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月河》Buffalo

8、黄蓼

　　含笑大开，香气不增反减。

　　鹿港码头船进船出，身负重荷的码头工人从天不亮就开始搬货卸货。

　　工人形同一个个的阳文反文的胶泥活字，在码头上来回穿行，精密行阵，拓印出冠绝的海港昌隆图。

　　一个惊蛰后微雨不澜的晨间，鹿港码头迎来一个新人。
　　泊进港口的朱色大船上，走下一个身着赤黑团金缎袍，褚色马甲，蓝色瓜帽，腰间佩玉的男人。

　　他的行仪浩浩荡荡，经由泉州街、菜市头，进入米市街，华丽的轿宇和龙尾一般的马队，引得沿街居民、商户无不引颈探望。

　　前面那架华轿中，究竟坐着怎样了不起的人物？

　　宋必恭人在泉州街宋家大厝的第三进院中，都依稀听见车轮经过，可想是多大的阵仗。

　　宋必恭且先笑看。

　　此人登陆台地以来，引起的尘嚣，连日未消退半分。

　　本来第一日游行般的长队热度刚要下去，接着，鹿港几大郊商接连拜访下帖宴请，帖子刚到门房处就被拦截，郊商们又接连被拒。

　　其中，并没有鹿港郊商之首，和合行的宋必恭在内。

　　神秘来客也并非全然拒绝。

　　他挑一些天阴，太阳被厚云遮挡，不太郁热的日子，赴了三两个郊商的约。

　　可无论那些平日里如何精明，机关算尽的郊商使弄花招，半点没有从他口中得到一星半点对自己有利的话。

　　此消息经由一些好事之徒的口中传出来，米市街因为有那位神秘人士的存在，成了鹿港这段时间以来的胜地，人人都想窥得一二内情。

　　那人的确油盐不进。

　　请他吃山珍海味佳酿珍馐，他尝尝，也就落筷；请他去歌舞伎馆，赏艳曲俗音，持觞闻香，他瞧瞧，听听，也就作罢；再请他品茗听琴，舞诗弄画，他诵一句两句，又不出什么高见。

　　人不过七情和六欲，财、酒、色、权，样样给他找齐，他眉毛都不曾动一动。

　　没办法，众人求到宋必恭门上，让他出一出主意。

　　“此人实在重要，他不买我们等人的面子，总不会连宋老板也不理睬吧？”

　　宋必恭微微摆头，吹凉热茶，茶水滚烫，触到嘴唇轻点即放，然而一股萦绕不去的茶香，留在口齿之中，荡肠。

　　聚在泉州街上，宋家大厝的大厅里，分管鹿港各行各业的郊商们屏气凝神，等待宋必恭开口。

　　他不急不忙地盖上茶杯，放下茶碟，气定神闲的样子，让同行们摸不着头脑。

　　这是应了还是没应？

　　宋必恭蓄须，一来增添威严，二来为美丰仪，三来，黑密的胡须遮挡大半张脸，将他被众人仰视、期盼、请求时傲然的神情，掩藏在胡须之下。

　　宋必恭微微地拉动嘴角，控制它们不要过分上扬，超出隐蔽的范围。

　　终于，这鹿港海角，在与对岸的泉州蚶江对渡后，摇身一变成为整座台岛的璀璨明珠。

　　试问，除了作为行政中心的府城，哪地哪城，还能与鹿港争辉？

　　宋必恭弃文从商，从士农工商的最顶头的士，到敬陪末座的商，他用短短不到三年的时间证明自己的选择没错。

　　如果继续家族期望的仕途，在朝堂之上，恐难有宋必恭出头的一天。

　　然而，今时今日，叱咤鹿港的宋必恭，身处权力的中心，一呼百应，不比当官来得痛快？

　　宋必恭的宴请帖子，当晚送到米市街，来应门的家童接过帖子，封面印着和合行的图章，粲然一笑说：“我们家老爷可等你们和合行太久了。”

　　去的人把话带回给宋必恭。

　　宋必恭直身立于廊下，背着手，回报的仆从只看得见他年富力强时期的宽硕脊背，无法得知隔笼逗鸟的宋必恭此时此刻在思索些什么。

　　宋必恭下的帖子，是请那人来宋家大厝听戏。

　　当晚，在台地游历一周，仍转回鹿港搭船离开的泉州闽香七子戏班，在宋家大厝的天井里搭棚搬戏。

　　戏目是大厝主人亲点的，闽地名戏——《荔镜记》。

　　饰演五娘的大旦荔小婵，年届十六，因戏得名。

　　十二岁初登台，十三岁靠《荔镜记》中的一折《思君》，一折《太闷》，奠下艳名。

　　年少成名有因可循。

　　戏班训练戏子，手段狠辣。

　　那些或遇人不淑或家境贫寒而被买入戏班的幼童们，在还未懂事之初，就被教习师傅狠打毒打。

　　师傅打人是没有分寸，进戏班签的契书上有写“任凭打骂，生死由天”，八个字，大有可能因为一个动作做不好，一个科步不到位，师傅的烟杆子棒杆子敲下来，脑袋开天窗，血流不止，一命呜呼。

　　因“五娘”一角红透南北，泉州闽香班的“荔小婵”，算是出头了。

　　戏班的这些小戏子们，最小的，五岁起随戏班在外演出。

　　荔小婵近十年的戏台生涯，把个稚子顽童催生成熟辣辣的梨园戏大旦。

　　抬步、举手、捻指、挑头，回身，一步一摇间，烟视媚行，浑然天成的女态无不精妙，让棚下人拍手叫绝。

　　谁能想到，这幅狐媚惑主，撩人心弦的戏装壳子下，真身竟然是个刚刚年满十六岁的查甫（男生）？

　　比女人还女人。

　　饰演五娘的荔小婵斜身低头，弯下弱柳扶风的腰肢捡起宋必恭掷上戏棚中央的红包，又折一折膝头，把贴水鬓花簪的头一点。

　　棚下，宋必恭含笑饮茶，眼神悄然打量今晚赴宴的鹿港新客——黄蓼。

　　这个祖上挑一担安溪茶叶上京闯荡的黄家后人，十九岁秀才，二十五岁考上举人，按理说，应该在官场上继续砥砺才是。

　　然而，他凭借迎娶山西煤商之女，将自家的茶叶销路开拓到以煤、盐、矿为支柱的山西，借妻家在山西本地的势力，苦心经营，几乎将山西及周边几个商镇的茶生意，垄断在自己手里。

　　宋必恭并不觊觎黄蓼的茶生意，让宋必恭以及其他鹿港郊商之所以盯住黄蓼不放的，是他的身份。

　　京城的消息穿山过海而来，两淮盐运使彭怀遇，新官上任，即日从京城启程，不日抵达扬州。

　　彭怀遇，山西人，其父是山西名商彭良同，其母是山西提督薛罗虎的独女，其妹，彭怀露，于十六岁嫁与京城茶商黄家之子，黄蓼。

　　宋必恭不得不艳羡黄蓼的商运。

　　山西产盐，黄蓼又有做两淮盐运使的妻家大哥帮扶，拿下两淮的盐路，形成以黄家为首的盐商团体，是指日可待的事情。

　　生意主要在福、台两地往返的和合行，同样倚重盐生意。

　　宋必恭必然不能失去先机，他必须以绝对姿态和黄蓼一起建立这条假以时日，可以控制两淮盐路的联盟。

　　黄蓼的目光死死地钉在戏棚，“五娘”荔小婵身上。

　　宋必恭掩在茶碗、黑须后匿笑。

　　自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美人关英雄冢。

　　宋必恭自认不算英雄，也不是狗熊。

　　黄蓼也不是。

　　食色，性也。

　　康熙年起，禁止女性优伶登台演戏，梨园行当中，真正能在众目睽睽下随笙管起舞弄歌的，只有男性。男性因此不得不顶替女性，在戏曲中扮演女角。

　　假男为女的男旦童伶，喉结未突，指骨犹细，唇上细细的胡茬还藏在皮肉底下，长期的严苛训练下，有不输女性的优美身段。

　　宋必恭听闻，即便是在京城，也有许多达官显贵，为男旦的风采着迷，使其雌伏。

　　要说为什么男旦令同为男人的看官们着迷，大抵根源相同，身为男子的旦角们，深深勾起男人心底最幽微隐秘的欲/望。

　　那是青天白日，明镜高悬时，他们从来闭口不言，讳莫如深的东西。

　　戏散，大旦荔小婵退台前扔下一个飞眼，圆满谢幕。

　　黄蓼攥在椅子扶手上的手，五指抓紧，心脏窦动，血脉里疯长的某些不可言说，几乎遏制不住。

　　就在宋必恭满以为胜券在握时，黄蓼端起早已凉透的茶水，喝一口，说：“必恭兄可读过一本圣书？”

　　孔孟圣学，堪称圣书。

　　“四书五经，倒都读过背过，少时家父要求严，会背还不得，一字一句都要暗默在纸上，字字不差才算过关。”

　　黄蓼摇头道：“非也，非也，孔孟虽圣，是圣人的圣，我所说的，乃是凡夫俗子的圣书绝学，《香莲品藻》，必恭兄博文强识，不知道可曾听过？”

　　宋必恭瞬然的犹疑，黄蓼朗声一笑。

　　“男旦美则美矣，美中不足，体有残缺，两腿间多一样东西，一过十六，男相毕现，逐渐体格宽大，柔美不再，声粗味臭，邋里邋遢，再多的脂腻粉香，都遮盖不住浓浓雄/骚。”

　　“黄蓼兄，金无赤足，人无完人，何必强言缺憾？”

　　“美，浑然天成，然有些美，后来者才居上。那童伶，样样都好，声、形、貌，即便真女子不及他这个假女子，唯独一样。”黄蓼已然平息下来。

　　他说：“那双大脚，即便小心藏在戏袍下，坐在底下，一眼便看到，第一眼不美，之后再美，多少也是一种遗憾。”

　　黄蓼自顾讲这些，别人不一定能理解，宋必恭能。

　　黄蓼刚下船便听说，和合行宋必恭，宋老板不仅在家中有一个貌似西子还弱三分的小脚妾室，外面还养着一个乌嘴唇金莲足的歌伎烟漠漠。

　　黄蓼瞬间想到“志同道合”四个字。

　　因此任别的郊商再殷情，黄蓼都不卖面子。

　　他等这个鹿港巨商已经太久了。

　　台地既乏名胜古迹，又少山川名岳，生活却然乏善可成。

　　要是还有什么是值得趣味的话，找一个能共赏的人倒是不失为一项优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