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剧：清歌霁景澄》七弦影

10、第九章 二轮评级

　　发起人和三位导师进入练习室的时候，澹台亦完全沉浸在视频里，以至于正主从手机屏幕里忽然出现在面前的一瞬间，被吓得够呛，坐在地上愣住片刻，继而垂下眼眸，站了起来。

　　“各位主演席位的选手，首先恭喜你们取得开门红。但是还不到放松的时候，留给你们完成二轮评级考核的练习时间已经不到二十四小时。”练习室里没有座位，四位导师也站在练习室前方，正对镜子的位置。瞿晟云拍拍手，唤起沉浸在练习中的选手关注，左右看了看，“为了让大家以更好的状态迎接二轮评级考核，先请我们的导师为大家做单独指导。”

　　澹台亦跟在其他人身后移动到导师面前。

　　瞿晟云看执行导演调整好机位，告诉他可以开始之后，说道：“下面，请大家先按照选手序号，各自表演一遍指定曲目。”

　　“就要表演了吗？”澹台亦的心脏被陡然揪起，又往后撤退了半步，双手交叠在身前握紧。

　　主演席位的六人中，小生是临东院的韩一璠和东江院的林熙玥，花旦是她和临东院的萧今蕾，老生是暨浦越剧团的戚礼霞，老旦是单琰。选手序号都是按照院团先排，元沙团作为民营剧团，排在了所有专业院团的最后，再往后都是一些音校、艺校的学生。

　　按照选手序号演唱，和她一样同属王派的萧今蕾会先进行演唱。

　　澹台亦此前一直在看视频，没有开口唱过，评级的时候还要加上身段和表演，她本以为还有时间，没想到导师们会在这时候出现，不觉担心起在萧今蕾的衬托下，她匆忙上场的糟糕表现会不会变得更糟糕。

　　而杨浅汀眼锋掠过她面上激起的浑身寒意，更使她的恐惧达到了顶点。

　　要在杨浅汀这位当前最顶尖的王派选手面前表演，而这位导师可能已经对她怀着深切的偏见，她该如何是好？

　　序号排在最前面的是单琰。她要演唱的老旦指定唱段来自于《赖婚记》。这戏是讲述的是女主母亲见男主贫穷，要将女主另许土豪，男主科举得中回来与女主团圆的喜剧，全剧已经很少演出。

　　单琰将要表演的其中“赖婚”一折，因为演唱中有大段清板、快板，很是考验演员运气、咬字，表演上女主母亲的表演结合老旦、彩旦之长，女主虽然是花旦应工，但与母亲对峙时，伶牙俐齿，机智权变，两人一套圆场走下来，身段灵动又诙谐有趣，单独成段颇受观众喜爱，还一直保留演出。

　　单琰平时多演红楼梦中的贾母、西厢记中的崔夫人、盘妻索妻中的梁夫人等正旦角色，虽然知道有“赖婚”这样一折戏，但从未演过，和澹台亦一样，也是听到宣布指定曲目后，才开始学习。

　　此时却亳不怯场地站到了导师们面前，拿着手机一边看唱词一边开口，唱到“玉林若要转翻身”的快板时，看唱词的速度跟不上板式的速度，竟唱出了rap的效果。

　　看到单琰一脸生无可恋想停却不敢停的样子，几位导师还在镇定自若地微笑，瞿晟云眼角余光瞄了瞄摄像机，直接笑开了：“看来单琰选手还在熟悉台词的阶段，不过没关系，明天才是正式评级。看看导师对这个问题有没有什么好的建议。”

　　说完，瞿晟云转头看向杨浅汀。

　　两位唱腔导师里面，要让於珺舒讲解该一个唱段该怎么发音、共鸣、归韵和用腔，她是说不出个所以然的，因为对她来说，只要听过一个唱段，自然就会这个唱段所有的表现技法，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拆解过程。谈到具体指导其他流派，重任只能落在号称流派百科全书的杨浅汀身上。

　　杨浅汀眼神瞟过整个人快缩成一团的澹台亦，又落回单琰身上：“好的建议呀？单琰的基本功是很好的，咬字、运腔没问题，下去抓紧时间记记词，多注意一下小白玉梅老师的行腔特点、起伏变化，还有表演和身段。考核的时候不仅是考核唱腔，身段表演方面也要兼顾。是吧，和老师？”

　　“杨老师说得对。这折戏里面的身段步伐很有特点……”说着说着，和永炘就动了起来，“下盘重心要稳，磋步要细密灵巧，让人信服两人是在一个狭小的房间里迂回。如果只将注意力放在唱上，很容易忽略了身段，看起来就显得笨重、呆滞，这个是要避免的。”

　　“谢谢杨老师。”单琰认真地听了进去，向导师鞠了个躬，就退到后面继续琢磨唱段。

　　单琰之后表演的是林熙玥，要唱《红楼梦》中“哭灵”一段。

　　《红楼梦》是越剧的招牌剧目，但更广为人知的是“天上掉下个林妹妹”一段，最后一场的“哭灵”就很少在戏迷以外的群体流传。

　　“哭灵”有多个流派演唱的版本，最有名的莫过于徐（玉兰）派。而无论哪个流派的“哭灵”都极重唱功，大段带着哭腔的清板，通过节奏、力度和音调连断的变化，能牢牢吸引观众的注意力，带给观众直击心灵的震撼感受。

　　徐派的青年演员演出《红楼梦》更多一些，而年轻的尹派演员里，已经很少有人演过全本，更不用说会“哭灵”这一折。

　　尹派参加比赛也更愿意选择唱做并重、能够全面展示技术的“周仁哭嫂”、“回十八”和“断桥”等折子戏，因此初评级时，竟没有一个尹派选报“哭灵”。

　　林煕玥初评级时就报了身段、动作极其繁重的《珍珠塔》“跌雪”一折。

　　因为从没有看林煕玥演过《红楼梦》，她老师李妆谦的代表作也不是《红楼梦》，澹台亦还在担心林煕玥会不会也要现学“哭灵”，没想到林熙玥一开口一动作，就清楚地表现出对这折的游刃有余。即使只是现场清唱，没有伴奏，林熙玥还是能将每一个音都唱得十分规整、饱满。

　　现场并没有灵台的布置，却完全能从她的表演中体现出宝玉面对心上人灵牌的心碎和痛楚。

　　澹台亦站在她身后，看着随节奏不时晃动的马尾。她很羡慕单琰、林熙玥她们在包括摄影、灯光、录音和执行导演等这么多人的近距离注视之下，还能镇定自若地正常发挥。

　　而她还没开始表演，前面还有好几个人，就紧张得不行，感觉到一股寒气从脚底冒出，激得肌肤战栗，面上却如饮了烈酒，渐渐火烧上头。

　　在远离观众的台上表演时，她还可以装作并没有观察审视的目光，可一旦有人在近距离对她投以关注的目光，她总是会周身不自在。就连初评级时面对着导师席，她其实也紧张得发抖，只是想到汪瑾淼那些人对她、对她们元沙团鄙夷的目光才生出面对的勇气。

　　就在她浑身发冷的时候，林熙玥结束了演唱。澹台亦从自己的情绪中抬头，皱了皱眉，瞿晟云本想鼓掌，却瞥见於珺舒双眉紧锁，杨浅汀也察觉到了几分不对劲。

　　“林熙玥，这段唱是跟谁学的？”澹台亦见惯镜头里的於珺舒，有少年成名的傲然和不善交际带来的冷漠表情。而面前这个对林熙玥发出疑问的於珺舒，无疑比镜头里还要冷上几分，连带周遭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

　　“糟了。”听到於珺舒隐含怒气的声音，澹台亦心里一紧，

　　澹台亦后面已经没注意听林煕玥到底是怎么唱的，只是听到於珺舒隐有怒意的声音，直觉要遭。

　　从学校到院团，林熙玥几乎没有碰到过对她这样严厉的导师，心脏在夏日粘稠的空气中艰难地跳动，也从落落大方变得开始手足无措，身体两侧的手指渐渐开始弯曲成拳。

　　杨浅汀回想了一下林煕玥的唱，发现於珺舒是在针对什么，怕於珺舒的批评太过明显，没等林熙玥真的给出一个答案，就抢先截住话头：“咳。熙玥，於老师是想说你的嗓子条件很好，不要这样子唱。这种唱法，发音位置太靠后，喉音重，高音又是用肌肉强行挤出来，发音就显得很浑浊，齿音也不规整，听起来含混不清。整体会像……”

　　杨浅汀瞥了眼摄像机，收起了一句“整体会像大舌头在咯痰”，但还是翻了半个白眼，才继续说道：“整体会像噪音。”

　　看到杨浅汀的白眼，澹台亦看似冷漠的脸上，肌肉有些扭曲。其他人的表情也好不到哪儿去。
　　“杨老师说得不错。”於珺舒的怒意随着杨浅汀的打断逐渐平复，心下生出一丝悲凉，一边思索一边慢慢组织用词“这样的发声方法不科学，看似省力、简单，但其实只有嗓子在用力，忽略了共鸣，不仅损失尹派的润腔、小腔，让观众听着不舒服，学多了还容易早倒嗓，是对自己不负责任，也对观众不负责任。”

　　“嗯，我知道了，谢谢於老师，我下去会再好好找找不足。谢谢杨老师。”林熙玥的手指开始慢慢放松，十分认真地点点头，内心有些可惜。

　　她也知道目前模仿的这位多少有些问题，但没有更好的选择。

　　她的老师李妆谦没有唱过全本《红楼梦》，只在一些晚会演出中唱过歌舞改良版“金玉良缘”，她不敢问李妆谦会不会这段。而唱得好的如於珺舒，现有影像资料又很古老，画质感人，音质全损，不仅身段看不清，唱腔的细节损失也十分严重。即使早就开始学习“哭灵”这折，却也没有更好的对象可以选择，只是没想到她一开口，杨浅汀和於珺舒就知道她学了谁的唱腔，更毫不留情地将缺点指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