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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橄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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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县城外,柴坑仔庄的国姓井,一头老牛掉下去。
牛是农户一家生计所在,死了牛,农户悲痛欲绝,一夜月黑风高,农户跳了国姓井。
几日后,仍是柴坑仔庄的国姓井。
盛产沙连茶的水沙连保的一对痴男怨女,因学戏台上陈三五娘,相偕私奔到彰化县城,女方家人报官追查到此。
官兵追捕之际,两人慌不择路沿东北方向逃到国姓井。走投无路时,朝海的方向跪下,海上有妈祖神,他们发愿,今生无缘,来世再做夫妻,双双投井。
短短数日,国姓井接连纳下三条人命和一条畜生命。奇怪的是,目视仅深尺许,沙石明净的国姓井,至今没有打捞上任何一具尸体骸骨。
事情传到彰化县知县耳朵里时,国姓井俨然成为彰化县人口口相传的“魔井”。
传言称,里面住了一只千年妖怪,专吃坠井而亡的人畜。甚至有人说,是妖怪用法力无边,蛊惑牛、农夫和男女跳的井。
关于国姓井底有邪崇的流言,闹得满城风雨,人心惶惶。
知县不得已下令封了国姓井,并派人到国姓井周边巡逻看守,但凡发现形迹可疑,想要跳进寻死的人,通通抓回彰化县城,下狱坐牢。
大西门街的宋家大厝里,小满自那日昏倒在天井,大病一场,不曾出过院落。
国姓井的故事,只在服侍的丫鬟嘴里听得零星几句。
昨夜,雨霾风障,天井里的一盆泼雪不堪摧折,显现出颓靡之势。原本种有鹿葱的墙角,因为小满迟迟未有生育,宋必恭叫人悉数铲去,没有再植花木。
小满的这方院子,随着昨晚的一场风雨,萧条下去。
小满病中,最思念泉州的母亲朱五娘给她熬龙眼水。
泉州因地得宜,产的东壁龙眼晒成干,朱五娘拿它来煮水。
台地也有龙眼,因为晚于荔枝成熟,又叫荔奴。可是吃十颗不抵一颗泉州开元寺里那株龙眼树结下的果子。
小满思乡情切,曾在鹿葱长势正隆的时候,向宋必恭提出想要接朱五娘来台陪伴的恳愿。
宋必恭以清廷禁止女眷移民为由,拒绝小满的请求。
但那正是宋必恭最爱小满的时候,对小满还有不忍心,见她满脸失意,答应会寻一个恰当的机会,让和合行去泉州贸易的商船接朱五娘来台。
宋必恭的诺言必然是没有成行的。
小满渐渐明白,和朱五娘恐难有重逢的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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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澜到底不能任由宋必恭把烟漠漠娶进门。
她在鹿港泉州街的家中,宋必恭寝房的太师椅上端坐。
等宋必恭推门而入,见到施澜,毫无起伏地一句:“来了。”把施澜当作空气一般,脱下外衫、长袍、鞋履,躺在床上。
这是施澜头回到鹿港来。
身为宋必恭的正房夫人,名字与他写进宋家祠堂香案上陈放的宋家家谱,注定即便生不同衾,死亦是要同穴的。可鹿港和合行,谁人知她施澜是谁?
“彰化施”又怎样?到了鹿港,罗汉脚里也能抓出几个姓施的人。
施澜说:“你要纳妾,我不反对。但你要把宋家变成娼门窑洞,我不能坐视不理。”家里已然有一个不是娼/妓胜似娼/妓的小满,不需要更多。
宋必恭睁开眼,施澜感觉到他的视线如有实质,盯在她裙下一双藏不住的脚上。
施澜恨恨地咬住嘴。
施澜遭宋必恭厌弃,只因她是天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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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旅居彰化的琴师何月升偶然路过关帝庙,耳听得从关帝庙旁的厢房内传出悦耳的南音曲。
他手打拍子,喉头轻哼,辨出正在奏的是素有南曲“四大名谱”之一的《走马》。
何月升敲开厢房门,里面的人看过来,乐声停止。
旁边一个怀抱琵琶的男人把何月升请进来,问他懂不懂音律。何月升没想到关帝庙里有一个隐藏的南音社团,没有把乐器背在身上。
他借男人的琵琶,着手弹了一曲《孔雀屏》。
不知怎的,琵琶在手,他忽而忆起初到彰化县城那日。
在东门外的八卦山麓,古月井前,他双手捧起桶里冰凉的井水,眼里看到的是从山路上迤逦而来的四人彩色竹轿。解渴的井水滲出指缝,把他的布鞋头打湿,他犹然没有回神。
那把油纸扇的湛蓝孔雀栩栩如生,似乎在离得很远的时候,纸孔雀活了过来,回头望了一眼他。
栖音社中,不乏赏识何月升的人。但大多社员在得知何月升借戏班来台演出的便利,曾在鹿港做过梨园戏班的琴师,认为他没有入社的资格。
南管子弟自持清高,不屑与倡/优同坐。他们认为倡/优所做,不过是娱乐奉承他人的把戏。
何月升曾经做过梨园行七子戏班的琴师,坏了南音社团南管子弟一直以来的规矩。
按照惯例,栖音阁应该将何月升拒之门外。不仅如此,他们还认为,何月升此后再演奏南管曲,没有坐太师椅脚踏金狮的资格。
南音演奏时必须搭锦棚,挂“御前清客”的横彩,棚上摆黄凉伞、金丝宫灯,演奏者则坐在太师椅上,脚下踏金狮。
这样的表演方式自康熙年间“五少芳贤”晋京献曲起,保存至今。是南管子弟在曲艺界傲视群雄的根底。
当有人明目张胆地把这件事提出来时,何月升放下手中的洞箫,起身走出栖音阁。
不想栖音阁中追出来一人,正是何月升初入栖音阁那日,将他请进去,借他琵琶,得以让何月升一曲惊人的男子。
“何兄,你莫往心里去。那只不过是一家之言,你的南音造诣大家有目共睹,后日的郎君祭上,少不得要你献奏一曲,增添华彩。”
何月升并不真正气恼,应下此事。
回总爷街的路上,何月升思量,漳州洞箫师所说的指谱,恐怕踪迹难觅,他在台地耽搁多时,等郎君祭后,也该启程返回泉州。
拿定主意,何月升加快步伐。
梨园行戏子供奉田都大元帅,南曲弦馆子弟供奉孟府郎君。
郎君祭分为春秋两祭。渡海之前,何月升在泉州参加了二月十二的春祭。
泉州各地的南音社团、会馆齐聚,何月升在众多目光下登上锦棚,步伐动作不损威仪,轻撩褂身,脚踏金狮。
棚下,头次见他的弦友们被何月升一通作派看得眼睛发直,等他的琵琶指骨响起,何月升用他玉山倾倒的天生好嗓,唱出《无处栖止》的首段:
无处不汝栖止
咱今中途何依
又兼于逢着月暗于冥
又兼于逢于着月暗于冥
迢迢路远 路远迢迢冷冷清清
到这机顿
下台后,头发花白的永春弦友握住何月升的手,请何月升务必在他的丧礼上,为他唱《三奠酒》,那是南管人最高的荣誉。
彰化县城的郎君祭在关帝庙前搭台,一唱三天。
夜寂时,宋家大厝里的小满,隐约听见歌弦管舞的声音从红墙外传来。
得知是不远处关帝庙栖音社在办郎君祭。她孤身难寄,于是叫起轿夫,带一个丫鬟随行,往关帝庙去。
已经可以望到宫灯的烛火时,小满叫停竹轿。她请四个轿夫到对面的茶馆吃夜宵,轿子停在门口,丫鬟扶她走到关帝庙门口的锦棚。
棚前四拍条凳,不似白日的喧闹,观场的人寥寥无几,小满在后排的边缘坐下,丫鬟站在她的身侧。
棚上,一个年轻的男人怀抱琵琶,脚踏金狮,他净色长褂,挽起一指款的白袖,腕上垂两条红绳,起风时,在影影绰绰的宫灯下,他光洁的容貌显得尤为玉质仙姿。
这就是琴师何月升。
《山峻险》讲的是昭君出塞,沿途的塞外风光,让王昭君想起害她出赛和亲,远离家乡亲人的画师毛延寿,曲调中充满昭君对毛延寿的怨憎和对亲人的思念。
小满初听《山峻险》,不知道背后的故事,乍听得“死到阴司,阮就死去到阴司,一点灵魂卜来见我妈亲”、“你掠阮一对鸳鸯拆散做二边”、“四觅无亲,阮举目无亲,今卜怙谁人通诉起?阮四觅亦都无亲”几句,小满悲从中来心起。
锦棚下深情动意流下泪水的小满,引起琴师何月升的注意。
她眸光凝定向太师椅上的何月升,却也缈缈无所依,如一缕青烟,随风而散。
小满病体未愈,夜来风急,她低头咳嗽不止。丫鬟替她抚背,听她咳得撕心裂缝,急忙说:“我去要碗热水来。”丫鬟说着向来时的街上跑,找路边还未收摊的小贩讨一碗热水给小满。
小满垂头之际,脚踏金狮的另换他人。
一张捧满橄榄的白帕伸来,小满缓缓抬头,何月升见她咳得一张脸通红,再往前递:“橄榄润肺止咳,你快吃一颗。”
小满捡尖头上的一颗,放入嘴里,咬开,小满脸一皱,抽出襟上的手帕捂住嘴,立刻被何月升阻止。
他说:“橄榄初尝有苦味,慢慢嚼会回甘。”
小满听他的话,等待这不讨喜的味道慢慢过去的同时,两只手各拉一角,将手帕挡住自己的半张脸,露出一双秋水似的眸子。
她含着橄榄,望着何月升。
何月升脸红地垂下头。
他早认出,那日八卦山道上竹轿撑孔雀伞的人,就是登临鹿港码头时,他站在甲板上看到的眼波沉沉眺望碧海蓝天的美丽女人。
只是为北头天后宫酬演,鹿港万人空巷,他见过和合行的老板宋必恭,却没有在和合行老板身边见到某个令他念念不忘的身影。
何月升的眼睛在小满充满疑问的注视下无处安放,只等她垂下眼眸,何月升才敢看小满别在发边,红白相间的茶花。
丫鬟端来热水,发觉小满已经不再咳嗽,水不知是倒好还是不倒好,问小满,小满依然手帕遮住嘴,抬手指立身在前的何月升。
何月升接过丫鬟手里的瓷白碗,竟才会意小满的意思,是把水给他喝。
小满借丫鬟的手臂起身,在何月升喝完水,准备道谢时,小满已经走出锦棚上,宫灯可以照到的灰色方砖外。
回程的竹轿上,小满吐出干干净净的橄榄核,用手帕包上。
口中甘美回甜。那个南管琴师,果不虚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