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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同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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丫鬟端上来一盘盐渍仙查片,说昨晚从鹿港海上飘来的咸风蛋雨,在彰化城上聚集一团厚重的乌云,狂风狂雨地泄了整整一夜。
小满蜷在绸缎床帐里昏梦,没有听到外面的风雨。
狂暴的夜雨夜风,把八卦山一棵老楝树连根拔起,滚落到山道上,把上山的路全部堵了。
前面来人报,小满上山到镇番亭孤坐眺望的事,怕是因为那棵老楝树和湿滑的山道而不能成行了。
小满夹起一片盐仙查,放入口中,咸酸登时在舌尖上蔓开。
味觉的乍醒,让小满想到那晚,栖音社庆祝郎君祭,在关帝庙前搭锦棚放黄凉伞摆宫灯,棚上的太师椅上,正坐一个斜抱琵琶口吐仙音的琴师何月升。
他唱的《山峻险》,讲的是昭君出塞的愁肠百结,恰也是小满的郁郁心事。
不曾和谁人透露过,却全被他悠扬婉转,如泣如诉地唱出。
琴师何月升下棚来,给咳嗽不止的小满一颗青色的橄榄,告诉她,橄榄清润止咳,初尝苦涩,越吃越甜。
小满喝一口茶水,缓冲过咸过酸的味道,
此时,格外想念青橄榄在口中初时咬破时渗透的那点苦味。
眼角余光里,瞥见挂在廊檐上的四角宫灯,和锦棚上的如出一辙。
昨日,八卦山还未被倒下的楝树拦住上山的道路,小满白日里乘轿舆到八卦山上的镇番亭里,坐亭往洋,到晚间,依旧乘轿,让轿夫们在茶馆里喝茶吃夜宵,丫鬟扶她,步行到关帝庙前栖音社搭的台子前听南音。
小满没有见到那个温文尔雅的琴师。
听完南音,起身走回停轿子的茶馆前,轿夫们已经等待多时,见小满来,一个个地从竹杠上、墙边站起来。
竹轿起身,丫鬟道:“不好。”
小满望去,是一阵邪风吹来,把丫鬟手里的灯里的烛火吹灭不说,吹翻烛台,火点燃了灯壁的竹框黄纸,那写有“宋府”的灯笼,很快燃烧殆尽。
没有丫鬟手中的提灯照路,领头的轿夫不敢走。摔坏他们一个两个的事小,把小满从轿子上摔下来可就事大了。
轿夫们把肩上的竹杠放下,丫鬟说她知道哪里可以找到灯笼,待她去寻。
不一会儿,自她们回来时的街角,两盏荧荧的四角宫灯随人影靠近。
打灯的一个是小满身边的丫鬟,扎两个圆髻,用粉布包着,一个是今夜未曾上台献曲的琴师何月升,青袍黑鞋,修长如竹。
丫鬟想到有灯笼的地方,正是关帝庙前的锦棚。
那上面点亮的几盏宫灯,把个四周照得灯火通明,棚上棚下人的表情,在黑夜也能看得清清楚楚。
丫鬟借宫灯,正巧碰上来探望的何月升。
宫灯是栖音阁表演南音的必要摆设道具,没有外借的先例。起初栖音阁的人并不答应丫鬟的请求,是何月升说,由他跟去,到时候由他带还回来。
竹轿重新架起,丫鬟、何月升各领一个宫灯,走在轿子的两边。
轿上的小满感到海岛夏季的闷热,不住用手绢扇风,额角鬓边,还是晰出汗水。
丫鬟问:“夫人,渴不渴?”
小满说:“渴。”
可是轿夫脚程快,已经弯进巷道,周围都是朱户人家,闭门不开,哪里去给口渴的小满找一碗清水解渴?
正在这时,另一边的何月升春风解愠的声音响起:“夫人,橄榄生津,你止一止渴吧。”
昨夜,他说橄榄润肺止咳,今宵,他话橄榄生津止渴。
橄榄虽小,何月升似乎把它当作灵药。
一方干净的白色棉帕上,三、四个青棱棱的橄榄,小满垂下常含情带怨的眸子,鲜红的口脂勾勒出优美的唇形。
她素手一拈,拈起一颗橄榄,放入嘴中。
何月升收起棉帕,放入袖中。
到宋家大厝门前,丫鬟先去叫守门的开门,红铜漆色的大门从里拉开,丫鬟招手让轿夫把轿子抬进来。
小满手搭在轿边,指尖一松,烟紫色的丝绸绢帕便随燠热的晚风飘落在阶上,琴师何月升的脚边。
何月升俯身去拾,错过了在丫鬟进门前,提醒她还手里宫灯的时机。
由这个宫灯,引起思绪。
小满问丫鬟:“关帝庙的郎君祭,还在唱吗?”
丫鬟说:“今晚应该是最后一夜。”
小满点头。
跨出门栏,框出一方小小的台地天空,虹消雨霁。
宋家大厝的围墙外,悠悠传来街市的热闹人声。
都说人靠五感记忆。
小满的天井里曾经盛开过的木莲和鹿葱,如今都隐没在不堪回首的岁月里。
她闭上眼睛,闻不见木莲花香,看不见鹿葱蓊郁,琵琶声却在耳畔响起,伴随口腔里,橄榄的清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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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月升受人引见,在一场宴席上见到彰化县知县刘同邦。
刘同邦欣赏何月升的弦管技艺,出神入化。他本就是闽地人士,从小听南音长大,羁官台地,虽台地亦盛行南音,南馆社团遍地开花,属彰化、鹿港最为隆盛。
但刘同邦说:“不过是靠海上贸易暴富的贩夫走卒,胸无点墨,故作高雅,实是邯郸学步,东施效颦,比不上泉州南音的世代积蕴的风雅。”
听说何月升出生南音世家,更是高看一眼。
一日,刘同邦告诉何月升,他要赴一个重要宴席,叫何月升一同前往,让他在席间弹奏南音,也好让那家主人真正见识一下,什么才是正宗正派的南曲。
何月升依旧选自己最爱的南音琵琶,用蓝布仔细妥帖地包裹,背在身后。
刘同邦从知县府邸坐轿出发,何月升既是他请来的客人,自然不能让他步行过去,同样叫一台轿,酉时后,衙门闭衙,到何月升在总爷街寄住的客栈接他。
刘同邦为了能随时听到何月升的南音,曾提过将何月升接近府衙来住。
何月升谢过他的好意,告诉刘同邦自己不日将要离开彰化,启程返乡。
刘同邦惋惜,希望在何月升离开彰化之前,多听几次他奏的南管。
圣庙旁的白沙书院,乾隆十年由淡水同知兴建,二十四年,由当时的彰化知县重修。
随着鹿港与蚶江对渡,越来越多的富有郊商在这小小的台地崛起。
这些暴富华丽的商人,仗着远在海岛僻地,不受天子管控,罔顾士农工商的社会秩序,吃穿住行上,极尽奢华享受。
只说供奉海民最敬仰爱戴的妈祖神的天后宫,前前后后,不知道拆了修,拆了修多少回,一次比一次隆重华丽。
这一次,鹿港和合行主人宋必恭想起自己曾经就学的白沙书院,瓦甍已旧,向彰化县知县刘同邦提出由和合行带头出资,彰化几家商铺合资,翻新彰化屈指一首的学府白沙书院,让彰化的莘莘学子能更好地砥砺文章,亦是他身为白沙书院一员,饮水思泉,感念回报。
宋必恭翻新书院是好事。
不用拨费县府公账上的半角银钱,作为知县的刘同邦,还能在自己的功劳簿上多书一条“振兴教化”。
多年以后,有关白沙书院的记载上,也会有刘同邦的名字留存。
宋必恭为白沙书院的事,专程从鹿港回来,亲自上门拜访刘同邦,得到刘同邦的首肯,又请刘同邦到府上做客,细谈此事。
刘同邦欣然应允。
这次叫上何月升,就是为了赴宋必恭的约。
宋家大厝拢共四进,宋必恭设宴在第二进的正厅,因为听说刘同邦请了南音乐师上府演奏,把宴席搬到了天井里,又在离桌不远,正对厅门的地方,搭上锦棚,供南音演出。
刘同邦左脚刚踏进天井,围坐一桌,朗声阔论的人们在宋必恭直视前方的目光下,一一回过头来。
刘同邦的步子仅一顿,立刻扬起不损威严的笑容,宋必恭先迎上来。
“刘知县,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刘同邦表面上对宋必恭含笑点头,其实心里十分鄙夷他的商人作派。
在这个天高皇帝远的海角余地,百姓以“利”为重,最看重的,不是朝廷派来的官员,而是如宋必恭一般,借由海上贸易乘势而起,积累巨额财富的郊商。
刘同邦的知县府在衙门后,不过是个三进小院,宋必恭一个敬陪末座的商贾人家,居然住四进大宅。
然而,据说宋必恭在鹿港的府邸,更大更阔,堪比京城中官职一品的朝野重臣的宅子。
进门的大厅,三关六扇门,那是只有县衙才能设的,这个不知规矩是何物的商人宋必恭,竟然敢在自己家中公然越矩。
刘同邦瞧宋必恭,并没有丝毫被他察觉越规后的惶恐,只是一派进退如仪,八面玲珑,将在座高矮胖瘦不一的男人,介绍给他。
“这是永州布庄的夏老板,这是专营糖业的孟老板,这是锡铺的贾老板……”
彰化街上有头有脸的人物,刘同邦竟一时间全部见齐。
他斜乜泥金暗福纹短衫的宋必恭,此人在彰化的势力不可小觑。
宋必恭众人陪刘同邦在天井里推杯换盏,宋家女眷在后面的厅内用饭。
施澜不知道使出什么办法,真让宋必恭没有立即迎娶烟漠漠进门。
她没有跟宋必恭一同回来,而是早宋必恭一天,回到彰化的宋家大厝,就此闭门不出。
正对厅门的桌上,只有小满一个人的身影。
桌上人夸棚上人的南音琵琶堪称一流,刘同邦但笑不语,宋必恭垂首饮酒。
转头看见屋里的小满,刘同邦道:“那就是宋二夫人?”
宋必恭笑回道:“单名唤满。”
“可有姓?”
“姓金。”
“金满。”
刘同邦暗忖“金满”这个名字,真是契合商人之家的气质。
听说宋必恭宠爱妾室远胜正妻,刘同邦不赞同宠妾灭嫡,颠倒尊卑,但想宋必恭的十分喜爱里,应该也有两分,是在她吉祥如意的名字上,正合他的心意。
小满身坐华屋,与天井中锦棚上的何月升遥相对望。
宋必恭和刘同邦各自心怀鬼胎,觥筹交错之际,亦是两个聪明人不见刀锋的过招。
宋必恭想借翻新白沙书院为引子,在彰化组建一个商人组织,专管彰化县城内各行之间的事,相当于是商会。
刘同邦以为,宋必恭定要争当商会会长,然而,今日看来,宋必恭未必有心彰化的商业事务,他举荐的是桌上一个买卖茶叶的,姓胡的商人。
从胡姓商人对宋必恭奉命唯谨的态度来看,此人该是宋必恭在彰化的亲信。
刘同邦眯了眯眼,这人不过是宋必恭的爪牙,立他为首,与立宋必恭何异?
刘同邦不想宋必恭一人独大,又知他势在必行,因此处处设限。
忙着各自试探对方底线的宋必恭和刘同邦因此没有发现,棚上的琴师何月升和大厝里的小满,仅仅是用眼神,就已经说了一个世界的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