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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必恭 和合行 ...

  •   宋必恭北上求学,家父家母的夙愿是能在京中谋得一官半职。借宋必恭的东风,举家搬迁,离开蕞尔小岛。

      然而,宋必恭并不着心于学业仕途。

      带上充足的银钱,携家中两位从小伺候在身边的仆从,到泉州便落脚,镇日同和他一样的富贵闲人们厮混在一起。

      书信上回报家人时,依然说不日即可达成家严家慈的深愿。

      在外的一年,宋必恭只在随黄家老爷借口进京办事,实则是替嘉轩订下婚约,赶走家中那个和嘉轩耳鬓厮磨不知廉耻的侍女时,到过京城。

      宋必恭在京城听说朝廷有在台开埠的打算,位置恰恰是鹿港,离彰化县城仅仅二十里的小港湾。

      若真如此,鹿港必将成为台地的聚宝盆,无数金银将涌入那片蛮荒赤地。

      宋必恭思索再三,比起不可捉摸的仕途,仍觉得这是一个不可错失的好机会。

      宋必恭辞别黄家父子,立即启程。

      京城回泉州的路上,宋必恭闭眼在颠扑的马车上暗自咂摸,他仍然忘不掉借寓黄府时,伺候在嘉轩身旁的黄衫女子。

      那个叫小满的小脚丫鬟。

      初次登门,她满手的木莲花香给他端上一杯清香的安溪铁观音。他故作姿态,失手将滚烫的茶水洒落到她的脚上,顺理成章地摸上她宽阔裤脚下的尖尖鞋头。

      她惊慌失措,退无可退,撞乱对面的桌椅。

      宋必恭知道,她的脚背一定被烫伤。可他无缘疼惜。因为她是嘉轩的人。

      小满,木莲花香,黄色衣衫,不知多少次出现在宋必恭更深露重时的梦中。

      宋必恭缓缓睁开眼睛,决定不能让嘉轩太得意。

      他已经有了身世显达的京城袁家女儿做妻,难道世间娥皇女英,竟然都由他嘉轩一人得去?

      不不不。

      泉州是宋必恭的祖籍,他的根尽可以在这里,他要把他的梦带走。

      乾隆四十九年,宋必恭在鹿港前划下大片空地,兴建码头、仓库、商铺,做南来北往的贸易生意。

      宋必恭买下几艘大船,装上台湾的樟脑、糖、稻米贩卖到泉州、厦门,再运泉、厦两地的物产到台湾售卖,一来一回,便可以赚上百金不止。

      泼天富贵是在一艘艘帆船的扬帆、远航中逐渐积累起来的。

      宋必恭父母虽然惋惜他志不在官场,眼见他乘势而起,越做越大,如今也赞同他,把彰化县城的产业交给宋必恭,回到对岸的泉州老家养老。

      宋必恭出资修缮泉州宋家的宗祠、宅邸,孝廉的名声由此传开。

      和合行宋必恭的名号,不到一年,便在各大郊商中如雷贯耳,隐隐有以和合行为首之势。

      宋家在鹿港的宅邸,是一套四进深的红砖建筑。在泉州街的中段,门口左右,各立一只威风凛凛的石狮,光可鉴人。

      鹿港的宋家大厝必然要扩建。

      宋必恭预备从对岸各地运来木材、石料,延请闽地有名的大木师、雕塑师、泥作师和石作师,修建鹿港/独/一无二的宋家大厝。大厝头到大厝尾,贯通整条泉州街。

      工程浩大。

      宋家大厝正厅里,宋必恭蓄上短须,容貌益增威严,酱色福字暗纹的短褂,宝蓝长袍,靠坐在黄花梨圈椅上,手里端一瓷茶杯,一边撇着茶叶,一边问:“夫人去哪了?”

      在鹿港,一说夫人,通常是指小满。

      宋必恭饮下一口茶水,舒缓心肺,为了天后宫妈祖生日费用的问题,几大郊争得不可开交,商人嘴脸的丑恶,真是别开生面。宋必恭出口,认下大半,其余各家平分认领,才止息。

      没等仆人回答,宋必恭自答道:“去码头了?”

      竹轿的材料是和合行的船运货到浙江,回程时带来,请鹿港手艺精湛的工人打造,抬轿的四个人力经过筛选,确保臂力强健,脚步稳扎,起轿、行轿、落轿时不会左摇右晃。

      小满轻易不出门,无论在彰化县城还是鹿港,出门必定用轿子代步。

      钱、人都出自宋必恭,他岂有不知小满行踪之理?

      仆人的一番话,让宋必恭更加气郁。

      “今早,夫人问有没有从泉州来的船。”

      宋必恭冷哼一声,将茶杯扔在桌上。茶杯一歪,茶盖在桌上旋转打圈,茶水倾倒,流至地砖面,沁成一滩。

      带小满来台前,为安抚小满,宋必恭曾承诺会私下联系嘉轩,让嘉轩到台湾来接她。

      这是一时的安抚之计,并不作数。

      宋必恭不是不宠小满,终究眼前容不得一个心里没他的女人。

      宋必恭曾想过,把小满从彰化县城接到鹿港常住,现在看,怕是正好方便她日日到码头等待,盼望哪天对岸的大船载着嘉轩来接她。

      宋必恭必然不能如她所愿。

      他恶毒地想,你不是伸脖引颈地望?我越不让你望!

      彰化县城离鹿港二十里,不远,但离泉州更远二十里。每和泉州近一些,小满就会雀跃一些,同样,每远一些,小满也会成倍地痛苦。

      宋必恭原想等妈祖生日后再送小满回彰化县城,如今却觉得,速速离开为好。

      他吩咐下去,明日天光抹亮,准备车马,将夫人送回彰化,不许延误。

      -

      漏夜,小满独自宿在鹿港宋家大厝的一进厢房里。红眠床上,小满寤寐不安,她陷入一个荒诞无稽的梦里。

      黄家大厝某一进天井,榕树参天,枝繁叶茂。她在榕树下,用一方四角绣有木莲花瓣的绢帕蒙住半张脸,闭上眼睛,睫毛轻颤,等待对面嘉轩的吻落下来。

      她心里固然害怕被人发现丫鬟和少爷越矩,但嘉轩说服她,这将是只存在他们两人之间的秘密。

      如果知道之后发生的事情,小满怎会固守矜持,让嘉轩的吻,永远隔着那张薄薄的手帕?

      吻,落下来,小满颤抖地睁眼,竟是宋必恭的脸!

      不是蓄了黑须的宋必恭,而是在泉州求学,借住黄府的宋必恭。

      这个宋必恭,泄露嘉轩入京结下婚约,黄老爷要将她嫁给丑恶老翁,黄夫人只会听老爷的话不会念情救她,她想找嘉轩,嘉轩也救不了她。

      梦境一转,小满提着羊角宫灯,到育青园,敲响宋必恭的房门。她不忍抬头,怕会看见宋必恭得逞的表情,怕看见宋必恭眼里,自己挣扎的神色。

      然而,一只玉白修长的手伸出来,握住她冰冷的手,轻轻地唤:“小满。”

      是嘉轩。

      他一如往常地笑着,望着小满的时候,眼角眉梢总带温情。

      小满记起他临上京前,要到黄夫人面前求夫人把她许配给他。小满阻止了他,答应等他从京城回来,就做他的妻子。

      小满紧紧抓住嘉轩的手,哭泣说:“嘉轩,我想等你的,我一直在等你。”

      梦里,嘉轩说:“小满,你在哪,我找不到你。”

      “我在……”

      小满来不及说,胸口一阵闷,像泉州清源山被谁人抬起,转手压在她的身上。这样的感觉只在黄家大厝后的那间破瓦屋里有过。

      小满顿觉眼前混沌,双脚着火。

      朱五娘的声音响在耳畔,她说:“你乖,吃了这一遭,以后你就享福了。”

      小满心里回答朱五娘:娘,“苦”是孤魂野鬼,游荡人世,常在寻找宿主。一旦被“苦”这恶鬼缠上,便总也没有完的时候。再高的道士收不住它,再灵的宝器降不了它。等宿主被活活缠死,也化成恶灵,去附身另一个宿主时,才是结束,却是另一个苦难的开始。

      以前的生活,上风旁雨,朱五娘说,等大功告成,小满就有福了。

      可这双残缺的双足,到底是小满人生灰暗的真正开端。

      朱五娘本意是要她脱离苦海,实则是将她推入更不见底的无涯汪洋中。

      小满幽幽转醒,宋必恭匍匐在小满的身上,抬头,没有错过她惊愕到失声的表情。

      宋必恭怜爱地拨开小满颊边的发丝,虚握手掌,指节在小满日益光滑的皮肤上抚摸滑动,顺而向下,划过颌角,到她微张的嘴巴。

      宋必恭留恋鹿港的娼妓巷子,里面有一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大色歌伎,名叫烟漠漠。

      烟漠漠,府城的扬州文人赐名,因艺色双绝,又有一双金莲宝器,在鹿港艳名远播。

      五代的欧阳炯《花间集》里说:

      柳阴烟漠漠,低鬓蝉钗落。须作一生拼,尽君今日欢。

      宋必恭钟爱小脚,不是秘闻。家中已然有一个小脚仙子,外传比正室还要受宠。

      宋必恭默念“烟漠漠”三字,心却在最后两句上。

      有多拼?有多欢?

      老鸨将宋必恭引进房,放下珠帘退出去。

      宋必恭看到柳身软腰的烟漠漠单手支头,横躺在楠木贵妃榻上,榻上罩一张桃叶燕雀的红缎布,露出的榻腿雕的是葡萄藤叶。

      宋必恭提起长褂,坐在贵妃榻末尾。烟漠漠烟视媚行,向他丢眼风,见他不为所动,娇嗔地伸脚踢他,被他一把握住脚踝。

      宋必恭痴迷地欣赏手中烟漠漠的脚,到底是从小裹起,裹瘦裹尖,比半路出家的小满标准得多。

      烟漠漠眯一眯妩媚的目睭,一道精光闪现。

      她嗓音尖细,抱琵琶唱小调别有一番风味,说出话来,乍一听倒有些刺耳。

      “原来和合行宋老板合意这款。”

      烛光下仔细一睇,烟漠漠学平埔女人,把一口牙齿染成黑色,嘴唇嘴角也一律乌沉沉,像砸烂桑葚日日敷贴才有的颜色。

      宋必恭不免把烟漠漠同小满比较。

      小满的嘴巴湿湿软软,因为郁结心中,常常是向下撇的,红润饱满。一口台地广销津、沪的莹白稻米牙,整整齐齐排列在粉红的牙床上,把个红唇死死咬住,像谁要她的亲命一样。

      宋必恭既能欣赏得来皓齿鲜口,也能爱起烟漠漠的黑里带俏。

      和烟漠漠在拔步床上楚梦云雨,当真是色艺双绝的大色歌伎,让人只想死,不恋生。

      烟漠漠自然知道宋必恭的金屋里有一个同她同款的夫人,听说是泉州人。

      宋必恭把烟漠漠的脚搭在自己的肩膀上,坐在床尾亲爱个不停,烟漠漠被呵痒咯咯笑。双腿攀住宋必恭的脖子,问他:“亲人,我及伊,哪个好?”

      宋必恭捏起烟漠漠的下巴,她的乌嘴张开,露出一口纯黑的牙齿。

      到底,此时他心中更爱烟漠漠一些。于是讲她爱听的话,听她铜铃般的笑声回荡在四周挂红帐的拔步床内。

      当下,宋必恭不在烟漠漠的拔步床,而是小满的红眠床。

      红眠床是宋必恭交代木工打造,整张床上,尽雕木莲花。

      他起初以为小满只是单纯地钟情这种花木,不想和嘉轩有关。

      秘密勘破那日,宋必恭带三个手持刨子的男人,把小满抓下床,将红眠床上的所有木莲花磨平。

      那张笨重的红眠床一下轻减不少,只是床杆上凹凸不平,是木头残余的尸骨。

      小满就睡在这么一张满是木莲遗骨的大床上,日夜不安。

      宋必恭抚上小满的红唇,他爱,他爱这皓齿内鲜,爱这天生红唇。

      他买各种颜色鲜艳的口脂给小满,越红越好,越艳越好,让她美,美给他一个人看。

      宋必恭捂住小满的嘴,他一只手,遮去她大半张脸,还能握住她的下巴。

      他在她耳边低语,内容残忍。

      “嘉轩来找过你。”

      小满挣扎,呜呜不停,宋必恭更狠地压住她。

      大约半年前,嘉轩终于从黄夫人口中得知,小满是随宋必恭走了。

      他借由贸易生意,渡海来台,在鹿港登陆,宋必恭招待他。

      当嘉轩问起小满的下落,宋必恭把早已准备好的说辞,流畅地铺陈开来。

      “当时你成婚在即,我知道你无论如何是反抗不了父母之言,媒妁之约。当时情况紧急,你在京城迟迟不归,送小满去杭州的轿辇就摆在后门,我只好出此下策,先将小满带来台湾,等你把家事处理完,我再通知你来接小满。”

      可一晃半年多过去,嘉轩并没有接到来自台湾的任何消息。

      宋必恭说:“哎,哪里知道,小满到台没多久,便得了一场急病,我遍寻台上名医给小满医治,终究是回天乏术。大夫说,小满的病,其实不在外,而在内,是……相思成疾。”

      宋必恭拿出一条叠得四四方方的手帕,一角上的木莲花刺得嘉轩眼睛通红。

      他的手肉眼可见地抖动,捡起手帕。

      是他在榕树下送给小满的那张。她用它盖住脸,露出水波流转的眼睛,像四月芳菲的桃花,又像佩环琅珰的淙淙溪水。他哄她一个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吻。

      嘉轩要求看望小满尸骨葬身之处,宋必恭指着大海,说:“小满的遗愿,是随着海水漂向泉州。”

      嘉轩当场怆哭。

      小满的泪水决堤,在听到嘉轩几乎昏死地上船。

      宋必恭犹嫌小满的痛苦不够,说:“其实那一日,你正在这间厢房里,为你找不到的那张手帕伤心。”

      一切都有迹可循。

      小满找不到嘉轩送她的手帕,因为被宋必恭拿去,作小满因病身故的伪证。嘉轩拿到手帕,悲痛欲绝中说出木莲花之于小满和他的意义,宋必恭妒火中烧,惊觉为小满置办所有一切都要带上木莲花纹,竟然是成全了他们二人的情谊。及至晚些时候,宋必恭带人来将红眠床上所有的木莲花磨平,连同房内所有带有木莲花的物品,堆在园中,一把烈火,烧得一干二净。

      宋必恭放开捂住小满的手,从小满身上滚下,喘息不止。

      小满摸上自己的脖子,嘴巴,鼻子,眼睛,额头,都还在,都还好。

      可是,为什么,胸腔莫名塌陷一块,空洞洞地,呼啸着鹿港码头吹来的咸风,好似没个遮拦。

      小满摊手摊脚地躺在红眠床上,无声无息,她也不闭眼,也不喘息,眼睛直愣愣地,盯着床顶,仿佛又回到泉州黄家大厝后的破瓦房。

      小满成了一只线扯的木傀儡。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必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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