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花落风息停谁家(一) ...
-
花落风息停谁家(一)
“嘿,听说了吗?昨日的瑱州大会出了许些新人哪!”
“哦?怎么说?”一位嗓音沙哑的男子接了话。
“这第一名呀,被一年仅二十的公子拿去了,而二、三、四名也不过这个年纪罢了。”说话的人竖起两只手指,猛灌一口酒,满脸的钦佩。
“嗬!果真是英雄出少年。”听话人亦是一骇。
说话的男子又接着道:“虽说此次瑱州大会不是武林群雄聚集,年纪大些的人或是不屑前往,但能拿出这样成绩也是不易的。”说完,筷子夹住一粒花生丢进嘴中。
此时周围几桌的人也都聚了过去,听得兴致勃勃。
“昨日我本人虽是没有过去……”
有几个坐过去的人听说这话自然便不高兴了,难道自己听了这些时间都是废话?所以当下便接了这茬:“嘁!那你还说?”
于是说话的男子顿时眼一瞪,筷子“啪”的一声压到桌上。“哼,可是老子的闺女儿和儿子去了啊!”
之前没说话的几人感情就猛然转为为这说话男子不忿了,抬头斜觑一眼先前那人,“就是,你插什么话啊!”然后转头对着先前那男子笑道:“继续继续啊。”
男子冷哼一声,又捏起桌上的筷子,继续道:“再说那几个人哪,武功真是俊得不得了。就说那第一名的,”男子说着说着再次眉飞色舞了起来,双手夹着筷子在空中一横一竖比划着,“就那么‘嚯’、‘哈’两三下,就把对手干掉了——”
“扑哧!”这边众人听得正高兴,旁边忽然传来一个不合时宜的笑声。众人抬眸望去,入眼是一神仙似的的公子,而发出笑声的正是这公子旁边的丫鬟。此时那公子出声道:“诸位抱歉,家里丫鬟不懂事,打搅了。”然后报以歉然一笑。众人便想,果然还是这公子知晓些,丫鬟不懂事还要这公子致歉,再看看这公子,品貌具佳,要说一个男子本不该说他漂亮,但这公子,细细打量一番,容貌确是该说极漂亮的。这般一想,众人便都微笑着向那公子点点头,然后再瞥那丫鬟一眼,回头再不理。
见那边又讨论得热烈,晓攸回头看向若心露出笑容:“也不知收敛些,出门在外这些天就没学上点东西?”
若心懒得跟她废话,埋头继续吃食,没好气道:“一边去!”
晓攸显见无趣,促狭的摸摸鼻尖,轻声开口:“今天有花灯会,本说晚上陪你逛上一逛。可现在……唉,有人不领情便罢了吧。”说完夹起菜送入口中。
若心脸色立马变掉,便如七月的天空,说风便是雨。媚笑换上,她离开原位,双手拉住晓攸长发,身子亦倚上晓攸的肩。“少爷,你最好了!你是霹雳宇宙无敌风度翩翩玉树临风的大好人哪!所以,”若心殷勤的眨巴眨巴眼睛,“我说你就改变主意呗,你就带我去呗。”
若心一动不动地看着眼前这个人悠然放下竹筷,看她不为所动地从袖中拿出巾帕拭嘴,然后好整以暇地转头笑起。
若心暗自腹诽,答应啊,你倒是答应啊——可她偏偏就沉默了,只是一味的看着自己微笑。直笑得若心毛骨悚然,时间一长,若心终于忍不住了,“你到底看什么?”
晓攸笑容更加灿烂,嘴一咧,黑发顺着肩膀滑下,宽大的白袍微敞,露出精致好看的锁骨,“当然是——”,晓攸红唇轻启,万分魅惑,若心看着她的嘴唇一开一闭,一口唾液不禁顺着若心喉间滑下。妖孽!这是若心当时心里唯一的想法。晓攸细眸忽然闪过一丝亮光,柳眉轻挑,右手指尖缓缓划过若心面颊,来来回回。然后悠然接道:“自然是,呵呵,看,你,好,看,了……”晓攸声音绵长,在若心耳中来回跌撞,若心竟是不禁一颤。脑袋嗡的一响后,她却猛然反应了过来。若心一步跳开,左手不住地拍着胸口,右手食指几乎要抵上晓攸鼻尖,“你你,你……”
晓攸长指一掀,挑开眼前若心的手,“我我,我……什么啊?”晓攸浅浅而笑,一脸不明所以的模样。
若心眼睛一瞪,语噎。难道说自己方才被她惑住了?这么丢脸的话,自己才不说呢。
如今想一想,这张脸自己也是从小看到大了的,可它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呃,勾人了?
若心闭上眼睛,再次为自己的心智不坚忏悔。
只是——唉,为了我有一个愉快的晚上,一个小小小小的出丑算什么?我报复不行,我……我忍还不成吗?只是,早知道就不该应了晓攸自己继续当个小丫鬟的,结果处处受制于人。
若心此刻闭嘴不语,言多必失,祸从口出。她怕一开口就忍不住把面前人得罪了,便只得维持着沉默是金的不二定则。倒是那边晓攸看见若心只是闭上眼睛没有反应却感到稀奇了,还当是自己教导有方或者若心自己忽然开了窍了,不禁欣慰难以自已。在难以自已的情况下怎么办?自然是要找些事情做做了。晓攸这般想着,便这般去做了。全不知若心脑中绕过的九曲十八弯。
“咳咳,小吟哪。”
“嗯?少爷有何吩咐?”若心方从自己的思维里绕出来,抬头却看见晓攸温柔无比的笑容,又是吓了一跳,心下只当是晓攸又想到了什么折磨自己的法子,不禁一下哭丧了脸。
而晓攸看着若心忽然晴转多云的脸微微蹙起了眉,虽然感到奇怪却是没有多想。“花灯会还有一个多时辰,你我且去街上逛逛可好?”声音依旧温柔,晓攸心里却又加沮丧几分。敢情还不是一时能结束的法子,要留着我慢慢折腾?这么一想,晓攸声音也开始颤颤的,“……好。”呜呜,为了我的花灯会,拼了!
于是,此刻瑱州傍晚时分热闹的街市上便多了一对主仆。
“这个风筝可好看?送给你如何?”“……好。”
“这套瓷器不错,你一向喜欢这些玩意儿,我买来送你吧。”“……好。”
“咦,这对面具到是有意思了,喏,你一个我一个。”“……好。”
“这饼闻着倒是很香,老板你给我拿上五六块。小吟,你今日晚饭吃的不多,你且多吃点。”“……好。”
“小吟,你喜欢糖葫芦吧。唔,给你三根够不?不不,还是四根好了。给你,拿好啊……”“……好。”
“呵呵,这个糖人和你很像啊,你且等等,待他做好我买来送你怎样?”“……好。”
……
……
若心看着怀里抱得满满的东西,嘴角抽搐。原来,这就是你折磨我的办法。尽可能往我身上多塞东西,尽可能忘我嘴里多揣东西,然后再拖着我这里到那里的逛,你究竟是想让我累死还是想让我撑死?明晓攸,你……你太阴险了。而且——若心环顾一周,果然看见许多闺阁女子怨恨的视线直直投向自己。你一个少爷大庭广众之下这般对待一个丫鬟,又顶着这么一张皮相,还特意装得如此温柔,你究竟想让我如何?若心此刻真真明白了什么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何况她此刻还不能公然反抗前面走得兴致冲冲的暴主,不然努力了这么久的花灯会绝对泡汤!呜呜,明晓攸,你且等着,总有我还给你的一天。
“小吟?快走。”那边晓攸见若心迟迟没有跟上,担心的转头看了一眼,却发现她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不能自拔,而旁边一辆马车将至,只得提醒出声。也幸得驾车人技术娴熟,将将避了过去,不然晓攸恐怕就要出手了。这边晓攸因为后怕嗔怪了若心一句,若心抱紧怀里的东西便小心翼翼地跑了过去。而且明晓攸这厮买什么不好,居然还偏偏挑易碎的买,你就过分吧你。
若心好容易赶上晓攸的步伐,抬头却见这厮眼睛一亮,心里便是一沉。
“小吟,你看这个!”——果然。
若心走过去,晓攸正蹲在一个地铺前。抱了太多东西,视线被阻,若心只隐约瞧见摊上卖的似乎是活物。
“小吟,这只狗可爱不?你喜不喜欢?不然——”
“不!”若心终于下定决心当机立断出了声,她知道若再迟一步,马上这只狗肯定也就加进了自己怀里,而她,低头看一看,实在是抱不动了……
晓攸没有注意若心的表情,只显出一脸惋惜的模样,“我还以为你会喜欢呢。”晓攸想了想,试图说服若心,“你看我买了这么多东西你不都挺喜欢的,我们完全可以先买下来养养看嘛!”她全不知这话完全起到了反效果,若心一心当她是在挖苦自己。
俗话说得好,是可忍孰不可忍,忍无可忍便无须再忍。若心今日的忍功自认已经发挥得淋漓尽致,若在平日这厮早已触摸到了自己的极限。只是,若心咬牙切齿且痛心疾首的想,所谓道高一尺魔高一丈,自己虽是一忍再忍,然那厮却是一逼再逼。很好,明晓攸的逼功也是日臻完境了。现在,自己终于要破功了。忍者无敌,自己终究还差一步啊。
“明晓攸!”
晓攸这边还在为不能买下这只狗而惋惜,心念便只得趁现在陪它玩一玩而已,那边却忽然听见若心一声大喝,晓攸一惊,怀里的狗亦趁机跳下,跑回卖主身边。这一喝便如平地一声惊雷炸起,只将晓攸唬得二丈和尚摸不着头脑,也不知什么事把若心弄得如此生气。于是晓攸回头好心的问了一句:“怎么生气了?”
只这一句话,就已让若心气极,“你,你还敢问我怎么生气了?你自己不知道么!”
晓攸歪过头,竟真的认真思考了一番,暖风轻拂,勾起晓攸鬓角青丝,柔弱地舞弄在晓攸白皙如水的面颊上,然后只见这人儿又认真地摇了摇头。
若心气结,说话已然不顺:“你……你整……我就,就直说,直说呗。还……还装无辜啊……你。”
这话说完,晓攸算是挺明白了,好笑地指了指自己,又指指若心,“你认为我在整你?”
“你别不承认。你当我看不出来?你这人又小心眼,又阴险无耻,我不过就是小小不顺了你的心,你看你……”若心一旦断了弦,说话向来是不会再看其它,现在自然也没顾上晓攸有些古怪的表情。
天色渐暗,街上人却点丁未减。若心声音渐低,抬眸望去,只瞧见夕阳给那人镀上一层暗红色的残边,仿佛“一道残阳铺水中,半江瑟瑟半江红”的肃杀。那人的手渐握成拳,然后又缓缓松开,但那一紧一松之际,若心的心却忽然跳得厉害。
若心睁大眼睛,试图看清她的表情,却只发现一脸漠然。若心便莫名其妙地有些发虚,小心翼翼的道:“我……难道说错了?”明明就是她自己买了那么多东西的,还硬要给我。虽然,呃,自己当时好像说了“好”,但那明显不是心甘情愿的啊。那她就没看出来吗?
其实,在若心心里,自己的这个姐姐就该是无所不能的。她就觉得,她该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什么都能解决。所以自己才一心地依赖她,才可以一味地任性,也不必担心后果不是吗?可如今,是不是,自己真的过分了。她承认,她从不是一个会顾及他人想法的人,可谁让每次她回头时都看见晓攸一脸淡然的笑容,似乎在告诉自己一切有她。
复又抬头看看晓攸,却见她依旧是一张波澜不兴的脸,若心便有些后怕。“对……对不起啦。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你原谅我这一次好不好?”不管三七二十一,先认个错总是对的,便是迟钝如明若心也察觉到晓攸此刻很不开心了。平日里晓攸虽也会板起面孔,但从不曾让若心感到这般……对,无从着落。
声音落下,若心甚至无从确定晓攸是否完整地听见了自己说的话,只直直的站在原地,一步也不敢动。
晚风习习。虽然尚是初秋,空气中却已添了一丝萧瑟,它穿透若心薄薄的一层外衣直抵肌肤。天,果然有些凉了。
不知过了多久,若心几乎已经习惯了路人奇怪的表情,直至感到自己快要支撑不住,才看见晓攸幽深如墨的眼中闪过一丝波动,然后渐渐恢复清明。她似乎听见晓攸叹了一口气,然后她便小步向自己走过来。
“知道自己错在哪儿了吗?”晓攸脸色依旧低沉。
空气有些闷热,怕是要下雨了。
晓攸看着眼前只顾埋头,不敢答话的人儿,低头冷冷一笑,“别以为缩进自己龟壳儿里就没事了。你想想,一路上因着你这性格我们吃了多少亏,误了多少时间?”看她将头越缩越低,晓攸不住自嘲地叹口气。自家这妹妹自己还是了解的,现在恐怕真是有些后悔了。只是——若这次便这么算了,下次难保同样的事不会再发生。所以,多多少少一点儿惩罚还是要的。
“我且问你,这次你准备怎么办?”晓攸放缓语气,不然她绝对不会开口。
果然,若心将自己被怀里包裹淹没的脑袋探出了一角,露出一只眼睛。看见晓攸渐渐缓和了的脸色,吊着的心也终于渐渐放下。“对不起。”说完头又迅速的缩回去。
“嗯?光一个对不起就完了?”晓攸口气咄咄逼人,这一次决意不能草草了事。
“还有……嗯,你想怎么罚我?”若心的声音极轻,若不是晓攸一心放在上面,恐怕真的就听不见了。
“我想怎么罚你?这不单单是这个问题吧!”晓攸恨铁不成钢地盯着她,似乎要穿透那对包裹看进她眼里。
若心看她是真的不打算放过她,只得硬着口气放下手里的东西,然后怯懦地迎上她的眼睛,“我知道,我这次错了。我不该一而再再而三地胡思乱想,不该将别人的好心误解了,不该有话心里藏着掖着不说,不该脾气一上来就什么都忘得一干二净。所以,我以后一定注意……”
“以后?你最好保证不要有以后,不然,哼,你便自己瞧着办吧!”晓攸尽可能让自己的语气显得狠一些,长袖一甩,转身便走。“今晚,你的花灯会便算了吧。只当给自己长个记性!”
“啊?”若心口中情不自禁溢出一个词,出口后立即后悔地捂住了自己的嘴。
抬头便看见已经走出几步的晓攸猛然停住脚步,转身看向自己,眯起的眸子里透着满满的危险信息,“你说什么?”
若心急忙摇头,拼命地摇,使劲地摇,就差把自己的心掏出来给她看了,“没有什么!绝对没有什么!你先走着,我马上就来。”说完便开始收拾放在地上的东西。待她再站起身,却发现晓攸已然走远。回头再次眷恋地看一眼已经开始陆陆续续摆上的花灯,若心提步跟上晓攸,再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