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12、第十一章 二轮评级

　　澹台亦心脏突地一跳，频率就再也降不下来。整个练习室的人群在她眼中如同消失了一般，耳朵只能听到胸腔中扑通扑通地跳动，眼里只看到一袭黑色西装、浅金色及踝裙的杨浅汀。

　　几百双眼睛全都望向她，挡在她和杨浅汀中间的人自觉分隔出一条过道，让她如坐针毡。

　　空气不再流动，室内的灯光也变得灼热起来，浑身像被火烧。

　　她找不到一个更隐蔽的角落躲藏起来，只得接受着最害怕的瞩目。

　　“澹台……”王咏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挤到她身边，拍了拍她的肩膀，就像在比赛场上一样将她唤醒。王咏诺的声线甜腻中带着一丝镇定的力量，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杨导师要亲自指导开心到不知所措了？”

　　澹台亦感觉颈椎僵硬地上下动了动，勉强挤出一个笑容：“恩，开心。以前都是隔着屏幕看杨老师的资料，有机会接受杨老师的亲自指导，实在太开心了。”

　　撇清关系什么的，她很擅长。

　　选手中传出窃窃私语。她们对白天澹台亦展现的杨浅汀式唱腔印象实在太深刻，并没有抹去对澹台亦就是杨浅汀徒弟的怀疑。

　　“以前都是隔着屏幕？”

　　“真的不是杨老师的徒弟吗？怎么会隔着屏幕？”

　　“就是说嘛，杨老师要想收徒弟，也会优先收东江院的吧？”

　　说着说着，就有人把目光瞥向站在最前面的东江院众人。

　　汪瑾淼只觉得仿佛有人在她脸上扇了一巴掌，眼睁睁地看着澹台亦从人群夹道中走出来，走到杨浅汀面前。

　　“杨老师好。”澹台亦的掌心不断有汗水沁出，两只手紧紧贴在裤子上。

　　“你好。”杨浅汀笑得一脸慈祥，“我们今天时间也有限，澹台亦你先唱一下这段，有什么问题我们再来纠正好不好？”

　　“先、先唱吗？”如一桶冷水浇到头上，澹台亦嚅嗫了半天，说不出拒绝的话，“好。”

　　澹台亦在裤子上擦了擦手，取出手机，叹了口气，搜索出“记得当年清水塘”的唱词。

　　“记得当年清水塘……”声音抖得不行，和初评级时充满自信的干脆唱腔全然不同。

　　“生下你时天未亮……”天字的装饰音有些发飘，带得整句失了音准。

　　“外婆给你煮米汤，全家盼你快成长……”给字的咬字变成“给”而非“即”。

　　唱的和念的差不多，三句过后，杨浅汀就直接打断：“之前没有学过这段？”

　　“原来天选也会唱成这样，还是凡人的层次。”

　　“还以为随便什么唱段拿来就能唱，我平衡了。”

　　“真的不是杨老师徒弟啊，杨老师都不知道她不会这段呢。”

　　“没、没有。”澹台亦死死攥着手机，嗓子发干，垂着头，硬生生挤出几个字，“对不起，杨老师。”

　　“你没有对不起我，你对不起自己。”杨浅汀的面色开始冷峻。

　　“能发现短板也是我们这次比赛的意义所在。”瞿晟云看到气氛要僵，顾不上什么综艺里的冲突性，只能插句话，顺便捧捧赞助商，“在这里也谢谢我们云瞳蓍衍公司和东演公司，能给到青年演员接受我们越剧界最顶尖的导师指导的机会。”

　　“中专生就是中专生。”乐蓉恬又在人群中哼了一声，“连这段都不会，半吊子也就一时风光，明天等着直落C级吧。瑾淼，二轮评级的主演席位肯定是你的。”

　　“怎么会一定，其他选手也很优秀。”汪瑾淼正看着隐然有怒意的杨浅汀心下暗喜，冷不丁听到乐蓉恬的这句话，吓得一个激灵，也没注意出口的话，似乎也认定澹台亦将要直落C级。

　　杨浅汀本打算旁敲侧击两句就算，却接连被打断怒气，眼神冷冷扫过乐蓉恬等人，表情十分严厉：“可惜这个短板作为王派弟子太不应该。忠魂曲演得是比较少，但作为王师现代戏的代表剧目，如果接受过系统教育，这应该是必学的剧目。”

　　“原来杨老师也歧视中专生？”其他院团的选手听完，内心都闪过这个念头。

　　澹台亦惊诧地抬头看了眼杨浅汀，浑身发冷，再挤不出一丝笑容，咬着下唇深深埋下了头。

　　场面一时沉默地很不寻常。

　　於珺舒不知道杨浅汀到底在想什么。这样的说法如果不是太久没有参与委培学生的教学，就是根本没具体了解过学校的教学计划。她自己带过延峰院的委培学生，深知就算大专毕业，哪怕到了本科阶段，接受完整的流派系统教育也是一件不可能的任务。

　　所谓流派，是戏曲剧种发展到一定阶段的产物。创立者在对剧种主要腔调深入研习、实践的基础上，会根据自身嗓音、形体、擅长人物等条件，创造出一整套具有个人独特风格的发声模式、表演形式乃至妆容、服饰的表演体系。不同流派即使在演绎同一剧目的同一人物，都会运用到不同的唱腔、表演，使同一人物呈现出不同风貌，为观众带来多样化的选择和新鲜感，也是剧种使观众产生归属感和认同感的重要组成部分。

　　但在於珺舒所见过的越剧专业教学培养计划中，流派教学已经难以为继。

　　中专阶段是不分流派教学，只按照行当划分，每个行当教几个不同流派的具有剧种代表性的折子，虽然会有所偏重，但越剧流派众多，很难深入学习某一个流派。以小生和花旦两个行当而言，受众广泛的流派最多能分到两个折子，其他流派都是一个。

　　进入大专后，即使分流派教学，教学内容里却并不会完全是该流派的折子，而会充斥大量流派不明的新编戏折子。因为新编戏的唱腔将各类装饰音、小腔、润腔削减到了最少，虽然流派不明显，但老师教得轻松，学生也学得轻松，更容易拿到学分。除个别愿意自学的，从科班毕业的学生所掌握的流派折子或许赶不上民营剧团的演员和业余爱好者，系统性专业教学体现在他们身上的主要是科学发声、专业表演和身段。

　　参加青年演员大奖赛的选手里，多的是只会那么一两段比赛专用的高难度折子戏，每届比赛都表演同样内容的人。

　　相比较下，第一次参赛就敢用冷门折子，并顺利拿到主演席位评级的澹台亦，已经算是其中的佼佼者。

　　“杨老师提到流派的系统教育，的确是现在面临的一个大问题，只是涉及到院团、学校、演员等各个方面，解决起来还有很长的路需要走。这次比赛设立导师制，也是完善流派教育的一个探索方向。”瞿晟云瞄了眼执行导演，保持微笑，“不过这也是我们杨老师对澹台同学的殷切期盼，在二轮评级前抓紧时间找我们杨老师再请教请教，争取成为新生代王派里的全能选手。”

　　“谢谢瞿老师。”澹台亦面上充血的迹象越发明显，她只敢将眼神放在地面绘有水墨几何纹样的练功毯上。听到瞿晟云的话，木然地点了点头。一个“好”字都出不了口，她实在没有勇气找杨浅汀指导。

　　“要不请杨老师先给我们的选手示范一下？”於珺舒轻笑。在场的人里很多都拿着手机，就算节目组不把杨浅汀怒怼澹台亦的片段放出去，被其他录了视频的有心人发到网上，倒像是杨浅汀看不上民团演员还要找茬，杨浅汀也不是没有黑粉。

　　於珺舒的语调平缓轻柔，真的将杨浅汀从暴躁的情绪中解脱出来。

　　“好。”杨浅汀顿了一下，僵硬的表情没来得及恢复，周身泛着冷意，对伴奏点点头。

　　其他人已经忙不迭打开手机视频的录制功能，只有澹台亦仍是目光呆滞，定定看着一个位置。

　　“记得当年清水塘……”

　　“生下你时天未亮……”

　　“外婆给你煮米汤……”

　　同样的唱词和曲调，从杨浅汀口中唱出，带着沉郁的音调和跃动的小腔，就预示整个唱段的志趣，在即将永久离别的基调中，蕴藏着对未来积极乐观的憧憬。

　　澹台亦也没有办法继续沉浸在被杨浅汀当场羞辱的哀伤情绪中。

　　杨浅汀的唱腔就是有这样的力量，让大脑无法屏蔽，且无法控制地被带入唱段所描绘的意境中。

　　澹台亦的潜意识也不得不承认，被羞辱的根本原因并不是杨浅汀，而是她本人对王派艺术缺少足够敬畏所带来的结果。

　　当所有人都认为她对王派驾轻就熟的时候，她最好真的熟练掌握王派的所有名段。

　　她作为一个还想站在舞台上的民营剧团演员，所能倚仗的不过是她的技术。

　　而过去一年和毕业后的三年，她一直由着性子挑选想唱什么不想唱什么，哪怕直播间的粉丝点唱，也会故意跳过一些不会也不想学的唱段。虽然有些人因为意见不被重视而脱粉，但仍会有新的粉丝补充进来，让她可以纵容着自己。反正怎么样都会有粉丝，她和团长也就没想要做什么改变。

　　澹台亦抬头看向杨浅汀。

　　即使是清唱，杨浅汀的表情和动作仍然认真，完全将自己当成在对孩子谆谆教导的女性革命者。
　　“岸英啊，娘死后你要去寻找救星共/产/党，丹心永远向太阳。”

　　如果说於珺舒的“哭灵”以极度的悲怆和弃世的空灵作为结尾，杨浅汀的“记得当年清水塘”就是以悲伤中带着希望的内心充实作为终结。

　　近距离连续听完两段的选手和工作人员，充分感受到了情绪的起伏跌宕，从中见识到了越剧最为打动心灵的部分。无论这些人懂不懂戏曲，懂不懂越剧，都被这些区区片段，击中对于凝炼、优美、直通情感的审美需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