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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施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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彰化县城的宋家大厝,乾隆三十九年曾遭地震震毁大半。路人经过,能从凋零的木门后窥看到寻常难得一见的宋家大厝内景,雕梁画栋,极尽匠心。
不足半年,新的宋家大厝在彰化县城人烟稠密的大西门街落成,红砖黛瓦,飞甍舛互,错落有致,无声张耀着煊赫的地位和光鲜的门楣。
时值乾隆五十年夏。
乘船渡海来台的泉州贫女小满,被罚跪于宋家大厝匾额高悬的大厅前,四周高墙围绕,往昔的破壁残垣无迹可寻,红砖垒砌的宋家大厝,固若金汤,风雨不透。
三关六扇门前,正中间一把鸡翅木灯挂椅上,施澜饮一口沙连茶,这种独产于台地水沙连山的茶,能消却暑瘴,止渴生津。
施澜的施,是施琅的施。康熙二十二年,将军施琅收澎湖,降克塽,请旨清廷留台驻守,巩固边防。施姓血脉,大多源于此。到乾隆时期,施姓俨然发展成大族。彰化众多“施”中,以施澜家一脉能找出族谱,证明是正宗施将军后代,最为显赫。
施澜扶头,鬓发中的一支素馨花簪,极衬她常年海岛生活,经阳光照晒而微黑的肤色。
今早,婢女替她篦完发,捧一展月镜,施澜站在花格窗照进来的天光中,看见自己不减当年的绰约风姿,喜一阵,愁一阵。
施澜不老,也不丑,宋必恭却视她为附赘悬疣,弃之如敝屣。让她怎么不伤心?
施澜明堂高坐,俯眼低视青石板上,那个弱质纤纤,抖如筛糠,蜷身如蝼蚁的女人和她身后一双黑边胭脂色的莲花弓鞋。
施澜凝眉,想起一桩无意中勘破的辛秘。
乾隆四十九年秋。
玉楼春暗香浮动,月凉如水。施澜难眠,起身游荡在宋家大厝的各个游廊天井。宋必恭在外的一年,每每因思念新婚丈夫不能成眠,夜游诺大的宋家大厝已成为施澜的惯习。
窣云掠过,施澜行至最深的一进天井。
她犹然记得,宋必恭从泉州带回的那个女子,因为不受宋家二老的喜爱,被安排在远离人烟的大厝深处。施澜还没见过她,宋必恭不让任何人见她。
无人守夜。
施澜推开古朴的屋门,未歇的烛光从窗格映到天井的青石板上,照亮一地潇湘的金丝竹叶。随风送来的,除了瑟瑟的冷意,还有一声声难捱的泣声。
施澜踏出卧房时,只披了一件锦缎披风,裹在身上,沿着一排半秃的金丝竹,贴在墙边,从一线用竹竿撑起的墙内中,窥得鸳鸯红帐里的春情。
墙外,红烛光照亮施澜的脸,惨同秋色。
时至今日,令施澜久久不能忘怀的,是宋必恭对那个泉州女人,近乎凶暴的掠夺,仿佛她不是一个活人,在她身上撕扯。
而令施澜惊心以至于午夜梦回,噩梦连连的,是宋必恭扯下那只吊起的白罗袜,露出来的,竟然是一只畸形丑恶的小脚!那使人作呕的丑物,宋必恭奉若至宝,含入口中。
施澜厌恶所有和脚相关的食物,猪脚、鸡脚、鸭脚……也是从那晚开始。每每见到这些畜生的残肢,都让她回想起鸳鸯帐里,泉州女人扭曲的怪脚和宋必恭近乎变态的痴迷。
十八嫁郎眉未开,郎轻别离重求财。
困惑施澜的是,为何浓情蜜意的新婚丈夫宋必恭,在游历回乡后,再看她,竟然是满眼的冷漠,仿佛她是他的杀父仇人,杀母仇人,从此不踏入她的房门,将年华正好的她,冷冻雪藏冰封在他们燕尔合欢的新房里。
谜题一朝得解,原来不是无缘无故地情淡。随即又妒恨交加。
妒!宋必恭和那女人绝无仅有,不肯舍她半分半毫的亲密无间。恨!宋必恭变态无耻,以丑为美,狂恋畸形残肢,令她蒙羞。
枉施澜自诩堂堂名门后代,门楣高洁,竟然眼拙,不辨瑕瑜,与如此鲜廉寡耻的男人结为夫妻,与如此腌臜淫/秽,有一双畸脚的女子共侍一夫。
鸡翅木挂灯椅上,施澜将宋必恭、小满二人,视为毕生耻辱。
施澜缓缓开口:“原本让你去鹿港,是要你照顾老爷。若你真的体贴周到,老爷又怎会草草拍发你回彰化,治你一个失职之罪,你冤及无冤?”
宋必恭对施澜不屑一顾,自然不会同施澜同房。宋家拢总一个男丁,宋必恭夜夜宿在宋家大厝最深一进的厢房里,能够传宗接代的,当时除了小满别无他人。
不止施澜那么想,就连宋必恭本人也是如此。小满住的院落天井里,宋必恭请花匠铲掉那排光秃秃的金丝竹,种上鹿葱,又名宜男。
宜男宜男,孕妇佩戴可以生男。宋必恭对小满的期待不可谓不高。
施澜以为,宋必恭爱小满。
不以爱为前提,施澜实在想不出,宋必恭如何能够悦纳小满的畸形小脚。除去绣花弓鞋、白罗袜后,毫无美丽可言的。
清朝禁止移民携带女眷,导致台地男多女少的失调局面,众多的台地男子找不到婚配,只能转投娼/妓门下,台地娼门发达。
施澜实在受不住宋必恭再招一个娼妓进门,期望小满能够填满他的欲壑,不至于留恋烟花柳巷,招惹上花柳病一命呜呼,使她做贞洁烈妇,了此残生。
可到底,施澜没有的本事,小满也不会有。
施澜早该料到:郎心恰似江上蓬,昨日南风今日北风。
鹿港传来消息:和合行老板宋必恭,为一个叫烟漠漠的歌伎赎身,不日将迎娶进门。
据说,也是个小脚。
施澜担心的事情已然发生,宋必恭远在鹿港,她无可奈何。小满却在眼前。
眼看着这个和她命运雷同的小脚女人,施澜眯了眯眼,眼角拧起细细的皱纹,笃定自己与小满的相同之处只是被同一个男人厌弃。
施澜仍有可堪骄傲的施家血脉和光辉,那是深根在她骨血里摧拔不掉的,背井离乡的小满有什么?
海岛毒瘴多,暑气最煞人。
小满脸色青白,尖尖下巴上悬吊几滴晶莹的汗珠。
小满昏死过去前,也没回答施澜。施澜不知道,她到底算冤,还是不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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泉州闽香七子戏班应和合行宋必恭邀请,在鹿港酬神演戏,直从三月二十三的北头天后宫妈祖诞辰,唱到五月,才算告一段落。
六月之前,泉州闽香七子戏班一路北上,要赶往府城,参加六月十一日的田都元帅祭。历史上,“田都大元帅”确有其人,受唐玄宗加封为“天下梨园大总管”,是梨园行供奉的戏神。
琴师何月升在鹿港的利济桥与闽香七子戏班分手。他在鹿港的时候,已经拜访过几个有名的南音社团,其中聚英社里一个把洞箫吹得出神入化的漳州人告诉何月升,可以到彰化来寻一本极为难得的指谱。
何月升爱乐成痴,攻研南音管弦多年,惊异世上还有他未曾识得的指谱。若真有,他定要寻来一探究竟。
问及如何找到那本指谱,那个漳州人让何月升学“八闽琴师”郑祐。
郑祐为识得马湘兰的琴技,入“听歌院”做账房先生,不仅得马湘兰一曲《幽兰清香》,更与马湘兰琴瑟和鸣,谱出一本《南曲集成》,流芳百世,成就“八闽琴师”的美名。
那马湘兰是色艺双绝的“一代名花”。
何月升脸红道:“我说指谱,你说到哪里去了。”
漳州人但笑不语。
何月升借乘一辆送橄榄的马车,途径半路庄、马鸣山、三块厝,再到刺桐脚桥。
马车停下。车夫从前辕跳下来,牵马到樟树下躲阴凉,拿出马车上预备好的绳桶,到一口石井前,动作纯熟地抛桶下水,一顿,一拉,招来琴师何月升喝井水。
井水甘洌清凉,马车夫介绍:“这是古月井,上面那座山叫八卦山。”
八卦山的山道上,出现两个人壮体彪的男人,并排而行,一左一右的肩膀上扛两根直径碗大的竹竿。何月升起先以为是伐竹的本地人。
转过弯道,轿体显露出来,才发现是一台工艺精美的竹轿。轿身通身缀五色丝线编成的菱形网披,下面垂粉白珠子,一行一动间,珠子前后你敲我打,飞摇个不停。
一把绘蓝羽孔雀的油纸扇,遮住轿上人的大半边身子,露出的水红色大襟袖子,和一节悬在袖下,戴金镯子的白皑皑的手腕。
四人竹轿往彰化县城的东门去。那把伞转一个方向,仍是遮挡得严严实实。
何月升向八卦山上望去。
“山上有什么?”
马车夫说:“山上有座镇番亭,坐在亭里,可以看到海。”
雍正年间,大甲溪社生番作乱,林武力平定有功,于八卦山上建亭纪念,定名“镇番”。镇番亭立于高山,可瞰彰化之形胜,远处海上的千帆竞立,亦能收入眼底。
进入彰化县城,何月升不忘向马车夫买橄榄。
彰化县城拢总九条大街,何月升寄宿在总爷街。
他在彰化县城走街串巷。漳州洞箫师所说的关于“八闽琴师”与“一代名花”的故事,只当笑话听过。何月升认为,那套指谱,应该还是在彰化某个南音社团里才能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