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小满 ...
-
乾隆四十三年,朱五娘借寓泉州府黄家大厝后的一间瓦片破屋,作女儿小满的茧房,望小满遇水化龙浴火成凤,能真正破茧成蝶,渡劫成功。
小满摊手摊脚,半边尖颌小脸贴在床上,那双胀痛难耐的脚折磨得她痛不欲生。
她哭求朱五娘为她解开,或者绑松一些也好,通通被朱五娘拒绝。
时值夏季,泉州燠热无风,小满汗湿的额角贴住一缕黑发,朱五娘为她拨开。
违逆自然强行改造的代价就是:白日冷汗涔涔,牙齿上下打噤打摆子,到了夜晚,高热不退,身如炭盆。
小满在昏昏沉沉中醒来,在沉沉昏昏中睡去,不知道捱过了几时几日。
朱五娘没钱到街上请大夫来为小满诊治,决定到专管消病襄灾的王爷宫去祈福,求回一张灵验的符,回来化水喂小满吃下,她便不再奄奄一息,像随时要撒手而去般虚弱。
尽管朱五娘知道,病结并不在王爷宫的一张符纸,而在床尾,尖尖似粽子的小满的双足上。
然而无论小满百般告饶,痛苦乞求,朱五娘都狠心拒绝,不肯将白布放松哪怕一点。
这日,朱五娘出门前,摇醒昏睡的小满,告诉她自己要去王爷宫。
朱五娘一边说,一边抽出裤腰上的蓝布带,把小满两条细细的手腕重叠一起,举过她瘦凹凹的头,蓝布缠上几圈,绑在床头架子上。
朱五娘解释,这是以防小满趁她不在,捱不过疼,伸手自己去把白布解开。一旦解开,之前作下的苦功全部中道崩殂,功亏一篑。那小满已经遭历的罪,也都白费了。
“你乖,吃了这一遭,以后你就享福了。“
小满当时轻信朱五娘的这番话,以为自此以后,没有比这再痛的时候。
如朱五娘所说,吃了一遭苦,以后只管是享福。谁知小满的苦,总还有没吃完的时候。
破房的前面,紧连的是黄家的连云大厝。
五进深大小厢房嵌套的大厝,河流花园、假山池塘、楼阁勾栏,应有尽有。风光美景,好吃好玩,享也享不尽。
谁会想到,不足一墙之隔的废弃旧屋里,会有一具奄奄一息的灵肉,正和天地自然作斗争,经历地狱般油烹火烤。
黄家少爷为逃避家仆抓他到书房学习,在大厝里东跑西藏,不知不觉跑到远离人烟的破屋门口。
他倒认得,这间原是黄家族里某个叔公的住处,叔公仙逝,无妻无子。黄家大厝往前扩修,这间屋子便空置下来。泉州潮湿,缺少人烟的房屋容易生霉,成了废屋,连扇御风的门扉也没有。
他人还站在青草芜芜的天井中,耳听得一阵低低断断续续的啜泣。
循声进到没有门的屋中,对着半开的窗格下有一架木床,一个白衫白裤瘦骨伶仃的人形斜躺在上面,双手被蓝布条绑缚在床头木杆上,挡住脸,不知男女。
那一阵啜泣,便是它(不知是人是鬼)发出来的。
亏他胆大,向前探出身子,才发现原来是个查某。
小满不知有人在看她,浑噩的梦中,她还能走能跳,赤着双脚,在无人的,沁凉的溪水边摸鱼捉虾,运气好的话,能捕到一条搁置浅水的鱼,用一根草绳穿过鱼嘴,回家朱五娘炖鱼汤喝。
小满知道这些并非梦境,是她曾经的生活写照。
然而,溪水中央,出现湍流,她被卷住脚腕,带到那日午后黄昏。
朱五娘携她到“瑶山外”求见人称“东君娘子”的牡丹露。
那牡丹露起初不愿意见她们,是听去开门回来的鸨母说,朱五娘的女儿,那个叫小满的查某囡仔,难得不肖母,五大三粗,腰膀肥硕,小脸颇为秀致古锥。
牡丹露听得这席话,才说见见看也不妨碍。
小满躲在朱五娘的宽背后,牡丹露跷脚坐在大红酸枝如意椅上,手靠八仙桌,正吧哒吧哒地惬意地抽水烟。梳得紧梢梢的发髻簪一朵人如其名的牡丹花,偏斜身子,探看躲躲藏藏的小满。
牡丹露的眼光直从头到脚扫量一遍,烟管在八仙桌角磕几下,递给旁边一个和小满看起来差不多青春的查某囡仔,是牡丹露的继承人、她的“童养媳”和使唤丫鬟。
“黑了点,瘦了点,模样还是不错。只是……”
朱五娘眼巴巴地问:“东君娘娘,只是哪样?”
牡丹露眼神迷离,“只是那双大脚,太丑。”
牡丹露绿丝滚边蓝缎裤下的红色弓形鞋,鞋头尖尖,亲像一粒粽。
举凡要到歌伎的碗里刨食,除了要精通至少一项乐器,各路大调小曲,还有一样,能使歌伎身价大涨——三寸金莲。
牡丹露直言:“十二岁,骨头都硬了,裹也来不及。”
朱五娘急言:“来得及来得及。”说着把身后的小满推出去,推到牡丹露面前。
“东君娘娘,你不收她,她跟我回去,只能饿死,我养不起她。”
牡丹露美目微睁,耀人的目光跃动在小满下巴尖尖的小脸上,她叹口馥郁芬芳的香气,说:“朱五娘,不是我刁难,你看这查某的眸光,硬得很,不是能媚人的人。”
牡丹露叫鸨母把朱五娘母女请出去,请不出去,便赶。
朱五娘母女回到栖身的陋屋,朱五娘将小满抱上柜子,捏住她尖刻刻的下巴,看牡丹露说的不能媚人的硬得很的眸光。不过是孩子的澄澈、清泉般的黑眼珠罢了。
朱五娘哭出来,“你这夭寿死老爹的查某,看她的时候怎么不知低点头,非要她说你眼光硬不肯收。”
低头瞧见小满悬空的套着草鞋的脚,牡丹露的另一句话涌上头。
朱五娘夹起小满,冲出屋子,直奔市街买明矾、白布。
误入大厝后的破屋的黄家少爷嘉轩,不知不觉眼睛凝在昏睡的小满身上,消磨了一段时光。
他听得小满紧闭双眼痛苦地低吟,嘉轩凑近耳朵去,三言两语听出来她是要水。
嘉轩在一眼可看光的屋子里找水,先在床下找到装满水的水壶。
小满因为高热不退,烧坏了喉咙,时常吵着要喝水,朱五娘备好一大壶水在床下,随时倒给她喝。
她出门,也备好了水,却把小满绑起来。小满中途醒来多次想要喝水,都因被束缚拿不到。
嘉轩用壶嘴喂小满的水,是自朱五娘出门后,小满第一口的甘霖。
喝完水的小满渐渐清醒,睁开眼睛,以为是朱五娘回来了,不然谁会喂她水喝?哭疼喊娘。
嘉轩撩起袍子蹲下来,“我不是你娘。”
他说:“诶诶诶,你别哭,我可以帮你把手解开,好不好?”
小满点头,她早感觉不到自己还有两只手了。
嘉轩扔掉朱五娘从腰上解下的蓝布带,扔在地上。
“是谁绑的你?是你娘吗?”
“嗯。”
“她怎么这么狠心?”
小满不回答他。
之后无论嘉轩问什么,说什么,小满都没有回应。嘉轩戳戳她的手臂,发现她又睡着了。
小满在一个又一个梦里徘徊,嘉轩坐在她的床边,自娱自乐地打发时光,等待她下一次短暂地醒来。
破屋前的天井中,有一株木莲,树干粗壮,枝叶厚实,乳白色宝塔花瓣,散发幽香。
小满被嘉轩趁她睡着,跑回前面大厝拿来的提线木偶深深吸引。
那是一个木头雕刻的形容生动,浑身关节悬吊数根丝线,任凭一双手操纵动作的苏王爷的木偶。
据说,泉州的木偶是唐代王审知入闽时带来的。
嘉轩的这个苏王爷提线木偶,是今岁黄家大厝请泉州木偶戏班来家大演七天七夜,木偶戏班的师傅献给黄家少爷的礼物,比在舞台上表演的木偶更加精美。
嘉轩说:“可惜,我不会唱。”
献礼的木偶师只教了他如何操控木偶做些简单的行、立、坐、走,唱词方面,因为他母亲认为诗书礼仪世家,不应沾染陋习,便不让他学。
好香树上生,敬奉三界神明着用伊
嘉轩惊喜:“你会唱?”
和嘉轩在自家大观木偶戏七天七夜不同,小满是在泉州几个宫头寺庙祈福献祭时,才有机会听一听。
这出《大出苏》中的《献香花灯烛》,小满几个宫头寺庙听下来,自然也会哼唱两句。
嘉轩的木偶耍得起兴,小满却没有力气再唱。不过嘉轩并不介意,他一边耍木偶,一边看小满,注意她疲惫的目光,跟随在木偶身上。
这日,嘉轩因为父亲问课,在前面大厝的书房里耽误一个多时辰,晚来找小满。
刚走到那棵木莲下,垂下的枝干上一朵正鲜的木莲花朵悄然盛放。
他抬手,围绕树枝摘下一把,可以放在小满的枕边。
小满不能离开床榻,唯一可以窥见外面的窗格,景色有限。
她总能闻到外面飘来的花香,却总不得见是怎么样的花。嘉轩告诉她那是木莲,白色的花,她也想象不出。
忽然,一声惊天裂石的惨叫从小满的房间传来。嘉轩定住脚步,不敢再行。
这日,原本是小满解开白布,洗脚撒明矾,再重新裹起的日子。
朱五娘下了狠手,上一次的腐皮烂肉清理干净后,将小满的脚用劲向里掰,四个脚趾更加缩朝脚底一边,碰到脚的另一侧,才算正宗。撒上明矾,将干净的白布裹上,一针一针,密密匝匝地缝死。
到这一步,叫“裹瘦”。
小满上半个身子,如同脱水的河鱼拼命挣扎,任凭她如何动作、如何求饶,朱五娘粗厚的手掌钳子一般死死箍住她的脚,半点不影响她的动作。直到小满痛到昏死过去,双目翻白,蓬头垢面地朝向狭小的窗外,嘉轩正站在那里。
嘉轩以为,小满在看他;嘉轩以为,小满死了。
他丢下手中的木莲花,飞身向前面大厝跑去。
朱五娘抹着一脑袋的汗,起身,她口中唤小满,唤不醒,小满整张脸死白,小米牙紧锁住嘴唇,泛出血丝。朱五娘这才觉得不对劲。
小满在极度疼痛下,几乎休克。
朱五娘用指甲尖掐小满的人中,直到人中青紫,小满的这口气,才总算救回来。
她气若游丝,神志不清地说:“娘,我受不了了。”
嘉轩拉着他娘黄夫人从前面大厝一路不停地赶到时,小满的酷刑,暂且告一段落。
黄夫人一看床上的小满和她被白布紧包的双足,惨叫一声,“朱五娘,你这是在做什么!”
朱五娘抓着那些换下来的白布,手足无措地站在床边。
嘉轩直直地望着床上的小满,她瘦弱的胸膛深深地凹陷下去,像什么被挖走了一般。
奇怪的是,从他站的这里,竟然可以从窗格,看到外面园中正葳蕤生长的木莲树。
那洁白的木莲花瓣,由枝头粲然飘落,呼呼悠悠,像极了此时痛苦沉吟、眉头紧锁的小满。
后来,时过境迁,黄家大厝的当家人从嘉轩的父亲到嘉轩,他主宰大厝里的人的来去、枯荣,他站在大厝一间有木莲的天井里,顾忆往昔。
在与小满有关的事情上,是否他从开头,便迟了太多?
黄夫人让朱五娘出来说话,她们走到木莲下。
黄夫人责怪朱五娘,要是早知道她租房是要干这样的事,她决计不会应允。
“家里老爷最恨妇女裹脚,视之为愚昧,残害生灵,现正下令,要严令泉州妇女缠足。你可到好,在府上眼皮底下行这种坏事,传出去,教别人议论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府上的人尚且禁不住,何况泉州百姓,这让老爷、我,颜面何存?”
“夫人,我实在没办法,不给她缠,她以后怎么活?”
朱五娘把瑶山外见牡丹露的事告诉黄夫人。
“日道艰难,你一个寡妇女子,无家财技艺,将独女卖入娼门,想泉州府不止你一人。”
“就是要卖,伊还不肯收,又说眸光硬,不是那块料,又说天足,让我把人带回去。带回去,说得容易,家里剩下三根番薯,吃完了,我饿死算了,孩子好不可怜。”
黄夫人说:“我劝你,把她的脚放开。”
朱五娘吃定说放开也无济于事,根骨折断,皮消肉损,已经是半成型了。
几劝不听,甚至搬出诸多凭三寸金莲生活富足,改头换貌的活例子说事。
黄夫人端庄贤淑,从不与人争气,这回因为朱五娘牛犟的性格冥顽不灵,嘴巴讲干,汗水渗出额发,不住地用绢帕揩。
黄夫人微微动气,说:“既然不听,这间房不租借给你,你速速搬走!”
租寓黄家大厝后的瓦房的钱,是卖了原本三间草房来的。黄夫人若是狠心要赶朱五娘母女二人走,她们只能流落街头。
或许不待明日辰时,便能在泉州街市的僻巷里找到朱五娘和小满的尸体。
黄夫人道:“你也不用威胁我。”
嘉轩说小满醒了,黄夫人进去看。
黄夫人用绢帕给小满揩额头鼻尖的汗,绢帕上沁染的黄夫人帐房里的薰香,扑满小满的脸颊。
“小满,可怜孩子,你受苦了。”
小满咬咬牙,弱声弱气地说:“夫人,我不苦。你别赶我和我娘走。”
黄夫人心善,对小满可怜的遭遇充满同情,只是一时间,也不好答应小满的请求。
嘉轩上去握住小满瘦伶伶的小手,“小满,你放心,我娘不会真的赶你和你娘走的。”
黄夫人在嘉轩和小满间逡巡,按下目光,再抬起后,对小满说:“小满,我不赶你们走。”
她起身,朱五娘上前一步垂首躬身,黄夫人说:“朱五娘,我在房上给你找份打杂的活,每月与你些工钱,你干不干?”
朱五娘连连点头,喜出望外,“干,我针指活计,洗衣帮灶,都能做。”
“你和小满暂且住在这里,但不能再缠足了,马上找个大夫来,给小满看看这脚该怎么办。”
朱五娘有些犹豫。
黄夫人说:“费用我出。”
“夫人,我不是说银两的问题,这脚,确实是放不了了。”
“放不放得了不是你说了算的,要等大夫来了才知道。”
黄夫人回身牵起嘉轩,“让小满休息,你回前面去。”
回大厝经过新修的鲤鱼荷塘,黄夫人问嘉轩,
“等小满好了,让她给你当丫鬟,好不好?”
“如沉香沉烟一般在我房中?”
“如沉香沉烟一般。”
嘉轩高兴点头,“好。”
大夫来看过,如朱五娘所说,裹到这一步,朱五娘又格外手狠,是没有再造的余地。
朱五娘如实回复黄夫人,黄夫人拿了钱,让朱五娘付完大夫的出诊费,买些鸡鸭肉食,为小满添补营养。
等小满真正能从床上站起,用一双小脚走路,已是一轮春秋。
朱五娘为她缝制了一双不足一掌、两侧绣有粉桃翠叶的平底弓鞋,还有一套月白色大襟衫,供她在嘉轩房里当值时穿着。
小满在嘉轩的房上,嘉轩不许旁人累她做需要脚步的事情。
小满管嘉轩的衣笼,寒来暑往,秋去冬归,泉州善变的天气,全凭小满为嘉轩添减衣衫。
一年,刚交春,风还凉着。
嘉轩前天晚上贪看泉州天后宫头的木偶戏,第二日清早迟起,险些要误了书院的时辰,急急忙忙出门去。
小满收拾嘉轩的被褥时才发现,赶手赶脚中,嘉轩竟然忘记拿外衫,光穿个长褂就出门了。
小满包好衫子,亲自送到府文庙的泰清书院。
嘉轩出来,见是小满,又惊又喜。
惊的是小满除非是黄夫人房里叫,绝不出嘉轩的院子,喜呢,自然是一身黄缎地大襟衫裤的小满,额前的刘海乌油油齐刷刷,刚好在她细而弯的秀眉之上,娉娉婷婷地立在书院外的柳树下。
嘉轩三两步从石阶上步下来,两人异口同声。
“你怎么来了?”
“你的衣服。”
说完,你张张我,我望望你,同时红了耳朵。
“你先回去。等我下学回来,到书房找你。”
小满心领神会,“先帮你把墨研好?”
嘉轩心情舒畅,说:“好。”
嘉轩一回身,泰清书院洞开的大门内,不知何时站满了人。其中不少是他相交甚好,引为文友的同窗。
原来,书院里的其他子弟,一传二递,都知道黄家有个小脚查某给她家少爷送御春寒的衣衫,纷纷想要一睹风容。
嘉轩的目光向街上望去。
泰清书院外的长街通铺灰色方砖。
书院子弟们想弄清,一块方砖,黄家大厝出来的小脚查某到底要走几步?
乾隆四十九年,国泰明安,风调雨顺。
嘉轩父亲领受海防同知之职,孤身前往对岸的台湾府城赴职。
知道要离家多时,怕万水千山,鞭长莫及,离家之前,将黄家上下安排妥当。
其中有一条就是,将嘉轩房里的侍女小满,调任到大厝后盥洗衣物。
床单被褥吸饱水比小满都重,嘉轩不忍,求黄夫人把小满要到自己房中做事。
黄夫人想,老爷的目的不过是觉得,嘉轩年岁日长,不好再和异性仆人亲近。把小满叫来自己房里,隔开二人,也不算违背老爷的本意,于是同意。
小满在黄夫人房里做些针指活计,嘉轩还算满意。
嘉轩来找小满时,小满正在替黄夫人的新鞋面打花样。
门边的一条乌黑辫子暴露来人的踪迹,小满穿针引线,装作没有看到。
嘉轩转过身来,笑着踏进房内,“你早看见我了是不是?怎么不叫我?”
小满不认,“我都在看手上的针线,哪里看见你。”
嘉轩说:“这个一会儿再做,你先和我来。”
“什么事?”
嘉轩一只手握起小满的袖子,一只手放下她手里的东西,“来了就知道。”
他们出了房间,由曲折的游廊转到一处天井,天井里满植琪花瑞草,尤其是一株高耸的榕树,根系庞杂,隆出地面。
小满靠在大榕树的树干上,嘉轩从自己怀里拿出回来路上,在专卖女儿家胭脂水粉店铺里偶然相中的一盒木莲香膏,还有一方早就想送给小满的茶色绢丝手帕。
他说:“诺,这给你。”
小满展开手帕,四角都绣木莲花瓣,因为在嘉轩怀中和那盒木莲香膏放在一起,沾染了香气。
她把手帕遮住半张脸,露出黑溜溜金烔烔的目睭,扑朔扑朔。
嘉轩看呆了眼,傻气地问:“小满。”
“嗯?”
“我可以亲你一下吗?”
小满的目睭闪动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让人知道了,要骂。”
嘉轩便说,当做一个秘密好了。
隔着茶色木莲花绢丝手帕,在小满的脸颊上轻轻落吻,木莲香气萦绕鼻尖,好像那是自小满出生便带来的一般。
回去路上,在游廊巧遇来寻嘉轩的宋必恭。
宋必恭是嘉轩加入诗社后结识的。家是台湾彰化人,原籍泉州。
此次只身渡海来泉求学,嘉轩与他在诗文方面颇有默契,平常在诗社便很好,得知宋必恭在泉州并无亲朋,一个人带两个家仆借宿开元寺,便邀宋必恭到家来住几日。
宋必恭手里的折扇轻点,问道:“这位是?”
“她叫小满,是我娘房里的人。”
宋必恭总在嘉轩口中听得小满的名字,如今得见真人,眼瞳中的光闪了闪。
三人一同回到黄夫人的房下,嘉轩去后面给黄夫人请安,随便上告宋必恭来访,请宋必恭在前面的厢房里坐等。
“叨扰了。”
“是我请必恭兄上门,何来叨扰。”
嘉轩去见母亲,小满端上一盏新沏的安溪铁观音给宋必恭。
“宋公子,请喝茶。”
宋必恭端起茶盏,轻晃脑袋吹凉滚烫的茶水,余光悄然打量垂手立在一旁的小满。
他啊呀一声,指着杯里的茶水,“怎么有虫?”
小满颠步上来看,果真有一只小飞虫不知何时淹死在茶水里。
小满顿时愧疚心起,“宋公子,我再换一杯上来。”
小满手没接稳,茶盏掉落,滚热的茶水飞溅到小满的脚上。
宋必恭连忙用手去擦,急得小满步步后退。
宋必恭惊觉自己失礼,背过身,对退到对面方桌上的小满说:“是我逾矩了。”
小满将地上的瓷片拾到盘里,扭身从屏风后离开厢房。
宋必恭的新茶,由另一个钝头钝脑的丫鬟送来。仍然是安溪铁观音。
只是宋必恭品茶,总觉缺少一股木莲香。
三年官两年满。算算日子,已是回程。
黄老爷到家那天,黄家大厝办宴。
请泉州有名的妙春七子戏班、隆春提线木偶戏班来唱台。在第二进的天井里,搭戏棚,大唱三天三夜,昼夜不停。
黄家与众同乐,敞开府门,让泉州百姓,共襄盛举。
黄老爷不是一个人回来,还带有远客,是同在台湾做官的袁大人。
此次袁大人上京诉职,途径泉州,便和黄老爷一道回来,顺便在黄家做客。
黄老爷还说,他也打算进京一趟,有许多要事。到时两人一起启程,在路上也有个陪伴。
“这一次,我打算让嘉轩和我一同上京。他年纪不小,该是为未来打算的时候了。”
黄夫人点头称是,只是她以为的打算,是说嘉轩以后若科举得中,踏入仕途,此次进京是提前疏通关系。
“既然嘉轩要和你同去,路上少不得要有人照顾。常年照顾他的沉香沉烟和书童要跟着去不用说,再带上……”
黄夫人的话还没完,黄老爷抬手,“是去办事,顺道历练他,带一帮子丫头做什么。丫鬟婆子,一个不要,只带书童就好。”
黄老爷又问起,他不在的时日里,嘉轩是否还和那个叫小满的小脚仆人亲密无间?
黄夫人不敢实说,两人除了嘉轩不上学不会友的时间都在一起打发。
“自从小满不在嘉轩那里当值,嘉轩早把她忘得一干二净。”
“那就好。”
黄老爷说起他在府城见闻,那里港湾繁盛,盛产稻米、樟脑,以两岸对渡的往来贸易为主,商业发达。虽然因大批从泉州过去的移民,风俗与家乡无大差异,但士农工商的阶级观念,在商人遍地的府城受到强大冲击。当地德高望重,具有话语权的,是各地郊商。朝廷命官的威严,有时还不如一个富甲一方的郊商来得重要。
黄老爷说起这事深深叹气。
他对袁大人说:“待你得见圣颜,定要将府城重商的不良风气如实禀告,求得皇令,整治这股不正之风,重塑伦理。”
袁大人说:“这是自然。”
台上妙春七子戏班搬演闽地名剧《陈三五娘》,黄老爷、袁大人坐主位正中观戏,黄夫人坐黄老爷下首,嘉轩陪宋必恭,在另一桌设酒宴。
黄夫人遣来家丁,先把黄老爷要嘉轩协同入京的事告知他,免得之后他乍听消息,又惊又恼,和黄老爷起冲突。
家丁一走,嘉轩整个人的气色下沉,宋必恭问他怎么了,嘉轩站起身说:“必恭兄你先自便,我去去就回。”
宋必恭等着嘉轩这一去,直到他看戏看到累了,回房休息也没有回来。
嘉轩得知父亲要带他上京,并且不许书童以外的人陪伴时,第一想到的,是要和小满分别。
小满听得这个消息,坐在床沿,“你什么时候回来?”
“泉州到京城,一去一回,再加上在京城滞留办事的时间,也要来年了。”
“这么远……”
嘉轩突然站起,小满问:“你做什么?”
“去京城前,我要先求娘把你许给我。”
小满红着脸,“冒冒失失,没头没脑的,怎么好提?夫人又怎么会同意?”
“我管不了这些。大戏过后,父亲的马车就要启程,我先讨一个口头承诺再说。”
嘉轩说着要跑去找黄夫人,小满叫住他,颠步走来。
“夫人肯定不会答应。”
“我娘什么都依我。”
“这事情不比其他,肯定不会依你。”
嘉轩说:“那要怎么办?”
小满的月眉弯了弯,樱桃口张了张:“不如,不如我给你一个承诺?”
嘉轩喜上眉梢,黄夫人的承诺不易得到,小满的却容易。
“你给我什么承诺?”
她说:“我应承你,等你从京城回来。”
“然后呢?”
小满从衣襟上解下那张嘉轩送的茶色绢丝手帕,蒙在脸上,露出眼睛。
“然后……等你娶我。”
“你说的话,你要记得。”
“嗯。”
绢角下,木莲花芬芳依旧。郎心依旧,妾心依旧。
大戏散场,稍做整修,五辆马车一行十余人在黄家大厝的石狮子前,整装待发。
黄夫人头回送儿离家,在嘉轩的马车前一再叮嘱。
宋必恭受黄老爷邀请,和嘉轩一辆马车同去京城游历。
“嘉轩,在看什么?”黄夫人问。
嘉轩从府门回头,知儿莫若母的黄夫人说:“马车要发动,你父亲不会等的。”
嘉轩不听,说:“再等等,她不会不来送我。”
黄家大厝内,小满扶着墙,气喘吁吁也不停下脚步,忍住脚痛,好容易眼角出现朱红门角,耳边传来马匹嘶鸣,紧接着是车轮滚动的堂嗒声。
小满心下暗叫糟糕,小步快移到门前,只捕捉到一个马车的尾影,和黄夫人踏进门来,看到她时的满脸遗憾。
“小满,你跑哪去了,怎么才来?”
黄老爷紧催,嘉轩等不到小满,只得上车。
“我……”
小满的脚痛比不上没赶上嘉轩马车的心疼。
黄夫人垂下眼,看小满裤管下奇小的木莲花样弓形鞋,叹息般地摇了摇头。
小满白白跑一趟,回去的路上,像是感觉不到脚上的疼痛一般,失魂落魄地在大厝里游走。
晚间,她回到房内,朱五娘给她脱鞋,发觉鞋袜里已经渗了血。
朱五娘说:“这双脚,就不是用来走路的。”
小满眼睛怔怔地盯住自己的一双小脚。这双走不快的脚,无法带她去见嘉轩。
小满便如此错失了和爱人今生最后一次见面的机会。
以后,只道缘悭。
泉州的黄家大厝里,小满一心等待嘉轩归来。
三个月后,荼靡花渐欲迷人眼。
从京城回来一辆马车,从马车上下来的,不是嘉轩,是宋必恭。
宋必恭因彰化家中有事,提早回来,买票从泉州登船。
开船之前还有两天时间,承情仍在黄家借住。
黄夫人桌上询问嘉轩近况,宋必恭握拳作揖,“恭喜夫人贺喜夫人。”
黄夫人疑惑不解:“无缘无故,何来的喜?”
宋必恭娓娓道来。原来,黄老爷此次携子进京,除了为嘉轩的前程探路,还为着嘉轩的亲事。
黄老爷中意京城袁侍郎家的小姐,袁大人是袁侍郎胞弟,这次请袁大人同行,还有请他保媒的意思。
袁侍郎虽然对与泉州黄家结亲的事心存犹豫,但亲弟对黄家父子的家德、品行大加褒扬,几月相处下来,确实是难得的礼乐诗书之家,便也同意女儿远嫁泉州。
宋必恭离京之前,已经参加完嘉轩和袁小姐的定亲宴。
“伯父、嘉轩,不日将携袁家小姐返回泉州,举办婚事。伯父还托我将这份信交到您手上,上面有操办婚礼要务等事项,特意嘱托,请伯母一定要按信上所说的来办,不能有半点更改、差池。”
黄夫人一面气嘉轩成婚大事,黄老爷不事先同她商量,还要她听一个外人传达才知晓,又对这个袁家小姐充满好奇。
宋必恭将袁小姐描述得天上有地下无,把黄夫人乐得心开花。
宋必恭不时用眼去觑席上服侍的小满。她秋水双瞳在听到嘉轩即将成婚的消息中一点点沉淀下来。
“离开泉州之前,必恭还有什么心愿?”
宋必恭想了想,说:“别的倒也没有,唯独那天在府上看到木偶戏,我之后想得很呢。”
黄夫人说:“这还不易?叫木偶戏班来搭台唱戏就行。”
晚间,黄夫人为宋必恭叫来隆春木偶戏班,为他送行。
开演前,宋必恭来到小满居住的天井前,将她叫出来。
“宋公子有什么事?”
“黄伯父托我带来的信中,除了嘉轩的婚事,还有一件,与你有关。”
“我?”
“想不想知道?”
小满退一步:“与我有关,夫人看过信后,自然会叫我去。”
“等夫人叫你,恐怕为时已晚了。”
宋必恭说:“黄伯父上京途中,路经杭州,已将你转卖给杭州一做药材生意的员外。信中交代,让黄夫人雇一辆马车,两个家丁,送你到杭州去。”
宋必恭折扇敲在手心:“等黄夫人叫你,是来送你上轿呢,还是来问你愿不愿意去杭州?”
他恐吓小满:“那员外又老又胖,做你爷爷的年纪都绰绰有余,接你去,是做他第二十房小妾。”
小满浑身发抖:“嘉轩……嘉轩不会让我去的。”
“嘉轩并不知道此事。”
宋必恭抬手,顺小满削瘦的肩膀抚摸,想象光滑的绸布衣裳是她的肌肤。
“嘉轩不能救你。你说,还有谁能?”
“谁?”
宋必恭收手:“我住在育青园的右厢房中,木偶戏散后,我在那里等你。”
宋必恭的司马昭之心,小满不是不知。那日,他错手打碎滚热的茶水,茶水溅到她的脚上,他伸手来给她擦鞋面。小满落荒而逃。
回到睡处,解开罗袜,脚面烫起几个小小的水泡。她打来一桶凉水,想要缓解热痛,恰好嘉轩来找。
嘉轩听说宋必恭说她被热水烫伤,想来看一看她的伤情。
小满掩门闭户,他望不到一点痕迹,在门外让小满开门,让他进来看看。
小满脚泡在桶里,支支吾吾半天,才去开门。
为宋必恭而演的木偶戏曲目是《目连救母》。正经演出可以连续七天七夜。
小满看着幕布前,雕琢的木头身子木头脸的傀儡们,由丝线提起落下,摆出各种姿势,扮演各样情绪,仿佛没有生命的偶人,也有自己的悲欢别离一般,生灵活动。
她想到她摊手摊脚地躺倒在大厝后的破屋里,嘉轩在她的床榻边,用那只作为献礼赠与他的苏王爷的提丝木偶,演绎一场场让人看不厌的《大出苏》桥段,竟然是她所看过的最好的泉州木偶戏。
嘉轩离家前,将那个苏王爷的提丝木偶赠给了她,让她睹物思人,小满倒愿意他把它带着,还傻气说,如果自己也能化作偶人,让他一并带走就好。
木偶到底是没有生灵情感的死物。当时嘉轩说宁愿不能带她走,也不要活灵灵的小满成为任人操控,无知无识的木头玩意儿。
如今看来,嘉轩说错了,即便小满不是木偶,也逃不开被捉弄的命运。
木偶戏散后,小满独自提一盏羊角宫灯,避人耳目地来到育青园。宋必恭拉开门,见是小满,满意地笑笑。
小满不敢直视他眼中浓墨重彩的欲色。进门前,吹熄了羊角宫灯。
厢房内,一灯如豆。
宋必恭见不止是绢帕,连衣物上也满是木莲花纹,问她是否十分钟情这种花木。
小满点头。一切只因她思念成狂,便在无法入眠的夜晚,挑灯在自己的衣物绢帕上,全部绣上木莲花。
宋必恭痴迷小满的一双金莲,恋恋不去。
嘉轩在外将门拍得震天响,小满坚持穿好袜子套好鞋才去开门。
嘉轩问她为什么不肯让他进去看看她脚上的烫伤,小满害羞地说,只有成亲后丈夫才能看得。
小满此时后悔,不该与嘉轩有那些生分。
小满喜欢嘉轩,他从未轻薄过她。
她的嘉轩,同样害羞的嘉轩,只敢隔着绢帕,亲吻她的脸颊。
木莲绢帕掉落在地,小满来不及捡起。
当穿着白色罗袜的小脚高高扬起,白袜边缘仍是簇簇木莲,小满脑中浮现的,仍是嘉轩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