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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昂与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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钢琴有初赛、复赛和决赛。真澄分别选的曲目是:肖邦的《辉煌的大圆舞曲(Op.34 No.3)》、巴赫的《三部创意曲》和贝多芬的《C小调第八钢琴奏鸣曲(悲怆)第二乐章》。她这样选完全是按着自己的喜欢和心绪,至于别人选曲的时候是如何地揣摩评委的心思、观众的喜欢什么的,她完全没有任何概念。她之前从未参加过任何钢琴比赛。
初赛和复赛很快就过去了,她总是排在中间,就这么顺当的到达了全国大赛的决赛。
决赛安排在礼拜天,一早迹部的车就在门口等着了。裕子夫人他们会在一个小时之后出发。
真澄穿着裕子夫人准备的黑色小礼服,背着装乐谱的袋子走出来,正好看见迹部双手抱在胸前,倾长的身材靠在车身上。他穿着简洁的白衬衣,印染得非常氤氲通透的牛仔裤,背着光微笑着,露出一排洁白的牙齿,说不出的高雅清澈,仿佛一位年轻的神祗。他的眼睛里是一抹充满兴味的目光,还带着一丝审视的意味。只见他将她打量了一眼,点点头。
这时车门开了,一片靛蓝出现,真澄发现忍足学长从车里出来。
忍足第一次见到真澄如此正式的装扮,不觉眼前一亮。少女的五官优雅,身形窈窕,姿态高雅,一望而知的出身高贵。蜜色的头发和黑色娇俏简洁的小礼服相得益彰。而灰色明亮的眼睛清澈无比。
看到真澄有点吃惊的眼神,忍足说道:“我可是这类比赛的发烧友呢。”
决赛的地点定在旧东京音乐学校奏乐堂。他们到达上野公园时,那里已经充斥了来参赛的选手和他们的亲属朋友,本来一向的安静休闲的园区虽不见得怎样吵闹,但紧张的气氛一触即发。而从东京国立博物馆、东京都美术馆和东京艺术大学交替走来的人流也构成一种比赛特有的众望满溢的样子。
真澄望着音乐堂那具有明治时期情怀的木结构的建筑,陷入一丝古典的,但又无法描慕的臆想里。忍足对这些最感兴趣,他基本上是个非常迷恋古风的人,他不禁对迹部和真澄说其实明治时期的人更浪漫。迹部对这样的言论一笑而过,他的几乎彻底的西洋化形成了对待自己本国文化的一种特别宽容的态度。他觉得演奏堂正面的大屋檐上装饰着象征着西洋和东洋音乐融合的竖琴和笙这一设计有点牵强,倒是中央的大鼓上的巴洛克式的山墙型装饰较为古雅。相对的他还是喜欢森德利音乐厅。不过这些想法只是出现在他有意无意的一瞥当中,并没有表达出来。
经过泷廉太郎的雕像时,真澄眼睛瞟到了正前方的两个人,脚步不禁停了。
那两个显然早就看见了他们,正笔直地看向她。一个是个十五六岁光彩照人的美人,高挑的个子,优美的身段,灰蓝色的灿烂夺目的眼睛,穿一件纯白的连衣裙,有种超越年龄的典雅、高贵和肃穆;她的目光笔直地望向他们,不带一丝的犹豫。另一个是个与真澄年龄相仿的美貌少年,有着和真澄一样的灰色眼睛,散射着银色的光辉,比真澄要高一点,穿着黑色的精致的礼服。这两个人都有着与真澄一样的蜜色的头发,一样的天然的卷曲,绽放着柔美的线条感。而更重要的是那少年长得几乎和真澄一模一样。
迹部眼角抽动了一下,而忍足的眼睛被那个少女吸引了。那少女现在更以一种仿佛隔着另一时空的清澈恬淡的目光注视着他们三人,她有一双会说话的眼睛。
两波人对视了很久。久到一直大脑一片空白的真澄回头看了看迹部。她当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看他,是寻求保护呢还是寻求答案。而迹部不经意地点了点右眼旁的泪痣,几乎是讥讽地一笑,但没有说什么。
最后是那个少年打破了沉默,上前一步对着真澄应证一般地说:“翼?”
真澄只觉得大脑里“嗡”的一声。
“昂?”半晌真澄艰难地吐出一个字,脸唰地一下白了。灰色的眼睛里一瞬间闪过几股浓浓的复杂的说是愁绪,有好像是苦痛的什么神情。
高个子少女那双一望而知刚烈、肃穆、正直的眼神开始聚焦在真澄身上,脸上开始显出了一种类似冰山融化瞬间的震颤感,使得她的表情分外地明媚,仿佛春光从树枝间挣扎而出的灿烂炫目。忍足顿时只觉得心中一紧,某种不明所以的胀痛满了心胸,一阵仿佛从她那里吹过的微风朝着他透析过来,却让他窒息和渴望。
注意到少女略带责怪的注视,真澄小声说:“枫姐。”
少女满意地扬了扬嘴角,对着仍然凝视真澄的昂说:“走了。”说完转身走了。背影笔直,庄严,是这个年龄的少女中少见的。
叫昂的少年歉意地望了真澄和她身后的两位比自己大的少年没说什么就跟着自己的姐姐走了。但他又回头望了真澄一下,眼睛里银光一闪。
这边的迹部和忍足并没有把对方的无视放在心上,毕竟刚才的气氛并不是很适合相互认识。即使忍足对真澄的身世并不了解,但通过观察三人的相貌也早已猜到了几分。
真澄兀自沉浸在自我思绪当中,一时之间不知该怎样,定定地站在那里。
“你到底在干什么!啊~”突然迹部不耐烦的声音传来。
她这才抬头望望他,发现他的面容并没有像他的声音那样充满一种愤懑的神情。
“不去检录却在这里发什么呆啊!”迹部又说道。
她点点头,这才快步朝音乐堂里去了。临走还礼貌地给兄长和兄长的朋友行了个礼。虽说称呼改了,可该有的礼数她还是一样都不少地履行着。
不过亏了迹部的那两句话,真澄这才清醒了一些。一下子把刚才的事放在脑后了。
“我说,迹部,那两个人,”忍足忍不住问道,他真正想知道的是那少女的名字。
迹部看了他一眼,似乎是讥讽地一笑,过了一会才说:“一会你就知道了,那个穿礼服的不也要参加比赛么?”
忍足没办法,觉得迹部真是别扭的可以,总是喜欢吊别人的胃口。迹部给他吃的鳖他又暗暗记下一笔。
真澄在后台候场的时候,没再想到昂和枫,尽管她知道昂就坐在她离她不远的椅子上,而枫毫无疑问和迹部和忍足一样在观众席上。她的眼睛定定地盯着自己的鞋子。那是俊一先生昨天作为礼物送给她的一双黑色浅口山羊皮礼服鞋,式样简单但精巧,线条无懈可击。她反复地看着自己的脚,踮起来,再放下,再踮起来,再放下。
播音员播报了浅草昂的名字,昂站了起来,朝真澄这里看着,直到扑捉住了她的视线,冲着她微微一笑。也是一双会说话的眼睛:我等你。
真澄突然觉得心一下子安静下来了。昂的神情让她想起了真一。一直以来她总是觉得只有真一才会用这样充满宽容和爱意的眼神看着自己。真一走的这段时间,他和她几乎每天都会互通E-MAIL,两人将他们日常的生活事无巨细的写下来,以此获得仍然在一起的感觉。但是他离她非常遥远这一事实还是一道巨大的落差横在她的心里。
迹部和忍足就坐在浅草枫后面一排。忍足能看到枫那一头自然卷曲的秀发在音乐堂的灯光下散发着静默丝绸的光辉。他的眼神早以冲破多年维护的界限,以往从容慵懒的气质早已不见。迹部扫了他一眼,嘴角扬了扬。
浅草昂一从舞台那头出现,台下就响起了一阵掌声。温润如玉的少年庄严而矜持地走到钢琴前,向观众优雅地行礼,又是一阵掌声。
他选的曲目是肖邦的《革命》。音乐响起的时候,迹部才惊讶起来,看起来如此温文尔雅的少年其实蕴含着冰山下的热情。昂气势逼人的演奏一下子征服了听众的心。但不知怎的,忍足也发现了,昂的琴声有点单调。高超的技巧和饱满的情绪都不能掩饰那种孤高的,苍白的金花一般的单调。
昂与真澄之间只隔了一个人。真澄出场的时候,观众席中发出一阵短暂的嗡嗡声。显然她与刚才的昂太像了,连步态都很像。尤其是她那浑身上下光芒四射的恬静与他的同出一辙。这位少女还处在发育的初期,小小的身板刚刚过渡到少女青涩的清晨,虽然穿着庄重的黑色礼服,但更衬托出她那种中性的质朴、清雅和庄严。她也如昂一般行了个礼。
“加百列。”忍足小声说,看了迹部一眼。
她选的曲目是贝多芬《悲怆奏鸣曲》第二乐章。
刚奏了几个小节迹部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但仔细听又分明是那首曲子。但完全与标准的演奏大相径庭,带有很浓烈的个人风格。又听了一下,他微微一笑,“我果然没有看错她。”他暗想。
那些从来没有听过真澄演奏的人被她迷惑了。
卓越的艺术家承受苦痛的方式从来只有两种:贝多芬式的和莫扎特式的。前者以高昂的、高贵的、昂烈的方式向世界公布自己的苦痛;后者隐忍的、温柔的、恬静的把苦痛幻化成欢乐,一种仿佛苦难的天使从高处仰望苦痛一般的欢乐。
而真澄阐释苦痛的方式就是第二种,以更清澈透明的方式。整个悲怆让她弹得面目全非,但一股深挚的情感从那琴声里流溢而出,演绎出丰富的色彩和心理层次,琴音一如她一贯的感觉,非常透明;与此同时又有一种无视这些苦痛的悠然的傲然的恬静与那情感交织,让人沉醉。
一曲终了,一片短暂的寂静之后,忍足看见枫第一个站了起来,她用一种热烈的,低沉又极美的音色喊道:Bravo! Bravo! Bravoes!
观众都站起来了,有的人眼中还噙着泪花,一阵声浪淹没了真澄吃惊的面容。她一怔之后又深深行礼后退下去了。
一个小时之后迹部、忍足和真澄又站在了音乐堂的外面。比赛的名次早在迹部的意料之中,不过让他高兴的是真澄对结果没有露出一丝不满。看得出来她根本对结果什么的不在乎。她只获得了第三。
忍足对真澄简直刮目相看,他发现她原来是一块原石。他也这才明白迹部说的所谓“最纯粹的个中滋味”。“这家伙运气怎么总是这么好啊,连个妹妹都是这么重量级。”忍足心里暗忖。
正当他们要往公园出口处走时,昂飞快地跑来了。他一边跑还一边喊着:“翼——”他的后面跟着枫。忍足马上站住了。
“翼,”昂那双明亮的与真澄一样的灰色眼睛定定地望着她。
过了一会他好像想到什么,马上对着迹部和忍足鞠躬行礼说:“两位学长好,我是浅草昂。翼受你们照顾了。”
“迹部景吾。”迹部简单地回答。
“你好。我是忍足侑士,初次见面。”忍足望了望逐渐赶上来的枫如此回答。
枫这时也到了他们身边就礼貌地说道:“我是浅草枫,初次见面。”
“翼,”昂其实一直看着的人只有真澄。
“我输了。”他庄严地郑重地,几乎是忙不迭地宣布着。
真澄没说什么,只看着他。
看到获得第一的昂如此说,迹部露出了一丝笑容。
枫无视忍足专注的目光,看着真澄说道:“日本对你来说,太小了。你应该去欧洲。”
真澄摇了摇头。要一直留在日本的原因她不清楚,但那感觉就是强烈到如呼吸般坚实。
枫笑了笑,那笑容如此隽永荣美以至于让看到的人为之窒息。她带着对自己那不可方物风姿绰约的不自知转身要离开,离开之前又看了真澄一眼,顿了一下才又说道:“只要有天赋就要站在巅峰之上,哪怕一瞬也好。你记住我的话。别忘了你身上流的也是浅草家的血。昂,走了。”
大小姐昂然地走了。
昂冲真澄歉意地一笑。刚想走可又转身看着他们说:“下周有浅草莲的双联展和青年艺术家活力澎湃艺能会,地点在浅草贵一纪念画廊,请你们一定要来。”虽然用的是商量的口气,可他的神情就像王太子下达命令似的,让迹部心里很不爽。
真澄一听到浅草莲的名字,身体就是一僵,脸色发白。
迹部上前一步,一手搂住了真澄肩膀,对着昂傲慢地说:“我们会去的。”
对于迹部突然的举动,真澄有点吃惊,但她马上在他强大的气势下屈服,只点了点头。
“太好了呢。”昂很欣喜,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拿不可一世的态度,他马上说:“请柬我会派人送到迹部府上的。”说完像是纡尊降贵地微微欠了欠身,又深深地看了真澄一眼就走了。
“呐,你和他,哪一个大呢?”昂走后迹部问道。
“我比他早出生十分钟。”真澄回答。
“这小子,如此高的气焰竟然不自觉,很让人火大啊。”忍足说道。
真澄回头望了望迹部,给了他一个疑问的眼神。
“在所有的解决问题的方式中,再也没有比逃避更困难的了。迎头面对!”迹部气势压人地说道。直说得真澄低下了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