的家伙，可不比我们这种抓人逮人的少。既然是厮杀，就是要玩命的，只要不是笨蛋，当然要选择最擅长的领域，杜城在沈翊微微嘟起的嘴唇上轻啄了一口，他是天底下最狡猾的猎人，看到心爱的猎物露出这般说不清到底是委屈还是坚定的神情，却还是心甘情愿地献祭出他自己时，怎么可能会舍得松手放开？只要你逃不出去我的怀抱一天，近身搏斗这种事，还是交给我吧。

　　于是沈翊悲哀地发现他竟然无论如何都挣不开杜城的一只手去，明明对方已经给过他很多次机会了，可是左比划右捣鼓，还是会被统统抓了回去，大家都是男人，这不科学啊喂！
　　杜城被可爱的小猫咪逗笑了，故作高深地讲，打架是一门很复杂的学问，你还有得学呢！
　　他的本意只是装个X，然而沈翊却在真诚讨教，怎么说？
　　提问，男朋友在搂搂抱抱的亲密时刻非要严肃向你请教打架这门放眼全世界都悠远流长的学问该怎么办？
　　当然是含泪告诉（忽悠）他啦！
　　这跟判断微表情同理，你们学画画的捕捉想要这些应该不难，无非眼球的转动轨迹，秒速以内肌肉的运动方向……给人物定好一条平常活动的基线，只要有异常变动，就是不对劲的地方，难的是日积月累的经验，或许还需要一点直觉作为天赋……别妄想了，卖萌也没有用，我可舍不得放你去专门练习这个，暴殄天物，浪费人才，张局也不会同意的！
　　切，小气！你陪我练还不成么？
　　我想，作用不会太大。杜城用最老实的表情说最不要脸的话，一方面我们很有可能打着打着就会打到床上去；另一方面，我没有一颗想要杀你伤你的心。你知道的，我也知道，宝贝就该捧在手心里，怎么能弃若敝履？我下不了手呀！
　　救命，谁来收了这个流氓？
　　鉴于无人回答，还是麻烦沈老师亲自解决这个问题吧！
　　沈老师可是虚心的好学生，面红耳赤了都没有忘记学习这回事，是不是还会有假动作之类的迷惑行为……
　　天呐，你怎么还在纠结这个？春宵一刻讨论这种话题才是正宗的迷惑行为好不好？
　　卑微杜城，在线流泪。
　　假作真时真亦假，就拿刚刚的那个人说，你也看到了，我出拳袭击他的胸口，他用肘部回击，其实都不是我们真正想要的，我的目的是夺走他手里的刀，他的话……应该是想要逼退我逃走吧，当真想要杀人的话，刀尖应该更加向下些，往心脏那儿捅。但如果就这样造成了伤害，可以阻碍对方下一步行动，也是可以的，所以这个过程当中依然会竭尽全力，尽了力，那就称不上是假动作。
　　诶？那个人面相杀气腾腾的，听说还是个职业杀手，交易用的都是海外账户，蒋峰说问什么他都一副要杀要剐随便你们的样子，反正不肯开口，可难搞了！之前看你们打得难舍难分的，竟然说他不想杀你……
　　你都说是职业杀手了，这种人收钱按规矩办事，杀我那可是另外的价钱。
　　他吻着沈翊的眉心，心道我的小画家很聪明，一定能很快抓住关键。
　　唔，喻灵败露了，才要杀她灭口，所以她的背后，还藏着一只幕后黑手！
　　Bingo！还有呢？
　　这个人有钱，也有闲，知晓或者关注案件的发展进度，甚至清楚警方今晚部署的行动……既然特意请了职业杀手前来杀人，为什么还要炸毁百城书店？是因为亲自来过？查看附近的监控！但也可能只是网络上交流，她的电脑肯定没得救了……对了，赵契！只要他能说出一个社交账号，哪怕不知道密码，结合喻灵的手机号，技侦那边就可以做全方位的关联……
　　杜城喜欢看沈翊认真分析的模样，这会让他真切地体会到他确实已经来到了他的世界。
　　这是属于警察的枯燥而危险的世界，但是有着不容置疑的真理：凡有接触，必留痕迹。

　　这话路海洲也在对着小林堂说。
　　这个来自日本的年轻男人眼镜片被砸了个粉碎，脸上挂着伤，发型也乱了，却还是要维持着他表面上不可一世的优雅，我知道，罗卡定律，他被称作是法证之父，非常有名。
　　你大老远从东京跑到北江市的一个小山村里，是做什么来的？
　　之前那两个人不是你的同事吗，他们没有告诉你？哦，对，你们装作不认识。
　　请你正面回答问题。
　　甲鱼哥说他手里有新到的宝贝，家父寿辰将近，在下是过来淘宝的。
　　什么宝？
　　嗯，小林堂若有所思地垂下了眼帘，而后微微一笑，贾余透露过，是一个佛头。
　　哪里的佛头？
　　这个他不肯告诉我，说是看了就知道了，还说……不看可是要后悔的。
　　这场交易是你定的时间？新，指的是新月，也就是农历初一，路海洲换了一个方向，沈翊刚才告诉我的，看来他猜得不错。
　　话里话外全是试探。
　　小林堂皱了皱眉，刚才告诉你的？只怕他心里犹豫了很久……他冷笑一声，又很将眉心快舒展开来，那个人猜的什么与我无关，而且……他指了指自己额头上的血痕，我可是受害者，什么都没做，那些中国人就要杀我，请警方还我一个公道。
　　那些人受冯昌指派，只是用来杀人的刀，而委托冯昌干这个活的，正是约你来丰岩村看宝贝的贾余。谁都知道令尊喜欢中国文物，有这样可以讨好父亲的机会，你很难不被吸引过来。至于贾余的委托方，汇款来源こばやし まこと，这个人才是躲在幕后的主使者，中文念作小林诚，是清风医药株式会社社长小林正夫的长子，也是你的……亲哥哥吧？
　　原来是他，小林堂的眼中闪过一丝深重的阴翳，但他依然表现得出乎寻常地平静，甚至回转过来安慰路海洲他们，很抱歉，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
　　路海洲脸上的笑容十分公式化，你没有其他想说的了吗？
　　小林堂耸了耸肩，无可奉告。
　　比如说，你们的合作公司诺品发生的爆炸案？
　　那个呀，小林堂伸手扶了扶他那破碎不堪的眼镜，我司之前已经致函吊唁过了，我们对此深表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