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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升 ...

  •   台地孤悬海外多年,自万历末年荷兰人筑城曰“台湾城”起始,是海上剽掠横行的海盗流匪的温床,本地百姓苦不堪言。

      经历郑芝龙、郑成功、郑经三代,直至康熙二十二年,将军施琅攻克澎湖,降服第四代郑氏传人郑克塽,台湾全境才算真正地率土归心,结束了天/朝/弃民的生活。

      彰化是雍正年间设的县。

      起初,鹿港不过是彰化的治域下,一个聚集野处穴居的本地番民的荒郊旷野,直到乾隆四十九年,鹿港设埠,可直接与对岸泉州的蚶江对渡,竟然一跃成为贸易重地,商贾云集,百货充盈。

      《彰化县志》这样记载当日的繁华景象:

      烟火万家,舟车辐辏,为北路一大市镇。西望重洋,风帆争飞,万幅在目,波澜壮阔,接天无际,真巨观也。

      鹿港华荣,可窥见一二。

      乾隆五十年,泉州香闽七子戏班应鹿港的郊商邀请,三月二十二,在北头天后宫,为妈祖生日唱戏。

      戏班提前月余,从蚶江乘船,顺北风,八百海里一日一夜抵达。

      站在用于贩运两岸米、糖、樟脑、木材、石料的三桅帆船的甲板上,琴师何月升遥望陆块,台地登陆在望。

      何月升随香闽七子戏班冲州撞府,各地演出,耳闻台地奇闻逸事,早想一睹为快。

      船手告诉他,一路水静风利,竟然顺利得不可思议。

      何月升总在陆地上跑,不曾亲身经历水上的风险,问船手:“为何?”

      帆船入港,抛锚收帆。

      岸上码头只着前后两片褂子的工人,等着船上伸出踏板,将船上的货物一箱箱搬运到人力车上,运往不远处鳞次节比的仓库。

      何月升等船工下锚,等他把未竟之言续上。

      船工得闲,才摇头晃脑地唱念似地,有节有韵地说:“劝君切莫过台湾,台湾恰似鬼门关,个个青春无人转,知生知死都是难。”

      原来,别看泉州到台拢总不过八百里,顺风向一昼夜即可抵达。然而,海上风云诡谲,暴风巨浪肆起,又常有浓雾和异鸟群飞阻碍视线。即便天灾可躲,神出鬼没的海盗不知何时降临。

      船工说:“成遇到漏风啊雨啊,雾啊老鸟啊,经验丰富的船手犹阁会带领船只平安无恙,要歹命遇上没心肝只认钱的海贼,真是到了阎罗殿里销账,没得转圜。”

      说到这里,船工不免叹息。

      即便从凶恶的海贼手上惜下一条贱命,丢了船货,上岸不能向船行老板交代,要赔么,是赔不起,到头来,还是要以命相抵。

      对于郊商们来说,损失一个船工无甚要紧,鹿港码头孔武有力的工人满地跑,再找一个,十个,也不难。可怜船工在厝里的老母和妻儿,从此在台岛上只能随风飘零。

      想来,台地多如牛毛的罗汉脚(乞丐),除了偷渡来台,无安身立民之本的流民,还有这些被迫妻离子散的可怜的码头船工。

      都说台地有黄金,引逗无数内地人士不惜抛却安稳的家庭,来此地淘金。人人把这里比作南洋一般的安乐地,其实最多的,也还是饮苦水,食风餐的平苦百姓。

      何月升温敛如月的脸上,染上悲天悯人的哀愁。

      戏班的箱笼砌末在最后搬出来,有专门负责看管的正副笼指挥,身材精瘦力量强悍的码头工人搬运,何月升依旧伫立甲板。

      放眼望去,盈尺之地,芥子纳须弥。

      近处水上,船帆林立,千帆竞发。

      大的载重几百吨的戎克、斗头,小的如一篙一人的竹筏、舢板,见缝插针,如秋日簌簌的落叶集集地飘洒水面,往来争渡。宽阔狭长的港湾,一时间,竟然已无多余的空闲,只余一条水道,可堪通行。

      远处,随着鹿港开放,不断建设的码头仓库、船行、商铺、街道……

      何月升总算知道,鹿港的兴荣是如何一夕之间,破土冲天。渡海来台谋生的各地郊商们日以继夜地发展谋划,把一片小小的弹丸之地规划利用得淋漓尽致,不浪费分毫。

      有郊商们的积极经营,纵然是薄瘠的赤地,也能抠出三分金,更何况是本就物产丰富、水运便利的台地宝岛。

      戏班的箱笼砌末一箱一箱地叠放在停待已久的竹筏上,已经成小山之势,使得竹筏吃水愈加深重。

      何月升忽然注意到码头上一个踽踽的身影。

      她盘一个偏髻,粉蓝珠花做饰,身着靛青色缎子,月白挽袖对襟,天青、群青、绀色层层渐染的潮绣刺桐花盛放于她的袖口、领口,襟下是一条苍灰马面裙,皓白纤手执一把芝麻纱的团扇,团扇依然是刺桐花样。

      最让人注目的,是她静待山峦起伏的姿态,远眺无望海牙。潮起潮生,似乎引不起她寂寂忧愁眉眼的丝毫动容。

      海上的金光大盛,从天海相接处,一路艳烧下去。

      何月升陡然发现,她有一双琉璃瓦的眼眸,折射出更为明亮的波光。

      她姓乜名乜?为何朗天阔海前,寂然地孤立繁华的鹿港码头?

      何月升生出想要探问的冲动。

      何月升出生南管世家,十来岁便精通管弦乐器。如这时有一把弦管乐器在手,他定要弹奏一曲。

      《陈三五娘》作为流传闽地的名剧,讲的是陈三与五娘一对鸳侣受到女家父亲阻隔,携手私奔终成眷属的故事,也是此次泉州香闽七子戏班预备在北头天后宫的第一场戏。

      香闽七子戏班扮演五娘的大旦,今年左不过十五岁,正是佳龄,童音仍在。

      何月想象自己升弹弦管,大旦宛若天籁的唱音响起,《陈三五娘》第六回《梳妆》一开场的唱词自然浮现耳畔:

      重重旧恨未改移,满床红日懒窥镜,玉容消瘦鬓参差。

      此时,正是五娘芳心暗许陈三,父母却擅自答应林大求婚,心中苦不堪言的时候。五娘的愁情别绪,正好对应上那双“彩云易散琉璃脆”的迷人眼睛。

      她是否也积蕴一把闲愁,情绪纷纷,恹恹成病?

      等何月升乘上载人的竹筏,小戏子中有人问码头上那个异乎众人的女人,是谁?

      掌船的船夫随而望去,正好一个扎蚌珠髻的粉衣丫鬟,将她扶住,坐上不知何时来到的四人竹轿。

      女人颠步的动作,亲像踩泥的燕子,让一时没有想起她是谁的船夫恍然大悟,一拍脑袋,说:“伊(她)不就是请你们来唱戏的和合行大老板宋必恭的夫人。”

      船夫问他们,宋老板的夫人是不是长得很漂亮。众人纷纷点头。

      但有人说:“我看伊走路不便利,出门都要轿子抬?”

      戏班班主道:“你才是少见多怪,像和合行的女眷,出门坐轿算什么,手啊脚啊,拢总是玉做的,金贵得很。”

      船夫仿佛知之甚多,笑着摇头,说:“金贵倒真是金贵。宋老板的这位夫人啊,其实是个小脚娘。”

      戏班的戏子们在戏棚上要走科步,无法想象一双小脚怎么迈动步伐。

      “小脚啊,水(漂亮)是蛮水的,行路太不方便。”

      船夫嗨一声,说:“世上还能有双头好(两全其美)?”

      竹筏顺水道,划到和合行安排戏班住下的一间空屋前,船夫往岸边的木桩上套稳船绳,等这帮人客(客人)登岸。

      何月升步上石阶,左思右想退下来,船夫坐在登岸的台阶上,再下一个阶梯便是浑灰的海水。
      见何月升去而复返,抬头看他。

      这个随戏班而来的琴师何月升,面若冠玉,清隽无匹,又加上天生音质醇厚,声如翠玉,倒是不辱没南管乐师“御前清客”的美名。

      何月升冲州过府,早早习得一口官话,此时此刻,仍用最熟悉的家乡语言向歇脚的船夫打听。

      “你讲伊是和合行宋老板的夫人,伊叫什么名字?”

      船夫以为,看上去庄重自持的泉州琴师是多高尚的人,不想天下乌鸦一般黑,只不过是码头上遥遥相望,便对和合行的小脚女人上心。脸上登时染上暧昧的笑。

      何月升不忍去看,硬着头皮等船夫回答。

      船夫却好似故意要用洞悉一切的眼光,让他无所遁形一般,拖泥带水。

      然而,也不过短短两个字。

      小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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