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11、第十章 二轮评级

　　“於老师，我们很久没有听於老师唱过哭灵了，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有幸听现场？”单琰笑嘻嘻地在人群中吼了一句。

　　单琰很清楚林熙玥面临的问题。

　　林煕玥不敢去问李妆谦，因为她们都不确定李妆谦会不会“哭灵”这一段。万一学生问到面前，老师教不了，平白在心里产生疙瘩。

　　而现有的其他哭灵全折音像资料，还不如被於珺舒批评的那位。林煕玥会挑中那位的资料学习，也是因为表演上声情并茂，极具感染力。

　　要让林煕玥学到高水平的哭灵，最好的办法自然是於珺舒能直接指导。但在导师来练习室前，林煕玥面对去求同流派前辈指导有一种无形的心理压力，担心被李妆谦知道，会认为她想要转投师门，而於珺舒也不一定有单独指导她的时间。

　　看到於珺舒被节目组送上门来，单琰灵机一动。如果於珺舒这时候唱上一段，是对所有选手的指导，林煕玥面对的问题就迎刃而解，节目组应该也不会反对。而传闻中於珺舒对于任何有意愿学习尹派的青年演员都非常欢迎，听到她的提议也许会欣然同意。

　　澹台亦听到单琰的话，不由自主地频频点头，惹来杨浅汀的注意。

　　可澹台亦作为一个声控，已经沉浸在单琰的提议中，忽略了杨浅汀的目光。她实在太喜欢好听的声音了，也因此成为於珺舒的路人粉。可惜於珺舒只在开赛第一天作为嘉宾表演了一段“踏伞”，这么多天近距离的接触都没能听到其他的现场唱段。

　　同为主演席位选手的萧今蕾和韩一璠来自五院之一临东院，在五院联合夏训中接受过於珺舒的指导，知道於珺舒虽然外表看起来冷酷，其实只有在教学中会比较严厉较真，其他时候不像看起来那么不近人情，也开始起哄：“於老师，来一段”。

　　执导看到出现可能产生话题性的点，也心动不已。

　　於珺舒作为十代演员中的顶流小生，每年的演出能够动员超过十万人次的观众，表明她至少拥有三万活粉。在这次节目里，如果有计划外的现场表演，完全能够作为节目提升关注度的部分。

　　执导走到於珺舒面前，低声询问她的意见。

　　“於老师，给我们的新生代来一段呗。”杨浅汀在执导和於珺舒还在商议时，帮於珺舒做了个决定。侧身后退，挑了挑眉，拉开导师和选手之间的距离，留出更大的空白，给於珺舒空出一个可以发挥的位置。

　　於珺舒无奈地同样回敬杨浅汀一个挑眉，瞪了她一眼：“我唱可以，待会儿也请杨老师为我们这两位小王派示范一段怎么样？大家欢不欢迎”

　　“欢迎。”

　　“欢迎。”

　　选手们起劲鼓掌，连其他练习室的选手听到了这边的动静，都停下练习，挤到门前来。

　　澹台亦缩到人群后面，跟着轻轻鼓掌，又不自觉地露出属于粉丝的姨母笑。

　　杨浅汀没想到於珺舒还会反击，仗着身高，一眼就看见瑟缩傻笑的澹台亦，想要翻个白眼，记起一旁还有摄像机，只好展示一些什么叫皮笑肉不笑：“於老师想和我比比谁教得好？”

　　澹台亦身体一颤，脸上逐渐失去笑容，生出不祥之兆。虽然认为杨浅汀在关注她多少有些自作多情，但她看杨浅汀的眼神就是有些不怀好意。不知道杨浅汀想要做什么，如果被抓上去做教学，她宁愿对着模糊不清的视频自学。

　　上一次杨浅汀一对一教她，还是在上一次，还是在三年前她刚进东江院的时候。那次教学之后没多久，她在东江院就陷入了不堪回首的噩梦。

　　她还是很喜欢杨浅汀顶尖的唱腔、表演、身段，喜欢她的艺术，喜欢到不顾一切地模仿，但不想再因为表露这种喜欢成为别人针对的对象。

　　在比赛中过于相像的唱腔或许再次暴露了对杨浅汀的崇拜，但只要比赛结束，就不会有人再关注她这样一个民营剧团的小透明。

　　前提是杨浅汀不要在比赛中给她特殊对应，无论是捧还是贬的特殊对应。

　　感应到杨浅汀的目光，澹台亦就企图把身体缩得更加隐蔽，但过分空旷的主演席位专属练习室，只能让她的愿望落空了。

　　“说到教学，我比不上杨老师，就算尹派，杨老师讲肯定比我讲得容易懂。”於珺舒走到空出的场地边缘，笑着摇摇头，“只是我们的新生代想看，我就唱一段吧。”

　　她面对选手方向闭眼沉吟，等到鼓板声响起的瞬间，化身听闻林黛玉殒命消息的贾宝玉，步履急切，神情焦灼，仿佛真有白桌素帷的灵堂在前。

　　选手们都被於珺舒瞬间切换的神态和清亮激越的“妹妹”叫头所震慑，刚刚还略有喧扰的场地上已经鸦雀无声，只回荡着贾宝玉的字字泣血。

　　於珺舒一身还没来得及换下的黑色V字立领修身衬衫，搭灰色轻纱双层裙，本来和小生形象多少有些违和。

　　但一改神态和动作，用程式化的小生手眼身法步表现着人物，呈现在选手们眼中的，就完全是那个痛诉着“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的少年了。

　　“我恨，恨世上风刀和霜剑”目光悠远而凌厉，像要穿透重重阻隔，望向远处那些欺他瞒他、害他痛失知音的刽子手。

　　於珺舒前面的选手不自觉后撤了几步。

　　“逼迫你妹妹丧九泉。”转而眉心轻皱，眸中忍泪，几分凌厉又化为哀婉凄恻。

　　随着唱腔渐弱，动作收束，表演来到尾声，选手们才敢发出响动，疯狂鼓掌。

　　一旁的林熙玥和其他选手同样看得两眼发光，她更看到了和於珺舒之间巨大的差距，内心涌动起想要拼命追赶的激情。

　　於珺舒少年成名，在她这个年纪，早已名满越坛。从现场的表现看来，於珺舒的艺术水平也没有退步的迹象，可见她从未放弃对自己的严格要求。

　　林煕玥握了握拳，想要立刻就变成於珺舒这样能调动观众所有感官、掌控所有情绪的演员。

　　她在听到杨浅汀评澹台亦说缺乏舞台感染力，就意识到她也存在同样的问题。这也是她们和杨浅汀、於珺舒这样久负盛名的成熟演员之间存在的质的差距，她们做不到像杨浅汀、於珺舒一样，即使没有过度的肢体动作和频繁的高音也能令全场鸦雀无声，一心聆听。

　　於珺舒只带着摄像收音用的麦克风，起不到扩音功能，但声音就是能冲破九霄，不仅将其他练习室的选手们都吸引过来，就连一些穿着度假村制服的工作人员也挤在人群中围观。

　　“是红楼梦吗？”

　　“好像听到林妹妹和宝姐姐。”

　　“这是越剧吗？”

　　“对呀，这些姑娘们都是唱越剧的。”

　　“真好听呀，以前怎么没注意过。”

　　“是好听，这段有没有人录下来，回去再听听。”

　　“那边有摄像机，是在录节目吧？”

　　“等结束的时候去问问？”

　　“刚刚是谁在唱？忘了听音识曲，好想收藏一下。”

　　那些工作人员很多都从未接触过越剧，一段听完却都在叽叽喳喳讨论起来，而里面混着一些本来就是越剧戏迷的人开始热心地给熟悉或者不熟悉的同事进行安利。

　　“於珺舒，延峰越剧研究院的尹派小生於珺舒。”

　　王燊梵也挤在人群中，听到有人问，恨不得直接跑到工作人员群中去好好介绍一下於珺舒，好增加他们於珺舒粉丝也就是书虫的人数。她四处窜来窜去，都无法完全宣泄内心的激动。

　　因为於珺舒已经十几年没有演过“哭灵”这一折，外加於珺舒现在演出的票房报价，免费听到这一折的人，四舍五入相当于省了一个亿。

　　於珺舒收敛情绪，回到导师们在的位置，伸手拍了拍杨浅汀的肩膀：“杨老师，请吧。”

　　选手们想起杨浅汀也要演唱，就更加激动了。因为“记得当年清水塘”这一折对杨浅汀粉丝的意义，不亚于“哭灵”之于於珺舒的粉丝。

　　“刚才於老师演唱‘哭灵’的时候，是因为视频资料比较少，做一个完整的表演，好让大家体会贾宝玉在这一段里面的整体情绪变化。‘记得当年清水塘’呢，视频资料满丰富的，我们主要在唱腔上把握一下，既然是教学，就要有教有学，下面，我准备请一位选手上来，和我一起学唱一下这段。”杨浅汀笑意盈盈地走了出来。

　　在场的王派选手听完杨浅汀的发言恨不得立刻举手抢下名额，特别是有二分之一机会的萧今蕾。

　　她和林煕玥面对的困境是一样的，同在院里有老师，同是找不到适合的教学资料。她更难的一点在于，她老师是会“记得当年清水塘”这一折的，可水平和杨浅汀相比还有一定的差距，用在二轮评级上，很容易被杨浅汀丢出“韵味不足”的评价。现在有机会得到杨浅汀的直接指导，让她非常兴奋。

　　只有澹台亦感到不祥之兆越来越近。

　　“噢，这对我们王派选手都是个极好的学习机会，不知道杨老师会选中哪位幸运儿呢？”瞿晟云笑着看向杨浅汀。

　　汪瑾淼已经拖着东江院的人挤到了人群的最前面，杨浅汀一眼就能看到的地方，脸上满是笑意。

　　她作为东江院的王派，抛开那个开挂的澹台亦不说，在这些选手里已经是最出类拔萃的，而且也应该是杨浅汀在台上最熟悉的学生。

　　她有那个自信能被杨浅汀选中。

　　汪瑾淼相信杨浅汀不会挑澹台亦那个声名狼藉的人做一对一指导，特别是澹台亦因为唱腔的相似，还顶着杨浅汀徒弟的名义，选澹台亦只会给杨浅汀的名声带来负面影响。

　　可汪瑾淼完全忽视了一件事，杨浅汀根本不在乎除了评价她艺术水平以外的任何言论。

　　“瞿老师，我们今天是指导主演席位的选手是吧？”杨浅汀眼神飘过神色激动的汪瑾淼。看似是在询问瞿晟云，目光却有了确定的方向。

　　澹台亦不安的感觉越发强烈。

　　“那就有请澹台亦选手。”杨浅汀的面上闪过一丝杀气，快得如同幻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