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二三四》WOLD麻麻鸭

3、第 3 章 那张脸

　　那张脸郭承轩认得。

　　林骁，临海物流的副总裁，表面上是城里最会做慈善的那类人，开口总带三分温和，像一杯加了太多糖的热饮。可郭承轩第一次见他，不是在酒会，而是在三年前的裁员风暴里。

　　那天他被人从会议室里“礼貌”请出去，林骁就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拿着一份签了字的清退单，笑着说：“公司要优化结构，你这种太直接的人，不适合留下。”

　　郭承轩当时也笑了，笑得比他还客气：“你会记住这句话的。”

　　现在，林骁坐在黑色悬浮车里，隔着雨幕看着他，像一条提前闻到血味的鱼。

　　姜梓汐顺着郭承轩的视线看过去，眉头立刻压低：“你认识他？”

　　“认识。”郭承轩没回头，眼睛没离开那辆车，“也算老熟人。以前他负责把我辞掉，现在大概轮到他负责把死人送上新闻了。”

　　姜梓汐冷冷扫他一眼：“你说话能不能别像被公司欠了八年工资？”

　　“八年还不够。”郭承轩嗓音淡，手指却轻轻敲了两下伞柄，“那是我人生里最值钱的一次失业。”

　　林骁推门下车，皮鞋踩进积水，水面立刻被踩开一圈灰亮的纹。他身后跟着两个保镖模样的人，耳后都嵌着廉价神经屏蔽片，一看就知道是临时拼出来的阵仗。

　　“郭承轩。”林骁走到警戒线外，笑意很稳，“你还是这么爱管闲事。”

　　“你还是这么爱站在别人尸体旁边装无辜。”郭承轩回得更快。

　　旁边的老警官一听这火药味，立刻想插话，姜梓汐却抬手拦了一下。她知道这种场面不能打断，郭承轩一旦和某个人正面碰上，往往不是为了斗嘴，是为了撬出对方最不想说的那层皮。

　　林骁的视线落在顾临川的尸体上，停了半秒，像在确认某个结果是否准时抵达。然后他才抬起头，叹了口气：“顾总监出事，我也很遗憾。毕竟他手里有太多项目资料，死了对公司不是好事。”

　　“你这话听着像哀悼，实际像收债。”郭承轩说。

　　林骁轻轻一笑，没有否认，反而把手里的圆形芯片弹了弹：“你既然这么会复盘，不如看看这个。顾临川昨晚死前，先把它交给了我。”

　　姜梓汐眼神一紧，右手已经按上了通讯器：“证物来源不明，别随便碰。”

　　“这位警官，我可没说这是证物。”林骁摊开手，语气无辜得像在解释一杯咖啡的口味，“只是一个备份芯片。里面有点财务记录，能证明顾临川最近精神压力很大，甚至有过自杀倾向。”

　　老警官脸色顿时变了：“你怎么会拿到这种东西？”

　　“因为他来找过我。”林骁看着老警官，语速平稳，“他想拿一笔钱，换掉一份旧账。我不答应，他就很激动。之后他去了楼上，我想你们已经知道结局了。”

　　郭承轩听完，几乎没停顿：“他不是来找你，他是来躲你。”

　　林骁的笑意微微凝住。

　　郭承轩往前一步，站到警戒线边缘，雨丝打在脸侧，他却像没感觉似的：“你说他有自杀倾向，是因为你想让所有人相信，他自己把自己送上了楼顶。可真正有自杀倾向的人，不会先把芯片留给你。”

　　姜梓汐立刻接上：“什么芯片？内容是什么？”

　　“旧档案清洗项目的部分财务往来。”林骁看向她，礼貌得过分，“也许能帮助你们更快结案，节省夜班时间。”

　　“我不缺夜班。”姜梓汐冷声道，“缺的是你把话说完整。”

　　林骁脸上那点温和终于浮起一丝裂痕。他显然没想到，这个看起来最年轻的女警，比旁边那两个老油条都更不吃他的那套。

　　郭承轩盯着那枚芯片，脑子里的碎片又开始发热。不是疼，是一种更烦人的刺痒，像有人拿钝针在脑后慢慢挑线。

　　他伸手，隔着塑封袋碰了一下芯片边缘。

　　下一秒，眼前一黑。

　　雨夜里的楼顶变成了冷白色灯带，顾临川站在扶手边，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被逼到角落后的麻木。林骁背对着镜头，正把什么东西塞进对方掌心，动作快得像交易，又像威胁。

　　画面切换，机械臂的末端从楼梯间探出，关节处磨损严重，银色外壳上沾着一截黑色纤维。那只手不是救人，是在“摆姿势”。

　　再下一秒，顾临川嘴唇发白，像是说了句什么。

　　郭承轩猛地收手，耳边一阵尖锐嗡鸣，差点没站稳。姜梓汐眼疾手快扶了他一把，手掌压在他后背，稳得很短，却足够让他把那口气重新接上。

　　“你又看到了什么？”她低声问。

　　“他不是被一个人推下去的。”郭承轩缓过来，嗓音比刚才更沉，“楼顶上有第二个人，拿着机械臂权限。顾临川在死前见过林骁，也见过另一个更危险的家伙。”

　　林骁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快得几乎像错觉。

　　“胡说八道。”他仍旧笑着，只是笑意已经薄了，“你靠碰一下芯片就能看见现场？你这能力要是真的，早该去公司做安防系统了，何必在这儿浪费天赋。”

　　“因为我没你们那么会浪费人命。”郭承轩回敬。

　　老警官终于听出不对，立刻把芯片交给身边的痕检：“查一下，有没有远程投递或伪装接口。”

　　林骁抬了抬眉，像是第一次认真看郭承轩：“你比我想的麻烦。”

　　“你比我想的还穷。”郭承轩扫了眼他的鞋面，“悬浮车喷了新涂层，说明你刚从别的地方赶来，来得急，连雨水都没清干净。你不是来悼念顾临川，你是来确认他有没有把东西交出去。”

　　姜梓汐看了林骁一眼，直接问：“交给谁？”

　　林骁沉默半秒，抬手整理袖扣，动作很慢，像在给自己争取一口喘息的时间：“如果我说，我也是被通知来收尸的，你们信吗？”

　　“信不信不重要。”郭承轩说，“重要的是，你现在开始怕了。”

　　这话像一根钉子，轻轻敲进林骁的脸上。后者眼神一冷，终于收起那层假得发亮的客套：“郭承轩，你最好别把自己卷进去。你以前只是被辞退，现在如果继续追下去，可能连站着离开都做不到。”

　　姜梓汐往前一步，挡在郭承轩半侧，冷声道：“威胁证人？你想再多背一条？”

　　林骁看了她一眼，忽然笑出声，笑得很短：“姜警官，你护他护得挺自然。”

　　姜梓汐没回避：“我护的是线索。”

　　“那你可要护稳一点。”林骁说完，抬手在空中轻轻一点，像是给谁发出一个无声信号。

　　几乎是同时，警戒线外侧的广告屏全亮了。

　　原本播放的饮料促销被瞬间切成一段杂乱视频，画面里，郭承轩三年前被保安架出公司的场景被放大，底下还挂着一行刺眼标题：前员工滋事，疑有精神问题。

　　周围一圈围观群众哗然，几个路过的夜班司机甚至探出头拍照。黑色悬浮车后排的车窗缓缓合上，林骁已经坐了回去，像什么都没发生。

　　姜梓汐脸色一沉，立刻扫向四周：“谁在放视频？”

　　“你们公司的人。”郭承轩盯着那块屏幕，声音反而平静下来，“或者说，临海物流提前准备好的第二张嘴。”

　　老警官气得拍平板：“把屏给我断了！”

　　可那块屏像死机一样卡着，视频还在循环。郭承轩看着画面里那个被拽着往外走、连领口都没来得及扣好的自己，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挺会挑时候。”他说，“把我过去的丢人事儿翻出来，想让我在警方面前失去可信度。”

　　姜梓汐侧头看他，语速很快：“你以前真被这么对过？”

　　“差不多。”郭承轩把视线从屏幕上挪开，“更离谱的都见过。这点不算什么，顶多算对方给我递了个开胃菜。”

　　他这副不当回事的样子，反倒让姜梓汐心里那点火气更盛。她见过太多人被当众羞辱后崩掉，也见过有人为了面子先把自己说赢，最后却把案子带偏。郭承轩不一样，他像是把这些旧账都折起来，塞进了衣兜里，等着哪天一起清算。

　　就在这时，痕检那边突然喊了一声：“姜队，芯片里有二次隐藏数据！”

　　姜梓汐立刻转身：“放出来。”

　　视频被投到便携屏上，第一层只是普通财务流水，可往下解密后，赫然出现一串旧档案编号，全部指向同一个项目：城南档案回收站，四年前废止。

　　郭承轩眼神骤然一沉。

　　这个项目他听过，甚至不止听过一次。那是他被辞退前，公司内部最神秘的一块业务，所有签字都走灰色通道，所有接触过的人都像被同一只手抹过痕迹，之后不是失踪，就是离职，或者像顾临川这样，直接死得很体面。

　　“这不是普通财务问题。”姜梓汐看着屏幕，声音比雨还冷，“这是旧案复盘的入口。”

　　老警官喃喃：“四年前就废止了，怎么还会有记录？”

　　郭承轩盯着那串编号，脑海里忽然闪过一间没有窗的白色屋子，耳边有人说：“删掉，全部删掉，连人一起删。”

　　那不是幻觉，更像埋在记忆底层的一段残片，模糊，却带着清晰的恶意。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经没有刚才的散漫：“因为有人没删干净。”

　　姜梓汐看向他：“你知道什么？”

　　“我知道这案子不是从顾临川开始的。”郭承轩一字一顿，“他只是第一个被拖出来晒在霓虹下的尸体。真正该怕的，是那些以为旧账永远不会翻的人。”

　　这句话刚落，林骁的通讯器忽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脸色终于彻底变了。

　　郭承轩也看见了，顺势问：“谁发的？”

　　林骁没回答，只把屏幕迅速按熄。可那一秒足够了，郭承轩已经看清发件人的代号——不是人名，是一个黑底银线的鸟形徽记，和顾临川尸体边缘出现的那枚，一模一样。

　　“原来如此。”郭承轩轻声说。

　　姜梓汐立刻追问：“什么原来如此？”

　　郭承轩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节慢慢收紧，像把某种迟到了很多年的怒意重新扣回掌心。

　　“有人在回收证人。”他说，“也有人在回收我。”

　　林骁抬眼，对上他的目光，那里面第一次没有伪装，只有一点极浅的、几乎算得上怜悯的东西。

　　“郭承轩，”他轻声说，“如果你真想查下去，今晚之后，最好别回你住的地方。”

　　悬浮车无声启动，雨幕被切开一道冷白的缝。郭承轩站在原地没动，直到车尾灯消失在转角，才慢慢吐出一口气。

　　姜梓汐盯着他：“你现在打算怎么做？”

　　郭承轩抬头看了眼那块已经黑掉的广告屏，嘴角扯出一点很淡的弧度。

　　“先去拿回我被删掉的那部分人生。”他说。

　　而就在他话音落下的瞬间，手机忽然震动，一条陌生讯息顶进屏幕。

　　只有一句话：别信姜梓汐。她也在旧档案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