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5、第四章 初评级

　　汪瑾淼也想质疑云瞳粒子的准确性，但她做不到像乐蓉恬那样大声嚷嚷，只是在心里再次哀嚎。

　　不是说抑郁了吗？不是说对越剧不再感兴趣转行了吗？

　　为什么还要出现在这里。

　　汪瑾淼知道质疑云瞳粒子没用，因为林熙玥作为院内公认十三代演员中最优秀的小生，同样拿到了高分。

　　早在看到林熙玥成绩的瞬间，她就确定了一件事，初评级她不可能冲击主演席位。

　　拿不到80分直落C级的赛制，一个选择失误会直接影响到后续加权评级的计算结果。她自认没有林熙玥的水平，赌不起也不想赌。

　　因此她更想质疑的是赛制更改。

　　赛制为什么和以往差别会那么大？

　　按照以前的赛制，像往届比赛那样由评委直接打分，一个民营剧团唱得再好，也会被压低印象分，澹台亦根本不可能进复赛。

　　机器怎么能作为舞台艺术的评判标准？

　　汪瑾淼崩溃的表情只在一瞬间，听完乐蓉恬的发泄，她就迅速控制住面部肌肉，恢复微笑的表情。

　　“没关系，没关系，这只是第一期。基本功、身段、腿毯和后面要带动作的彩唱不会这么精准打分，手机也没被收，我有机会，我还有机会坐到主演席上，有机会。”

　　“非常优秀的成绩。音准、节奏和强弱都掌握得很好，这些细微的误差人耳几乎分辨不出来。”瞿晟云笑着转头看了看其他三人，“三位导师觉得怎么样？”

　　於珺舒、和永炘同时看向杨浅汀，期待着她的评价。

　　於珺舒在听澹台亦演唱时就几次想要和杨浅汀聊聊，只是看着场上环绕的高清高速摄像机和领上缀着的话筒，打住了说话的念头。

　　她也听出来澹台亦和杨浅汀唱腔的极其相似之处。

　　选手或许只能模糊地觉得澹台亦和杨浅汀的唱腔很像，但不一定知道像在哪里。

　　到了於珺舒她们这个水平，就能清楚知道澹台亦发声的位置、润腔的使用、小腔的变化、节奏的处理、咬字的模式和装饰音的运用都在极力模仿杨浅汀。

　　杨浅汀从没在她们面前提过有这么一个亲传弟子。

　　可若不是杨浅汀手把手亲授，就证明澹台亦不仅有卓绝的嗓音条件、表演天赋，还花费了大量的时间观看杨浅汀的影像资料，通过一遍一遍模仿、跟唱，才能像现在这样，把自己学成另一个杨浅汀。

　　在娱乐形式比较单一，没有电视、网络、短视频的那些年代，越剧作为综合的舞台表演艺术形式，属于高收入的娱乐行业，有的是人愿意深入钻研。通过激烈市场考验的精英，才能在这个行业存活下来，唱腔水平能够以假乱真，高度模仿宗师并不是一件很出奇的事情。

　　但随着娱乐形式的多样化和创新速度变快，已经很少有好苗子愿意从事戏曲表演这项过时、老土、落伍的行当。

　　越剧最繁盛的时期，选拔新人可以做到千里挑一、万里挑一，一个乡、一个县最漂亮、最有天赋的孩子都会选择尝试成为一名越剧演员。

　　等到电视、网络媒介兴起，有天赋的苗子纷纷跑去从事练习时间短、回本快的其他娱乐行业，培养金钱、时间成本双高，成材率和回报率却很低的戏曲行业已经完全丧失吸引力。

　　新人选拔最多十里挑一，甚至无差额录取，即使学成，不从事戏曲行业的可能性也极高，更别提肯用心研究顶尖演员的表演艺术。

　　也许杨浅汀的水平和宗师相比还有很大差距，但作为十代演员中票房最好的旦角，她的唱腔是经过市场检验、符合当前观众审美的艺术，澹台亦只要能达到她的水平，自然会吸引一批爱好杨浅汀唱腔的粉丝，从而聚集起属于她的人气。

　　於珺舒认为，澹台亦完全能够凭借这样的天分和努力，成为带领越剧复兴的人。

　　在台上的澹台亦并不知道导师们的想法，她在焦急地期待又不敢期待杨浅汀的评价。

　　瞿晟云的称赞，她只感到虚幻，也不太明白分数的含义。

　　她的面部肌肉因为紧张而僵硬，甚至不知道有没有保持着微笑，交叉在身前的十指越缴越紧。

　　“吐字清晰，唱腔处理干净，王派的韵味也有。”杨浅汀暗叹一声，收敛起笑容，“就是表演上还欠缺一点感染力。”

　　杨浅汀的话虽然简短，但已然将澹台亦抬到了主演席的高度。

　　前面已经完成表演的许多选手都被她批评过发音、韵味问题，甚至有选手被质问过知不知道自己唱的是什么人物、心情是什么。

　　只有东江院的林熙玥、临东院的萧今蕾、韩一璠和海安院的柯念霏等寥寥数人得到过还算有韵味的评价，这些人已经坐在主演席上。即使来自於珺舒所在延峰院的李溪蕾，也被评了韵味不足四个字。

　　当时杨浅汀转头看了於珺舒一眼，然后唱了几句李溪蕾选的折子，说道：“韵味不足是在演唱的时候，忽略了呼吸、鼻腔音、小腔、语势音、颤音等各流派或者说越剧作为戏曲艺术独有的表现手法和技巧。戏曲的演唱不仅仅是完成曲谱上的音符，更主要的是要运用这些中国传统音乐所特有的表现方法。失去这些表现方法带来的韵味，唱出来的就只是歌而不是戏，丧失了戏曲有别于流行歌曲、外国歌剧、音乐剧的独特性，最终会导致剧种失去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保留、传承的价值。”

　　“我的导师评级建议是主演席。”杨浅汀对澹台亦的唱腔没有过多的评价就是最好的评价。

　　澹台亦双手愈发用力，紧紧咬着下唇，用深鞠躬挡住发烫的脸颊，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谢老……谢谢杨老师。”

　　抬头之后，舞台四周环绕的摄像头清晰拍到连澹台亦自己都没察觉的两道泪痕。

　　“不会真的是杨老师的徒弟吧，评价这么高？”

　　“没听说杨老师收徒。东江院刚才的王派唱得怎么样？像不像？”

　　“没什么印象。”

　　“没感觉，反正也不在上面。”

　　“不过本院的都没收徒，收个民营团的当徒弟的可能性不大吧？”

　　“刚才没听见吗？这位以前是东江院的中专生。”有人往汪瑾淼、乐蓉恬的方向看了一眼，八卦的消息从A级席位逐渐向B级席位扩散开来。

　　“发起人和另外两位评委，会愿意给民团主演席评级吗？”

　　“下面请……”瞿晟云左右看了看，“於老师点评一下？”

　　於珺舒拍了拍话筒，看着杨浅汀笑了一下：“我同意杨老师的意见。王派你更专业。”

　　“於老师都不评价了？”

　　“绝了，这就是天才吗？”

　　“之前的王派於老师可没少说呀。救命。”

　　评级坐席中的讨论声更大了一些。

　　在之前的王派演唱时，於珺舒其实没有一味赞同杨浅汀的评论。

　　临东院的萧今蕾唱完之后，杨浅汀给予好评，於珺舒还是提了意见。

　　认为萧今蕾真假声转换不够自然，转换高音后忽视了王派唱腔质朴、醇厚的特性，气息沉不下去。虽然云瞳粒子显示达到了曲谱标准音，但却是通过声带肌肉硬挤出高音，听起来有些尖利，不够悦耳。

　　在於珺舒看来，杨浅汀的唱腔是在宗师的基础上，结合自身的嗓音条件，将低音区从宗师的浑厚质朴，改向空灵、柔美，是多了一种清澈透亮，但缺了几分厚实稳重。如果模仿杨浅汀唱腔的人没有同样清亮的嗓音条件，唱腔听起来会像一种高频率的噪音，而不具有音韵的美感。

　　萧今蕾就犯下了这样的毛病，在於珺舒看来，以萧今蕾的嗓音条件更适合回归宗师的气息运用和润腔方法。

　　於珺舒最终是给了萧今蕾主演席的评级，但只是认可她在一众参赛选手中出类拔萃，并不代表认同她的演唱毫无问题。

　　她的想法是既然来到比赛，担任导师，就该承担起作为一名导师的职责，指出年轻选手的问题，让她们通过比赛真正获得成长。

　　“我的评级建议是主演席。”於珺舒带着让所有选手都非常诧异的微笑，点选了平板中的导师评级。

　　四面屏上，云瞳粒子评分已经被导师评级所取代，发起人和三位导师的名字各占一行，瞿晟云、杨浅汀和於珺舒的名字后跟着主演席三个字。

　　“看来我们於老师也很欣赏澹台选手，接下来有请和老师给出评级建议。”瞿晟云的藕色长袖轻拂，对单独坐在他身侧的身训、腿毯导师和永忻做出邀请的姿势。

　　和永炘面无表情地沉吟了几秒，抬头看了眼舞台正中的四面屏，缓缓开口：“慧梅这个折子不好演。大家对唱段不熟悉，也没有高难度的动作抓眼球，演出的关键是能不能让大家坐住。

　　“而且这个人物角色，既有柔情似水的一面，也有刚强坚毅的一面。在这一段中，刚好是需要集中体现慧梅两方面个性的时候，表演要层层递进，身段跟着随之变化。动作虽然不是很复杂，但在变化时机和表现上有一定难度。”

　　“你完成得很好，让大家都坐住了，注意力全部集中地看你完成表演。而且在表演中，身段动作与唱词、情绪结合得很好，融入到了人物的感情里。”

　　“杨老师提到的欠缺一些感染力，我赞同。但这个主要是因为你目前满足于完成宗师表演的既有程式，不敢将自己的感情多投入一些，情感不够外放，缺少掌控舞台的野心，大家虽然看进去了，但没有随着人物出现情绪波动。不过就目前的表现来说，完成得不错。我的导师评级也是主演席。”

　　四面屏上第六次、也是初评级阶段最后一次亮起了四个主演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