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13、第十二章 二轮评级

　　直到如潮水般爆发的掌声响起，澹台亦才从这优雅、婉转的唱段中回过神来。

　　前十分钟发生的事情已经被精妙的唱腔冲淡，澹台亦也忘记了对杨浅汀既敬又畏的心情，只是像个粉丝一样，充分表达着喜爱。

　　杨浅汀在这次比赛的指导过程中，不止表现出顶级的王派演唱水平，也没有愧对越剧百科书的称号，让澹台亦更加深了对她的喜爱。

　　杨浅汀本来只需学好学精王派就已经能确保东江院花旦一姐的地位，却还是认真研究了其他各个流派，从对其他流派选手的指导里就能看出，她对部分流派的掌握程度不逊于本工流派的演员，连老生、老旦这样的行当都不在话下。

　　澹台亦觉得自己非常羞愧。她作为一个人手不足的民营剧团演员，熟练掌握更多流派才对。

　　民营剧团能接到的商演订单是不会照顾演员的流派，虽然可以用王派的唱腔将演出糊弄过去，但对已经熟悉角色流派的观众来说，不用熟悉的流派来演出，观众很难产生亲切感，不能跟唱，判断不了演员的水平，观演群体也就不易留存为固定粉丝。她却不仅因为偏好没有认真学习其他流派，甚至对王派的学习都不够全面，让她们团的全本演出剧目受到一定限制，无法满足商演点单的要求。

　　澹台亦轻轻吐了一口，在听杨浅汀演唱时，不自觉就屏住的呼吸终于恢复，暗自下定决心，要更全面地向杨浅汀学习。

　　“好，好，老师，太棒了。”汪瑾淼面带十分笑意，甚至跳了两下，以示她的激动。

　　其他东江院的人也保持固定角度的笑容，用力鼓掌、点头。

　　“李导，继续下面的流程吧。”杨浅汀做了几次深呼吸，面色沉凝，目光若有似无地撇过澹台亦。

　　“噢，噢，好。”执行导演面上闪过一丝慌乱，为自己的不专业而难为情。谁能想到她一个曾经认为戏曲古板陈旧又缓慢，永远不可能喜欢的人，会被完全带入杨浅汀的演唱之中，以致忘了工作，听到杨浅汀的话，才回过神来。

　　执导被派来做这项工作的时候，认为是要拍一个就算放出来也没人会关注的要进博物馆的东西，放在履历里都无人会在意，完全是因为自己只是新人而被排挤。

　　不过当她在找杨浅汀她们时，见到集团董事长和赞助商董事长，就知道需要重新认识一下这个项目的重要性。

　　而听完杨浅汀的演唱，对戏曲节目受到董事长重视有了更多明悟，产生了运用自己的专业真正做好这个节目的念头。反正总导演只是负责在摄影棚正式评级的录制，她完全有可能对这个节目的好坏起决定作用。

　　“嗯嗯，好的，杨老师。瞿老师，”执导已经成为杨浅汀的路人粉，杨浅汀在她心里的地位也从节目邀请的古板嘉宾升格成为专业非常优秀的偶像，连声应好后，笑着对瞿晟云说道：“咱们就继续刚才的环节，您看怎么样？”

　　从单琰的要求开始，她们原先定好的这个部分的流程就已经全部被改变了。好在这只是花絮录制，不像正式比赛录制要求这么严格。而且，即使被於珺舒和杨浅汀把氛围带得稍显严肃，但两人贡献的稀有唱段，显然让这段花絮的含金量格外高，多花一点时间也很值得。

　　瞿晟云在事情完美解决之后，长舒了一口气。他的粉丝虽然肯定比杨浅汀和於珺舒的多，但於珺舒是他的师叔，杨浅汀更是能受中央直接邀请给各国元首演出的国宝级艺术家，面对她们时，瞿晟云多少还是会有些心理压力，担心控不住场。能够以皆大欢喜的方式，顺便提高一下节目的预期点击率，让瞿晟云放松下来，按照执导的要求走下面的流程。

　　“下面到萧今蕾选手。”按照选手编号，萧今蕾排在澹台亦之前，但杨浅汀硬要选择澹台亦，也没人敢拒绝这位大佬。

　　萧今蕾的演唱中规中矩，和杨浅汀表演的感染力有明显的差距。以她如今的唱法，下限高，上限却低，她能够毫无缺陷地完成一段演出，但保持现有状态，就永远达不到杨浅汀那样死死把握观众情绪、震撼全场的高度。

　　於珺舒暗暗叹息。

　　新一代青年演员从戏校招生选拔开始，资质条件和她们当年就相差很远，她们当中拔尖的，入团不用太长时间就完全能表现出较为成熟的演技和唱腔，可以吸引到大批粉丝。而新一批的演员中，到了她们这批已经全国知名的年龄时，依然需要不断找“年轻”、“缺乏锻炼”、“还有进步的空间”的借口，解释技术水平上的迟滞。

　　这正是於珺舒更欣赏澹台亦的方面。

　　只要学过的戏，都能展现出和杨浅汀相似的吸引力。

　　於珺舒余光扫过一脸木然的澹台亦，生出惋惜。

　　以澹台亦初评级所展示的光彩，如果留在东江院，接受杨浅汀的指导，利用东江院的资源广泛宣传，很快就能成为越剧界新生代的代表任务，并成为获取非传统观众群体的窗口。就算其他四院继续被压得抬不起头，也足以对整个业界起到拉动效果。

　　她会产生这样的想法，也是因为越剧界太久没出过能够将剧种带回大众视野的代表人物了，在她们这批人之后几乎可以说是已经断代。

　　她和杨浅汀的吸引力随着年纪的增长，正在日渐减弱，无关她们的容貌或是技术，而是观众总是会倾向于喜欢同龄或者年龄相差不大的人。新一代的观众需要新一代的演员，而各院团现有的主要青年演员，非但不能吸引非传统戏曲观众群以外的人，反而在不断流失传统观众群体。

　　越剧曾经是全国第二大剧种，但发展到如今，高雅不过京昆，通俗不过兄弟剧种，甚至在地方戏里，也比不上因为有了新的明星演员而广为人知的其他剧种。京昆是国粹，即便没有接触过戏曲的人都能通过种种途径知道并了解，有机会转化成真正的戏迷。但京昆以外，越剧已经不再是没有接触过戏曲的人能够第一时间想起来的剧种。

　　越剧最典型的两个符号性剧目红楼梦和梁祝，已经不再具有代表的唯一性。谈到红楼梦，人们可能会想起电视剧、想起舞剧、想起话剧，而梁祝的代表形式则是电视剧、交响乐，仍真正专属于越剧、能够代表越剧、让最广泛的非戏迷群体一提到就能立刻想到越剧的剧目、演员，已经不复存在，也即越剧非常缺乏有独创性的、能被高度感知、能做差异化识别的标志性资源。

　　从业人员如杨浅汀、於珺舒等人都模模糊糊感觉到了这个问题。整个业界为解决没有标志性资源的问题，做出过种种创新改革的努力，从改变服饰、引入现代舞美到简化唱腔，从改编畅销网文到表现各地名人事迹，舞台上能折腾的东西都被折腾了一遍，但所做的一切对推广越剧起到的作用可以说是微乎其微，甚至因为改得水准不高，起了相反作用，赶走了一批喜爱传统越剧审美的观众。

　　拿着艺术基金做的新编戏，达到要求的巡演场次就束之高阁，传统戏演得磕磕绊绊的青年演员无人问津，改革创新一圈之后，倒越发改得剧种市场萎缩，最直观的莫过于数年前从全国春节联欢晚会戏曲拼盘中消失，被更有号召力的兄弟剧种所取代。

　　上座率最高的演出、商演点单最多的仍然是老演员演传统戏。

　　没有新的代表剧目、代表人物，意味着一门舞台艺术缺失能够获得观众最直接有效的途径，失去观众，也就意味着剧种失去舞台、失去发展机会，最终没有传承的价值，政府自然不需要再花大价钱购买服务、保留传承中心。

　　等待剧种的无非是回归成大为剧种前地方小戏的命运，直至消亡。

　　於珺舒认真打量起澹台亦，无论颜值、技能，还是对剧种的热爱程度，都完全是能赢得非传统戏迷喜欢的那类演员，即使在澹台亦唱砸“记得当年清水塘”的情况下，於珺舒也仍然认为她很有潜力，东江院实在没有理由放过这样一个人才。

　　但东江院确实是把人放了，不仅没让澹台亦通过升学专业考试，更放任她遭遇种种职场霸凌而辞职。以澹台亦遭遇过的那些不堪，肯定也不会再选择东江院。

　　於珺舒完全相信，初评级播出后澹台亦绝不会还寂寂无名，到时候元沙越剧团这个民营小剧团的资源似乎不足以支撑她的进一步发展，澹台亦需要一个大的专业剧团来展现她的天赋和努力。

　　全日制中专毕业的资历似乎符合延峰院人才引进的要求。

　　但很快，於珺舒又在内心否定了那个隐约的念头。

　　除了东江院，四院也各有各的问题，比如她所在的延峰院。

　　院长、副院长将演出资源集中到自己身上，连明婉默这样两次获得国家戏剧大奖且粉丝众多的知名演员都被挤兑离开，最终不得不放弃挚爱的舞台，去东江音乐学院当老师。对自己的青年演员也谈不上珍惜，只给一些下乡进社区的演出任务，没有完整的培养计划和全本演出。

　　於珺舒想了一圈五院各自的问题，开始有些明白澹台亦为什么选择成为民营剧团的演员。

　　以盈利为目的的民营剧团，倾轧也有限度，如果主要演员水平不行，不受观众喜欢，拿不到商演订单，剧团只能成为自娱自乐的业余兴趣团。

　　不存在像国有剧团那样凭着领导的喜恶行事，喜欢的才给资源，不喜欢的就算观众呼声再高，也能用无数的谎言将人打压、冷藏。

　　澹台亦只要留在民营剧团，就是当之无愧的头肩花旦，甚至可能成为剧团的合伙人。凭着天赋和努力不断得到演出资源，不断演出，获取更多的演出经验，即使没有顶尖老师的指导，也完全可能和国有剧团的同龄人拉开差距，或者更进一步超过那些停滞不前的前辈演员。

　　於珺舒还在考虑怎么帮助澹台亦发展的时候，一个隐匿了网络地址的帖子出现在仅存的一个越剧综合论坛白坛子里。

　　“李涛这种水平也能参加专业比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