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王——立春佳日后 白雪也如花》艾尔顿·赖名

58、《第十二夜》天台版 要求还真是

　　谢幕只重复了一次就完结了，让台下的观众意犹未尽。
　　顺着人流，四人慢慢出了礼堂，和蜂拥着入后台的一些学生不同，他们有点意兴阑珊地漫步在校园里。真澄的沉默让三人心照不宣地一言不发。
　　真是奇怪。真澄心中对自己说。为什么一忽儿，舞台剧的一幕幕开在脑海里清晰地回放？明明自己看的时候不是很投入啊。
　　迹部庄严的身影重现，他微蹙的眉宇间奇特地交织着嚣张和温柔，举手投足又是那样地从容令人倾倒，以至于他能像玩弄乐器一样拨弄她的心。
　　想到这里她不禁有点怨恨。
　　最后一幕圆舞曲轻快嘹亮的乐音次第地浮现，但这时却像钟摆一样单调地锤着她的心，使得音乐所囊括的空间的景象也如云聚集。
　　他搂着柏木泉，风度翩翩，从容地长时间地带着她转圈，而且双眼凝视着她，而她带着一种既沉醉又苦痛的表情。
　　他为什么那么陌生？
　　真澄突然觉得一种未曾体验过的空虚。这空虚带着周遭喧闹的声音，带着明显的轮廓向她掠过来，让她感到气闷，感到自己的灵魂已经以某种方式凝结。她突然很想看看静寂的天穹。
　　“有俯瞰的地方吗？”昂突然问道。
　　“唉？”真澄愣了一下。
　　“最好是高高的。一眼望下去，什么都小小的。”
　　她摇摇头。高等部她一点也不熟。
　　突然灵光一闪。
　　“要是能找到那个钟楼就好了。”
　　“钟楼？”
　　“不知怎么就认为冰帝的什么地方有个克里木风格的钟楼。听——”
　　这时整点的钟声响了。巴松管、小提琴和钹的旋律再现。五点整。
　　“是臆想啊。”落合笑起来。真澄很不好意思。
　　“再邀请一个钟楼怪人！”昂一边举目四望，一边随口讲着。很快，他发现了一幢很高的白色建筑，就微笑着一指：“去那里！”
　　其他三人也不说什么，跟着他走。
　　夕阳还很夺目，穿过树林透出万条光流，空气突然变得清爽澄澈。
　　他们对这突如其来的静谧都有点吃惊。仔细一想，肯定是因为身处陌生的环境的一种奇特的距离感。
　　草地修整得太过平整，但被光线炫到的部分，绿宝石一般地发出悦目的光，使得整个的空间像被溢满了似地，人心中也搅动起了异样的感动。
　　晚霞鲜红又橙亮的光慢慢地沿着树林的轮廓移动，越升越高。树梢仿佛开始陷入沉睡。微风吹过了就静止了。
　　“真是的。在洗足很少见到风景的。原来是因为太熟悉的缘故啊。”落合有点可惜地说。
　　“那是因为这君、那君、数不清君把你的视线挡住了吧。”昂很毒地嘲讽。
　　一架纯白的飞机在傍晚五彩炫目的天空中飞过，留下一条长长的闪着光的白线流，这白线流穿过一片立体感极强的冰激凌状云朵，有种从地面直冲云霄的壮美。四人举目，贪婪地想把这一切吸到肺里去，直到眼眶发热。
　　立在他们面前的白色建筑是高等部的行政大楼。学生会和各个社团都在里面有自己的社团活动室，因而机构和结构都非常复杂。尽管如此，它的外部却是简洁大方的，唯一的装饰就是建筑正面最顶端的拜占庭风格的山墙。极尽庄严。
　　他们想也没想就往里面走。在会客区鞋柜里找了几双室内鞋穿上，就按照指示牌往楼梯间走。
　　楼里没什么人，偶尔能听见几声回音很大的叫声，但也转瞬即逝。走廊里弥漫着书本、清洁剂的气味，凡此种种更显寂静。四人顿感惬意和微妙。
　　带着轻松的心情到了天台，确认没人之后，落合笑了起来。
　　晚霞在燃烧，沉甸甸的蓝灰色的云团都有着金色的、琥珀色的、红色的、紫色的镶边，而浅蓝色的天幕却洁净得像冬日的海。四下一片静谧。
　　离天空更近，才发现它更高，更广大。
　　微风拂过把头发吹乱，在耳边流淌过的声音像无数的鸽子停驻时发出的“咕咕”的低鸣，使人的血液里奏起了音乐，而心中被搅动的东西又回浪奔至。
　　四人专心眺望一会儿景色之后，互相看看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头发大笑起来。
　　枫眼中突然变幻了神采，眼睛里发出光辉，与一直以来的淡静判若两人。
　　“啊，一点不错，我的心就像是一头鹿。唉！当我第一眼瞧见奥丽维娅的时候，我觉得好像空气给她澄清了。那时我就变成了一头鹿；从此我的情欲像凶暴残酷的猎犬一样，永远追逐着我。”她突然吐出了奥西诺公爵的台词，面孔上的庄严也是与生俱来的。
　　昂扮了个鬼脸，有点兴奋地说：“那么我就当公爵那个侍从，叫什么来着？——启禀殿下，他们不让我进去，只从她的侍女嘴里传来了这一个答复：除非再过七个寒暑，就是青天也不能窥见她的全貌……呃……这一切都是为着纪念对于一个死去的哥哥的爱，她要把对哥哥的爱永远活生生地保留在她悲伤的记忆里。”
　　于是，“《第十二夜》洗足天台版”开始了。
　　在落合激动地加入演出的同时，真澄轻笑着坐在水泥地上，看着他们。
　　好像事先商量好的：枫同时扮演公爵和奥利维亚小姐。落合同时扮演薇奥拉和西巴斯辛，而昂复杂其余全部的角色，主要职责是串场。
　　枫演绎的公爵与迹部截然不同，与后者的冷峻和恬淡相比，更多的是一种真正的忧郁和对真爱的向往。在对奥利维亚爱的表白中，传达了一种极关注精神层面的倾向：公爵爱的难道不是自己臆想中的奥利维亚，而不是真正的她吗？
　　但尽管风格与迹部大相径庭，枫时不时刻意地模仿迹部的动作和表情，体现着一种高雅的戏谑和反讽。
　　因为这种戏谑是极富艺术气质的人所深谙的，所以真澄有好几次忍不住笑了起来。
　　枫的奥利维亚和藤原的不同之处在于，枫更像一个女王，带着理直气壮的优越感，无视凡俗和规条，敢爱敢恨。她的任性和渊博使得她更容易受到那些简单漂亮的人的吸引，比如薇欧拉。
　　真澄为枫的表演所折服，后者的表演是那样的有层次感，而且所谓“演员的底蕴”这样的东西，虽说是看不见的，但却能在一举一动中体现出来，使得每个细节都变成了诗篇。
　　“姐姐是怎么记得那些台词的呢？”在换场的间隙，真澄问枫。
　　“莎士比亚是我们的教科书啊。”
　　落合的薇欧拉更娇媚，这是肯定的。她为爱所苦的时候就更显得更让人怜悯。因为没有需要掩饰的感情，她表演起隐忍来就更自然更有生气。
　　她在演西巴斯辛时居然马上就是一副男子的样儿了，让真澄大吃一惊。真是了不起的演员，能让人一忽儿就忘记了她的容貌！好像一个男子的灵魂掌控了她！
　　这位西巴斯辛，没有忍足的那种野心勃勃，反而是个孩子般的人物，善良得不忍拒绝别人。他对奥利维亚更多的不是顺水推舟的逢场作戏，而是真正的怜悯。不过他斗起狠来又是那样的凶悍和冲动，活脱一个阿基琉斯。
　　她也戏谑低模仿忍足的动作，有点添油加醋，让昂和真澄哈哈大笑。
　　昂的表演虽然不乏光彩夺目的瞬间，但因为角色太多反而都印象不深。但他的场面调度和煽风点火的本事很高超。
　　演着演着，真澄的脑海里两个版本的《第十二夜》开始冲撞，刚刚的伤感虽然暂时飘忽到了远处，而现在却又仿佛改换了面貌汹涌而来。这伤感是因何而起呢？她还是想不清楚。面孔也逐渐黯淡下来。
　　“喂，还是不要像他们一样也接吻什么的吧。感觉好恶俗。”昂突然大声说。
　　两位姐姐停下来，笑了起来，开始谢幕的动作，故意模仿迹部的那种纡尊降贵的僵硬和忍足的如沐春风的从容。其实很滑稽。
　　“真是太好了。好得令人伤感呢。对不对，小翼？”昂拍拍真澄的肩膀。
　　“一个有血有肉的公爵。比迹部大爷的好太多了。枫姐如果去宝冢的话，肯定是一等男役。”
　　“这听上去一点都不像表扬！哈哈……”落合大笑。
　　“千花姐也是。一等男役！”
　　“真的吗？”落合高兴得脸微红，顾不得什么“羽”和“千花”的区别了。
　　“当然。”说着昂一把把真澄抱在怀里，狠狠地点头。
　　枫突然感受到了陌生的视线，一转头，在他们的斜侧面，夕阳的余晖中站着四个高大的身影。
　　同一时刻，除了昂怀里的真澄，其他两人也看到了。
　　太阳西下到了地平线，天边堆积着鱼鳞状的云霞，一抹玫瑰红，一抹暗紫，雪青色、金褐色聚集的地方仿佛另一世界的大门。而这四个人就站在这片美得令人窒息的景色前面，好像已经很长时间了。
　　空气中弥漫的小奏鸣曲式的风流突然静止一般，一种微妙的气氛开始浓重。感到异样的真澄从昂的怀里抬起头顺着那个方向望去。
　　是哥哥！景吾哥哥在那里！
　　另外三个她根本就没看见！
　　因为是逆光的，所以看不到他的表情。
　　有种情绪在真澄的心中呼啸而过。
　　——这怎么行，这怎么行！
　　没等她想清楚，身体就擅自行动了。只见她像一只小鹿一样飞奔过去，一下子抱住了迹部，将头埋在他的胸口上。
　　迹部整个人震动了一下，显然不是由于突如其来的重量的关系。
　　忍足、凤和桦地目瞪口呆。
　　枫面无表情。
　　落合无声地笑了。
　　昂长叹一口气，低低地说：“总算如愿了呢。”
　　所有人的目光同时看向迹部。
　　迹部在真澄抱住他的瞬间下意识地抱住了她，一只手放在她被风吹得乱糟糟的头发上。他低着头静静地望着她，眼神几乎是严厉的。
　　但只有忍足知道迹部是多么激动，他看到他整个的人都在微微地颤抖。
　　大家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迹部猛一转身，顺势将真澄抱起，用抱小孩的姿势更紧地抱在怀里，下一秒，他就进了天台的门，往楼梯间去了。留下的六个人发起了呆。
　　一进到了楼梯间，时间都仿佛沉寂下来了。
　　与真澄的紧张相比，经过刚才目光洗礼的迹部因为不用再死撑面子，倒放松下来了。望着怀里的真澄，比之刚才的狂喜，现在的幸福感更宁帖。他轻轻地吻着她的发丝，却又没让她发觉。
　　对着小脑袋放在自己肩膀上的真澄，迹部对着她近在咫尺的耳朵小声说道：“从刚才开始就不高兴了，あん？”他的声音又温柔又威严。
　　她没有说什么，搂住他脖子的双手更紧了一些。她的心里突然明白了：“其实不是那个吻，而是显得如此冷酷的哥哥，和另一个不为我知的哥哥。让我很惶惑。”
　　“无视本大爷的命令，你就不怕本大爷生气？”迹部微笑着说。
　　真澄颤抖了一下。
　　“看着他们那么破坏本大爷的形象，你好像还觉得挺好笑的，あん？”
　　又颤抖了一下。
　　“是因为那个……”
　　一只小拳头打在了迹部的肩上，让他哑然失笑。一种强烈的幸福感跟着全身的血液奔突。
　　“那是假的……”迹部觉得自己很逊，太难看了。居然说出了这样丢脸的话。不禁很有点气恼。可一旦说出来了，他又觉得逼着自己说出这话的人很可爱。
　　“不是的……”真澄心急地打断他，突然抬起头来。定定地望着迹部那被幸福感充满的异常明亮，异常美丽的眼睛。
　　真澄清澈的眼睛充满忧郁，盈盈地泪珠涌上眼眶，那迷人的湿气辉映下的是微微颤动的嘴唇，只听她低声说：“不，哥哥，你认为我是这样想的？……哥哥，你不会真是是这样想我的吧？”
　　“当然不。”迹部感到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深深的激动，他现在有点懊恼：抱住她的姿势不对！
　　“但我……我是多么的无助啊。”真澄一手突然轻抚着迹部的那颗充满表情的泪痣了，这轻柔的几乎没有感觉的动作，几乎让迹部颤抖起来。
　　因为自己就是处在颤抖中，没有感受这一点的真澄继续说：“我想要的是，我看不到的，不在我眼前的哥哥，全是属于我的。”她说的口气是那么悲伤，因为她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迹部的呼吸先是一窒，然后挣扎了一下，笑了。他望着她眉宇间的英气，眼神中的坚毅和轻柔，神情中的率真和热烈，不禁有点欣喜若狂了。
　　“要求还真是不高啊。”他挣扎着说着，突然凑近她，轻轻吻住了她光洁的额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