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个天才女友》Achalie

9、餐桌 爷爷的耳朵

　　“厂长楼”的每个单元门口，都装了扇铜色防盗门门。雕了类似鹏鸟和山峰图案的上半部，以及纵向金属栏杆拼接起的下半部，金属门挡下所有向内窥探的注视，“厂长楼”则愈发像一个看不清内里的洞，要么随时有兽扑出来，要么洞内早已溃烂得只留残骸。
　　只是防盗门装得年头有些久了，进出还要掏钥匙或者按门铃让人远程开门的操作，太不便宜，“厂长楼”的两个单元门口，一扇早早废止掉防盗门的锁芯，两个拇指宽、有着漂亮圆弧的锁扣，常年缩在卡槽里，只需要轻轻往外一勾，门就能应声展开；一扇则常年大敞，不知道什么人拿了两块砖头，一块垫在门边拦住，一块抵着扇页开合的缝隙里，彻底绝了防盗门“关上”动作的执行。
　　南楼站在大敞的单元门口，防盗门连着墙体的部分，已有肉眼可见的剥落和锈渍，这是她第一次注意到。此时门里倒灌出一阵风，混合着南方室内惯有的水泥味，她忽然生出秋凉的感慨，还有秋所勾连的有关破败、悲怆的意向。
　　一扇铁门一扇木门，南楼叮铃哐当地进了屋。
　　但木门只推开一条缝，她就意识到气氛有些不对。
　　客厅很静。这个点按说是省内新闻播报的时段，连续几天都在庆祝秋收，漂亮的外景主持下到风景秀丽、还带了点少数民族色彩的乡村，和洋溢着丰收喜悦的农民伯伯，载歌载舞、欢声笑语。
　　只是今天的客厅，没有欢声笑语。电视没开，黑压压的屏幕张开嘴冲着沙发，连天花板上倒悬的欧式风格水晶吊灯，也僵直了每一颗小珠子，丝毫不敢动弹。
　　沙发上坐了一圈人，面容全都龟缩在阴影里，唯有卡在窗户下缘的单人沙发上坐着的崔文卿，就着窗外些微的光线，看得清紧抿的嘴角。
　　“一屋人等你吃饭，点规矩没有”，崔文卿站起来，“到哪里去了啦，搞得这么暗回来。”
　　南楼故作轻松地挤到奶奶身边坐下，蹭着奶奶细细白白的胳膊。软皮沙发平白多了个人的重量，深陷下去，南楼没撑住平衡。“今天不是要排练嘛，重阳晚会”，她抬高了调门说。
　　“一天到晚净搞点这没用的鬼名堂，书不好好读书，只晓得出风头”，崔文卿剜了一眼，“你什么时候给我考个第一回来看看”，说着走到厨房门口，“还坐着干什么，不晓得来洗个筷子装个饭？点事不做。”
　　“又不是我要去的，文老师点了我呀”，南楼拧着声音抗辩，带点委屈，又带点心虚。
　　“不是你总要现（表现、出风头），那些老师会随什么时候都找你吗？还有你才前（刚才）在下面紧（总是）不上来，跟哪个在一起啊？”崔文卿吊着眉毛，鼻子里哼气。
　　南楼一窒，手脚的血液一路倒流回耳膜，不听使唤地发虚，自己的声音被放得极大，在耳边炸开。“排练完一路回家又怎么了？！”她没有用主语，更没有点明宾语是谁，她清楚这个名字现在不能提，而且，她也说不出口。
　　“一路回家要在楼下站那么久——”
　　“吃饭了吃饭了，莫念了”，南楼的姑父程耳拎着铲子，打断崔文卿的话，把人赶进厨房，半身探进客厅，“爸、妈、章哥。南瑾，先来吃饭。”
　　南章先站起来，朝还坐着不动的南楼说，“妞妞，去洗手装饭”。沙发的阴影里，南爷爷因为常年抽烟，嗓子里堵了一块痰，说话做事前，总要清一清，才好。
　　“走吧，先吃饭”，南爷爷站起来。南楼瞬间觉得沙发一轻，弧面回弹成平整。
　　客厅的灯依旧熄着，窗外还有零星幽蓝里又掺了些白的光，被窗外的法国梧桐一拦，漏进来的也不剩多少。而每个人都没笼在这抹掺着白的幽蓝里，看不分明。
　　南楼揭开电饭煲，左手接过姑姑南瑾递过来的饭碗，右手沿着锅壁一点点舀米饭。“哦该了（怎么了）今天？”，她回头看一眼餐厅已经落座的几人，“我妈妈怎么这么大脾气。瑞瑞怎么没回来？”
　　“让他去他那边爷爷奶奶屋里吃饭，晚上再去接。”
　　瑞瑞是南楼的表弟，两人差了七八岁。
　　南瑾又递过去一只碗，嘱咐道，“冇莫子，不关你事，莫多问。”
　　两人一人手里端了三碗饭，剩下那碗南楼姑父直接抄在手里。餐厅的灯，总算将这套两室两厅的房子照亮了一隅，但南楼觉得，餐厅蒙着薄烟的昏亮，只会衬得客厅的黑，更黑了。
　　她把饭量适中的一个碗放到奶奶跟前，人也坐到奶奶身边。
　　餐桌展开四个边，拼成一个圆桌，六个人松松把空隙填满。平日里如果只有爷爷奶奶并南楼三个人吃饭，四个弧面的桌边则会折进去，一人占上一边。
　　“晚上作业多不”，奶奶把南楼爱吃的鱼推过到两人手边，“又要排练又要学习，莫搞得太累了。”
　　“课间休息的时候把数学作业都做完啦”，南楼看了崔文卿一眼，夹了筷子鱼，端起碗说，“语文还有几道题。”
　　“那等下吃了饭先去把作业做了”，奶奶腕上的镯子磕在桌沿上，“早点把澡洗了，今天跟你爸爸妈妈过丹桂园住。”
　　这个消息让南楼始料未及。黄金档的港剧和十点档的日剧主题曲，环绕声似的在脑子里转上一圈，她想抬头看崔文卿的脸色，但忍住了。
　　“妈，今天还是让妞妞睡这里吧”，南章突然开口，“我和文卿先捡点妞妞的东西带过去，明天她放学了直接回丹桂园就是。今天吃完饭写了作业太晚了，跑过去又要折腾一趟，半天还睡不成觉。今天就还住这里。”
　　“也要得”，奶奶缓缓点头，“我也是这样想的，今天就莫跑了。”
　　三句两句把事情敲定，南楼一时间不知道是庆幸今晚还能追剧好，还是追问一句“到底怎么了”好。她下意识看了眼南瑾，后者只使劲眯了眯眼，扬下巴催促她赶紧吃饭。
　　“厂里有点事，爷爷这气子工作比较忙，晚上会有些叔叔伯伯要过来屋里谈事”，南楼爷爷望过来，手里捏着酒杯，“过几天还要出差，你奶奶一个人带你带不过来，你先到你爸妈那里住阵子”，说完，才仰头干掉杯中酒。
　　那就是还会再住回来，南楼松了口气。她很想问到底怎么了，如果此时的餐桌，是收起四段圆弧边角、短短正正的方形。但一盏蒙着薄烟的餐厅的灯，南楼只是清浅地“嗯”了一声。爷爷的耳朵依然长且阔地垂着，额头脸颊都是被薄酒晕开的红黑，所有似乎都还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