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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晚香玉 ...

  •   夹道素馨花沁香入鼻,晚香玉淡洁素雅,然而花香势头更盛。

      前面天井的歌酬声远离耳畔,小满紧握丫鬟的手臂走在花砖面上,蜻蜓点水。

      晚香玉摇曳,催人发想。

      小满放开丫鬟的手臂。

      “夫人?”

      小满的口脂颜色艳同指甲花,只取花中最娇一朵捣碎成汁,敷在唇上,让花汁的颜色,不是染,而是渗进皮/肉/缝隙,成就独属她一人的绝色,天下无双。

      小满琉璃似的眼中盛满慌乱的神情,但她笃定尚且年幼愚笨的丫鬟看不出她的心思。

      小满吩咐丫鬟:“去厨房煮一碗柑子蜜。”

      小满近来爱吃甜食,柑子蜜和糖煮,甜味胜似在泉州时朱五娘给她煮过的龙眼水。

      丫鬟重新扶住小满,说:“柑子蜜还剩很多,我先把夫人送回房,再去厨房端。”

      小满躲开她:“不要做好的,要新鲜的。厨房里的人做事不尽心,你亲自在那里盯着他们从头做起,现在就去,我等着喝。”

      一碗柑子蜜熬到火候时间不短。

      小满催得急,丫鬟犹豫让小满自己回去好不好,她低头看小满蓝紫百蝶绣纹夹袍下,五步一块花砖面的尖尖小脚。

      小满推丫鬟:“快去。”

      “诶,好,好。”

      丫鬟回身,小满见她身影消失在假山拐角,正要回头,不远处一簇晚香玉无风而动。

      小满捂住心口的狂跳,颠步向曾经种有鹿葱的天井走去。

      推开院落的红门,小满借墙为依仗,蹒跚到厢房门前,她若有所感地回头,天井空空,跨入门栏,将房门关上。

      小满抵在门前,手搭在胸口前,呼吸起伏不定间,不意瞧见进门处雕镂菊花万寿图的直足面盆架上镶嵌的黄铜镜子,里面倒映出小满的脸,和乍红的唇色。

      小满缓缓抚上那抹鲜红,任思绪四处飘零。

      一时,她想到宋必恭。

      他在这口鲜色上蹂/躏切磋,撕咬折磨,把小满的唇皮咬破,渗出血珠,他用拇指擦去,低沉迷恋地说,无论小满擦何种颜色的口脂,都不及她自己血色洇染来得好看。

      他说:“你美,美得让人仰慕,令人嫉妒,美得粉黛无色,万艳同悲。”

      宋必恭好像真的迷恋她,不吝啬任何溢美之词。可他令小满作呕害怕,只想从他状似情深不寿,实则危机四伏,暗礁四藏的眼波中逃走。

      一时,她又想到施澜。

      施澜爱喝一碗红菜汤,餐餐必备。红菜汤汤红如血,施澜喝完后,严丝合缝的嘴角积一点还来不及用手绢拭去的汤汁,活像未开化的食肉生番。

      然而,红菜补助妇人气血的效果立竿见影。

      不知道是不是小满的错觉,施澜每回喝完红菜汤后,像是回春。

      施澜驻颜有术,不靠男人夜夜滋润,小意呵护,采阳补阴,而是一碗平平无奇的红菜汤。

      小满没有想到嘉轩,因为从不曾在嘉轩面前浓妆艳抹,是最自然平常的模样。

      小满倚桌而坐,心潮渐渐平息。

      撩动晚香玉的那道身影迟迟不来,小满冷静下来,此时倒觉得是可有可无了。

      咚、咚、咚,三声。

      小满以为是丫鬟中途回来。

      “进来。”

      无人应答。

      小满起身,小步到门前,拉开房门,门外空无一人,垂头,是三颗橄榄,原来刚才“敲门”的竟是它们。

      小满俯身拾起地上的橄榄,目光一路向前,伸出屋檐的青石板台阶上,一块烟紫色的丝绢手帕上压着几颗饱满的翠绿橄榄。

      小满当然认得那是谁的手帕,也认得是谁的橄榄。

      见小满连同手帕把橄榄一同捧起,一道白影从廊下的角落出走出来。

      因为从花砖面的小径上走来,身上不免沾染晚香玉的味道。

      小满垂下眼眸。

      何月升连日来浮想联翩。

      初次见到小满在鹿港码头悲切守望的身影,八卦山道迤逦而来的彩色竹轿上,撑孔雀油伞,垂下皓腕的身影,关帝庙前,一方手帕遮住半张脸,露出一双疑虑重重的美目的身影,以及,轿上垂眸,素手拈起他呈上的橄榄的身影……

      他与她相识还短,几次都不过是萍水相逢,聚过即散。

      这种种身影,却在何月升白日夜里的幻想、梦中,逐渐演化成一段不切实际的绮念,在宋家大厝的天井里,怀抱琵琶,与大厝屋檐下的她遥想对望时,达到顶峰。

      何月升不自觉地尾随她和婢女,穿过花园小道,来到她的深闺。

      一扇洞开的寂静小门,像静静地等待谁的来访而敞开,让他心雷如鼓。

      请橄榄、手绢探路,是琴师何月升含蓄的试探。

      他隐匿于廊下角落处,窥见小满拉开房门,蹲下捡起地上的橄榄,随之发现阶下他放置的手帕和另外的橄榄。

      他在心里默念,若她愿意拾起它们,他将不再退缩。

      “你……”

      “我……我是来问,手帕,是否是夫人的……”

      小满缓缓抬头,与何月升四目相接。

      不像之前,他们隔着大半个天井,中间有若干的桌、椅、人,他是棚上欢娱众人的南音琴师,她是只身枯坐美酒佳肴前的宋二夫人。

      小满握紧手中的橄榄,轻启红唇:“进来吧。”低得像一声叹谓。

      小满转身,踏入房门,门没有关。

      何月升在天井里驻足稍许,抬步跟进去,如云追月。

      关于和合行宋家大厝的小满,何月升随泉州闽香七子戏班在鹿港搬演梨园戏时,听过形形色色的传闻。

      坊间传闻或真或假,或香艳迷人,或乏味无聊,或褒或贬,或付之一笑,或不及齿数……一切不过都是外人的评判,何月升只把码头上的倩影铭刻心头,其余都忘。

      谁能想到竟然有对床听语的一天?

      何月升精通南音,声音犹如碎玉,在小满耳边不重复地哼唱大曲小调。

      “阿娘你生做者尼水
      目尾看人溜溜转
      好像桃花含露水
      好像牡丹半含蕊
      阿娘你生做者尼巧
      有你三顿无吃也【勿会(不会)】枵
      有你神魂十二条
      千斤重担也能挑”

      小满问何月升:“是什么曲?”

      “不是南音,是口口相传的歌谣。”

      小满说:“好听。”

      是夜,彰化县知府刘同邦因醉宿在宋家大厝的东厢房内,随知县而来的南音琴师何月升不知所踪。
      有人说看到他从正门出去,有人说他被带到大厝的南房安顿。

      并没有人真正地关心小小的南音琴师去往何处。

      月明星稀,何月升从宋家大厝芳草丛生的后门出来,走在鸡犬不闻的巷子里。

      何月升不觉疲惫,从未如此精神抖擞。

      他回头,宋家大厝红色的砖房像一头蛰伏在夜中的野兽,无声透露着庄重威严,不可侵犯。何月升不属于这座辉煌华丽的大屋,但里面却躺有他的爱人。

      在爱人身上,在小满身上,琴师何月升作着坚实勇敢的好梦。

      -

      彰化县城里,知县刘同邦打听得总爷街的南管琴师何月升还没有离开,请他上带上弦管乐器,上知县府一趟。

      何月升由衙役引进,穿过一个中间摆放莲花大缸的小院,到达刘同邦位于衙门后起居的内宅。

      植被葱郁的天井里,荫凉的樟树下,知县刘同邦坐在一把枯叶色圆椅上,合目随着自己喉头哼鸣的节拍,一手执刻有元代李衎《沐雨竹图》的紫砂茶壶,一手在腿上敲打。

      刘同邦除去一身知县的正七品鸂鶒补子官服,不失父母官的威严,让升斗小民何月升敬畏,因此不敢在他面前打诳语。

      刘同邦问何月升为何改变主意,不离开彰化。

      何月升抿笑含悦地说:“找到留下的理由,也就不急着走了。”

      “你不走是对我有好处,可以再多听你弹几首曲,清清耳朵,诉诉乡情。”

      刘同邦饮着茶水,认为何月升现在不走,等到冬季,海上风向改变,等那时再走,已然不便。于是提出:“不如这样,我在彰化的任期将近,大约明年春天启程离开,你既然一时不离开,不如等到开春,随我的船一同返回泉州。”

      何月升放下琵琶,抱手躬身道:“太叨扰知县。”

      刘同邦摆手:“不算叨扰,顺水人情,你要能等,便省去许多麻烦。”

      何月升不好却情,先应下。反正,离明年春天还有几个月,花期还长。

      出了知县府,何月升沿街走去。

      他背后蓝布包的琵琶捆在身后,琴头吊一大一小两个红色绳结,大的那个是何月升自己编织的平安结,垂两把细穗。

      路过白沙书院,书院大门紧闭,外面堆沙砌石,横亘几根粗壮坚实的长木。

      刘同邦应承和合行老板、鹿港巨富宋必恭翻新白沙书院时,只以为是寻常的刷漆补漏。等宋必恭纠集彰化县城内众多有头面的人物,请来泉、厦、漳州等地在房屋建造方面的能家名手,用和合行贩运货物的戎克船,从苏杭两地运来石沙、木材,刘同邦才惊觉,宋必恭意图的是一项浩大工程,将白沙书院修筑为彰化史上浓墨重彩的一笔。

      知县刘同邦低估宋必恭的野心,他恐怕也想借翻修白沙书院一事,青史留名。

      果然,商人无利不起早,无诈怎成商?

      途经关帝庙,庙里近成年男子高的炉鼎香火鼎盛,栖音社的乐音仍然在关帝庙的厢房中传到街上,何月升却无心踏足,与里面的弦友们切磋琢磨。

      关帝庙前头,有一家专卖面线糊的店铺。

      台地四面环海,海产最丰,面线糊以虾、蚝、淡菜等为鲜头熬煮,也有加猪血鸭肠,借油味,撒一把细面线、木薯粉煮到烂而不糊,胡椒调味。

      面线糊的由来据说是与紫禁城中那位真龙天子有关。

      据传,乾隆某年,游龙下江南微服私访,访到一个海边小村,在一个农户家里吃得这么一碗“龙须珍珠粥”,惊呼美味,大大嘉赏这家的农夫农妇。

      面线糊的传说由此在海岛渔村遍布的泉州传开来,同样传开的,还有面线糊的食谱和饮食习惯。

      一碗面线糊,最入神的是那勺猪骨熬制,胶质浓郁的汤头,几乎决定了面线糊的优劣。彰化县关帝庙附近的这家面线糊,何月升吃过,汤品一绝,是正宗的泉州面线糊。

      且看且行,一路行至雕甍飞瓦,绿树红墙的宋家大厝,何月升如梦初醒。

      他漫无目的地游散在彰化县城的大街小巷,最终不知觉地竟然走到这里来。

      在宋家大厝偏僻的后巷,何月升仍然残留着那晚月明星稀,他从小满的香巢恋恋不舍地脱身,彳亍在一条裤带般细长,墙角青苔丛生的巷子里的情景。

      正要错身进去,一阵清香攥住他的鼻子,何月升望去,是一个沿街兜卖蔬果的蓝布老妪。

      她佝偻的身躯前,摆一个竹篮,里面用粗糙的布垫着,堆山堆海似地盛满水玉色的果实。

      老妪切开表面结结瘩瘩,凹凸不平的瓜果,意外露出里面粉嫩的果肉,像一片用红曲腌制的白肉,长时间地染上红曲的颜色,却不是鲜红,是很鲜嫩的颜色。

      老妪说,彰化县城旁边的小庄头多种叫做芭乐的水果,全年都有,然而,一年十二个月当中,只有十一月的芭乐最为香甜,和渔获中黑鱼的丰收是一个月份。

      何月升折身进入后巷,在一堵属于宋家的红墙前,他卸下包袱里的琵琶,也不讲究南音演奏时的周章,没有太师椅可坐,没有身型可爱的金狮可踏,他用琵琶弦音告诉墙内的爱人,他来了。

      大约是一曲半时,两扇向内推的门扉打开一条细缝,从中钻出一个身材瘦小,面目稚嫩,梳两个花苞圆髻的丫鬟,手里端着一杯茶水,走到何月升面前。

      她说:“夫人请您喝水。”

      “有劳。”

      “夫人说,稍后到八卦山观洋。”

      何月升悦纳丫鬟借茶水递出来的消息。

      “我便先到亭中等着。”

      丫鬟等着收回茶杯茶碟,小巧而又敏捷地窜进门缝中。

      何月升重新包起琵琶,走出后巷,向彰化县城东门外的八卦山行去。

      小满的行踪并不自由,顾及家中两尊神佛。

      宋必恭不会久留在彰化县城中,白沙书院的翻修工程一开始,他连夜赶回鹿港,他没有提出要带走小满,也没有再提娶烟漠漠。

      而施澜的病,似乎药石无医。请了好几个名大夫诊治,都没有能切中施澜病灶。

      施澜的病,早在出生时就已经注定。病单是月老给天下男女定下的姻缘簿,上书:

      彰化施澜,身出名门,才高气洁,亲缘美满,骨肉合目,花开满园。然而,十全九美,世无双全,命定嫁给不爱她的丈夫,抱憾终天。

      施澜也懂认命。

      小满去八卦山,门房的下人报告施澜,施澜挥手,留下一句:随她。

      无心再管他人闲事。

      婉转的山道上,叠错的榛草莽枝后,出现一台由四人抬的彩色竹轿,亭中的何月升立起身,慢步走到亭柱前。

      山道犹如小河,彩轿犹如船儿,船上的小满顺着水流,离镇番亭越来越近。

      镇番亭中,多日不见的两人分坐两端。

      何月升递过去一支他自己编的水绿色绳结,他说:“手艺不精,想要编成晚香玉,不知道像不像。”

      小满说:“像。”

      她细细摩挲绳结,像极了那日晚夕,无风而曳的晚香玉,他站在天井中,身上满是园中沾上的晚香玉的香。

      小满看见何月升琵琶上的红色平安结下面,又拴一个小的红色晚香玉结,心里知道,它们是一对儿。

      小满指给何月升看,舳舻相连,幡樯云集的盛景。

      何月升对小满说:“十一月的芭乐会结最甜的果子,十一月的渔夫会捕获最鲜嫩的黑鱼。”

      我都带给你吃,好不好?

      小满花月般的脸庞,让何月升想到,关帝庙前,他也曾虔诚拜谒——

      我愿天公怜赤子,莫生尤物为疮痍。

      先贤苏公祈愿河清海晏,太平盛世,琴师何月升祈愿爱人平安,长乐,长有欢欣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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