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14、第十三章 二轮评级

　　练习室的人群才跟在导师身后如潮水般退去，澹台亦并不知道她刚才唱“记得当年清水塘”的视频已经被摆到网上，即使知道，她也无法反驳什么，只会想通过正式评级时的表现来弥补错误。

　　“澹台，要回去吗？”王燊梵和王咏诺还留在练习室等着澹台亦，看到她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小心翼翼地想劝她先回去休息。

　　“澹台。”林熙玥和单琰走到澹台亦旁边，“刚才杨老师表演的视频要吗？”

　　“要。”从杨浅汀演唱带来的高昂情绪中脱离之后，澹台亦因为忽然没了目标，情绪忽然低落，那些在这个时间最容易潜入的呓语和杂音开始充斥着脑海。

　　她现在只想开始练习，不停地练习。虽然是对越剧的追求给她的生活和工作带来种种打击，但也只有在越剧的旋律中，她才能找到仅有的平静。听到林煕玥有她刚才忘了录的视频，忙不迭地点点头。

　　“燊梵，小诺，你们先回去吧，我、我想再练一下。”澹台亦甚至无法维持笑容。

　　“不要熬夜噢。”王咏诺看到她暗淡的神色，上前拥住她，将下巴放在澹台亦肩膀上，看了一眼手机，“熬夜会导致状态不好。离二轮评级还有十八个小时，我们等你回来。”

　　“好，不会熬夜。”为了让王咏诺放心，澹台亦勉强露出一个可以称之为笑容的表情。

　　“杨老师的视频。”和单琰、澹台亦目送王燊梵和王咏诺离开后，林煕玥又挥了挥手机。

　　“噢，噢，杨老师的视频。”澹台亦慌乱地划开手机，将蓝牙名称告诉林熙玥。

　　“还有时间。”单琰拍了拍澹台亦的肩膀，笑容沉稳，隐隐察觉到澹台亦对杨浅汀的憧憬，担心她受到的打击太大，“这个折子身段不复杂，拿下唱的时间足够了。杨老师也许只是有些恨铁不成钢，语气稍微重了点，不用太在意。”

　　“我们都在这儿，有什么问题可以一起研究。”林熙玥面对着澹台亦，皱了一下眉，又迅速恢复平静。

　　“嗯，不会唱这段是我的问题，杨老师是对的。”澹台亦慢吞吞地开口，带着一丝哽咽的声音，“谢谢，你们也快去练习吧，不要因为我耽误时间。”

　　三人分开，澹台亦很快投入收到的视频之中。每一个杨浅汀的视频她不看一千也会看八百遍，即使刚刚经历了一场来自杨浅汀的教育，也不会放弃这个习惯。

　　“真好听。”澹台亦蹲在练习室巨大落地镜的一个角落，跟着视频里的杨浅汀轻哼。

　　之前那些底噪强烈的影像里，模糊的音节、咬字、小腔、润腔和归韵终于有了清晰的展示，那些音调、节奏转化成一篇篇曲谱，刻印在她的脑海中。只要有可以对照的模板，她完全能将这些曲谱一个音节不差地用声带转化输出为人耳感知到的唱腔。

　　声音不会发出不自信的颤动，音调不会发飘，音准不会产生人耳可以分辨的误差，每一个咬字都保证和杨浅汀的一模一样。

　　澹台亦起身对着镜子一遍又一遍地练习，直到镜中的身影和杨浅汀视频中的身影完全重叠，表情的细节别无二致，唱腔的波纹也都一一契合。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她练习，会以为她这是中了邪。”单琰和林熙玥练了一段时间，听到澹台亦的声音渐高渐亮，从几个小时前仿佛一个初学者变得成熟、优美，就像演唱“死了也要留芳名”时一样，和杨浅汀分外相似。

　　两人十分诧异，各自停下练习，看着澹台亦。

　　练习室中其他三人的练习也到了一定程度，不免放松下来，受林熙玥和单琰的影响，将目光投注到澹台亦身上。

　　“这就是天分吧。”林熙玥笑了笑。她自问做不到澹台亦这样，仅仅三个小时，就能将一个全新唱段模仿地似模似样。

　　她手里也有於珺舒之前的视频，到目前为止，仅仅能改变唱段其中几句的发声位置，要学到和於珺舒完全一样，以她的自我估计，最少需要花上一个月的时间。通过逐字逐句地研究，并反复练习，让嗓子形成肌肉记忆，才能达到澹台亦现有的效果。

　　“情况好像不太对。”林熙玥看着沉浸在表演中的澹台亦，皱了皱眉。

　　“是不是一直没停下过？”单琰收起笑容，盯着对着镜子不断练习的澹台亦，“叫她一下？”

　　林熙玥点点头，往前走了两步：“先叫一声试试。”

　　澹台亦神情专注地看着镜中人，一遍一遍演唱，不知疲倦，也没有意识到身边还有其他人的存在。

　　“澹台，澹台。”林熙玥站在离澹台亦数米距离的位置，叫了几声，“澹台，休息一下吧。”

　　澹台亦仍然置若罔闻，眼里只有搁在把杆上的手机，只有视频里杨浅汀的一举一动。

　　“咳，澹台亦。”单琰稍稍提高音量，出手按在澹台亦肩膀上。

　　“饮过浦江水，吃过昭山粮……”澹台亦猛然回神，吃了一惊，“谁。”

　　“嘶。”澹台亦没注意到来人，正在做动作的手一挥，正好打在单琰胳膊上。

　　单琰甩了甩胳膊，本想调侃两句，却见澹台亦眼里满是血丝，表情十分严肃，顿时心里一跳，上前搭住她的肩膀：“还记得这是哪里吗？”

　　“这是……”澹台亦面上的肃然之色淡去，只留下惊惶，眼睛扫过四周的环境，“是练习室。”

　　“我们以为你中邪了。”单琰长舒一口气，揽过澹台亦，“练习这么投入，难怪慧梅唱得那么好。”

　　“也没有很投入吧。”澹台亦抓了抓头发，她很久没试过在其他人面前练习新戏，不知道从他人的角度看起来是什么样子。

　　自从离开东江院，排新戏时，她总是先找隐蔽一些的地方单独练习，再和团员联排，从没有人提过她练习时是什么状态。

　　林熙玥默默盯着澹台亦，让澹台亦心里发了毛，直到生出一种被人看穿内心所有秘密的念头，才听林熙玥开了口：“一起回去，路上聊聊？”

　　“那，那回去吧。”澹台亦缩了缩肩膀，勉强挤出一个微笑。她扫了一圈其他选手的眼神，就说不出让林熙玥她们先回去的话。

　　萧今蕾、戚礼霞和韩一璠站在练习室的另一头，看到澹台亦终于停下练习，都有松了口气的感觉，希望她赶快离开的迫切眼神分外明显。

　　她们已经练练停停了一段时间，但每一次停下，都会看到澹台亦还在坚持练习。那种只要有一个勤奋的人在身边，就会不自觉地陷入“我是不是太过懒散”的焦虑让她们不得不一再坚持，再加上悬在屋顶的监控摄像头，不知道会不会录下练习室中的状态作为节目播放时的素材，让她们根本不敢先走。

　　澹台亦再迟钝，也感受到了空气中胶着的气氛。

　　“恩，收拾东西吧。”单琰刚要放开澹台亦，就发现人往下滑了两寸。

　　“怎么了？”林熙玥伸手抄住澹台亦的胳膊，“没力气？”

　　“没事。”澹台亦按着两人的手要站起来，就感到两条腿软得像面条一样，无奈地垂眸，“坐着休息一会儿就好。”

　　“又脱力了？”林熙玥发现澹台亦连靠近手腕的地方都是密密一层汗，抬眼看着单琰。

　　“只是练习就像做了高强度有氧，这种状态正式比赛的时候怎么办。”单琰皱着眉，不赞同地摇摇头。只是文戏就能练到脱力，如果碰上作打并举的武戏，唱完也许就需要送去医院了。精神不可谓不嘉，只是做法太不可取。

　　两人扶着澹台亦慢慢坐到地上，靠着占了一整面墙的落地镜休息。

　　“怎么了？”在五院合办的夏训中，萧今蕾、韩一璠、林熙玥、单琰也都见过，看到这边的情况有些不对走了过来。

　　戚礼霞与澹台亦在报到前乘的同一辆大巴，也算认识，跟在两人身后走近。

　　“没事没事，大家快回去休息吧。”澹台亦刚喝了一口单琰递来的功能饮料，看到所有人都围了过来，不由捂了捂额头，慌乱地挥了挥手，按着地板迅速起身，差点撞上把杆，身体前倾，扶了一把林煕玥才站稳。

　　“再休息一下吧，需要去医院吗？”萧今蕾和韩一璠对视一眼，面露担忧。

　　“不用，就是消耗太多。”单琰斜了一眼澹台亦，她已经这么有天赋了，还非常拼命，让她们这些人情何以堪。

　　“你们先回吧，我和老单会等着她，有什么我们就通知节目组。”林熙玥看澹台亦一脸被关注的慌张，笑着拒绝了萧今蕾她们的好意。

　　“好，你们也早点休息。”三人想了想，点头离开。

　　澹台亦喝完功能饮料，不再眩晕，才和单琰、林熙玥往住宿区走去。

　　左瞅瞅，右看看，始终担心两人问出什么她无法回答或是不想回答的问题。

　　她很想和东江院的人撇清关系，但只会默默失联，不太擅长当面回绝，尤其是在两人今天帮了她一整天的情况下。

　　澹台亦只能拖着沉重的步伐，缓慢挪动，心里充满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