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电话 南楼登时觉 ...

  •   五年级、10岁,对从来就有”小大人“评价的南楼,已经足够她察觉长辈的异状。
      奶奶打开环绕客厅天花板吊顶一圈的射灯,黄色光晕连成片,一点点向黑暗空间入侵。然而越接近中央,亮度像逐渐不断被稀释的饮料,又或是揉入太多水的面团,变得绵软、绥靖,最终溃不成军。
      南楼横趴在床上,半抬起身子,从正对客厅的卧室向后看。猩红的烟头,因为吸入空气迸发出瞬间的爆亮,爷爷红黑的额头登时亮起来,又很快暗下去。床侧对的电视里,《名侦探柯南》标志性的关门声效响起,南楼转回头趴好,有点想不起今天的案件讲的是什么。
      “才吃完饭就趴着,坐起来”,崔文卿出现在卧室门口,端了茶杯。
      杯口氤氲出的水雾笼住崔文卿的眉眼,南楼只能凭借语气判断妈妈的态度。她乖觉地坐起来,只是软和的席梦思,加上没有靠背支撑,南楼只能努力挺直腰,好让自己坐得稳一些。
      “文卿,来拿苹果”,奶奶坐在卧室门直直对着的茶几边,往盘子里放下刚削好的苹果。苹果皮团成卷,委顿在一边。
      崔文卿两步走过去,端起盘子又走回卧室门口,探进一只胳膊示意南楼接苹果,随后退出去,带上门。
      门只是轻掩住,并没有合紧。电视里,毛利小五郎中了麻醉表转着圈坐好,正要显神威,南楼顾不上等犯人现身,放轻动作,先是摊直腿,双手反撑在腰后,一点点挪着屁股向床边移动。也不套拖鞋,光着脚踩到门边。她小心地不挡住门缝里从卧室漏进客厅的光线,缓缓蹲下。
      门外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有电话进来。
      “喂喂,在,等一下。”
      座机在玻璃上拖出短促且闷的一声,是听筒扯着电话线被转交的声音。
      “喂,我是南松。嗯,上面来电话了?”
      再就是一阵针落可闻的安静。
      “联系的其他货源,能凑多少。给我实数。”
      南楼听到笔帽被打开,皮质笔记本的封面重重落在玻璃上的声响。
      “那几张信用证——”
      话没有说尽。
      “妈的!”
      南楼被这句几乎就在耳边炸开的骂声,惊坐在地。她杵着蹲得腿麻的小腿,稍稍站直了些。
      “上面还有什么指示?”
      优惠一阵针落可闻的安静。
      “嗯,你盯着他几个准备材料,留点心,莫少带瞒报的情况。肯定不止他说的这么简单,你给我盯死了查。好,就这样,先挂了。”
      踩着话尾,南楼极轻极缓地回到床上,尽量不让床垫发出任何因为骤然挤压而发出的兹拉声。门外空气凝滞几秒后,逐渐恢复畅通,她听见不重的脚步声向厨房方向去,应该是姑姑南瑾。
      电视里,被名侦探揪出的犯人正泣泪横流地诉说动机,她盘起腿,弓着身体,手肘承载呈八字的膝盖上,着意摆出适意的姿势。然而所有注意力却像章鱼触角一般,嗦一下收缩到后背上。
      有人推门进来,南楼假意被开门声惊到,弹射似的回头。
      “吃完了就自己去丢掉,洗手,不要什么都等着大人来做”,崔文卿拿过只剩一个苹果核的碟子,站在床边等南楼穿好鞋,“做完作业就早点洗脸睡觉,听话点。”
      南楼向依然如暗洞的客厅看去一眼,点点头。
      南瑾果然在厨房。她一手拎着敞口塑料袋,小腿抵住冰箱门,一手在冷冻层来回挑选。透过厚厚的冷霜,看清是什么肉,这才放进袋子里。
      “慢点(等下)去接瑞瑞?”崔文卿把苹果核倒进垃圾桶,垃圾袋随之发出被重物拖拽的脆响,她抬起水龙头,碟子放进洗碗池,问小姑子,“有坨好牛腩,台里同事从乡里拿回来的,你带回去给瑞瑞吃咯,他喜欢吃。”
      南楼擦干净手,也站到冰箱边。她盼着崔文卿说完话能先走,好有机会从南瑾嘴里问点什么。姑侄俩年纪差得不算多,南楼小时候最爱跟着南瑾屁股后头疯跑,和姑姑聊天,她觉得自己也是个大人。
      “那你带两坨鱼回去吧”,南瑾顺手拿了条鱼尾出来,示意崔文卿另外找个袋子来,“不晓得要管她吃饭好久。”
      这个“她”,自然指的是南楼。她从崔文卿背后给南瑾递了个眼神,像白眼又像哭脸。
      “我说要么就接过去住算了”,崔文卿装了一条鱼和一块筒子骨,系好口,“这就喊要读初中的人了。”
      “我妈不得肯的”,南瑾又拉开冷藏柜看了一圈,最后挑中一瓶满满当当的辣椒萝卜,“我是一直说要他们把丹桂园分的房子装修一下,干脆都住过去,里外也方便。”
      “你哥哥也是这么说的,好像爸爸也点头了”,崔文卿放低声音,“本来是妈妈不肯,说厂长楼住得舒服,跟她那些朋友都离得近。我看这回她也不得说什么了,早点搬走好,省得上上下下还总要碰到。”
      “是的咯”,南瑾关好冰箱,“我要程耳看看装修队,找个好的,把那边搞熨帖点,到时候要养老的房子。”
      姑嫂二人聊得差不多,默契地往外走。南楼悻悻跟上,径直拐进书房。但还没等她把文具盒作业本按习惯摆好,崔文卿推门进了来。
      南楼登时觉得肠胃向内一挤,又好像胆囊悬在中空的肚子里,被两跟手指捏住往上一提。
      她突然想上厕所。
      “今天排练怎么样?”,崔文卿拿过面上的思想政治课本,翻到最新有笔记的那页,“都练了什么?”
      南楼没抬头,按出原子笔,找到语文练习册折角的那页,“就分了一下台词,让我们按顺序念了一遍。讲这个礼拜要背下来,下次就脱稿。”
      “参加课外活动可以,锻炼锻炼,不怯场”,崔文卿放下思政书,又抽过一本,“但是要搞清主次,现在是读书为主。你看看你的数学成绩咯,哪次不是拖后腿。”
      南楼没说话,她知道也不需要说话。
      “这阵子你住回去,我是准备每天晚上守着你做套题,这个我再问问你们老师,要买什么练习册教材。听到没?”
      “嗯。”
      “不要不情愿,都是为你好。”
      直到崔文卿退出书房,在客厅不高不低地说了句,“南章,我们准备回去了吧?”,南楼的五脏才觉得归了位。
      对崔文卿,南楼的感情从来是复杂的。她在电视里那么美,把念过的新闻稿拿开的姿势那么端庄,瘦且挺拔,杏眼、鹅蛋脸,纹过的眼线衬得瞳仁更黑,眼白更白了。她是她的骄傲,她总可以矜持又骄傲地说,“我妈妈是个主持人”,而像她,是她最自豪的事。
      而像她,又是她不长的人生里,最累的事。她的眼神像针,任何逾矩——可见的或内心不可见的——都逃不过她的雷达。但凡有她在,她的注意力便全然落在她那处,仿佛检阅她这个她此生最活生生的产物,是她的事业,自证完美的最大拼图。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