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个天才女友》Achalie

8、青椒与二荆条 南楼在数学

　　一中，是南楼世界之外的名词。
　　从冶炼厂人的语言体系，大体可以窥见他们对空间事物的某种划分。比如去百货大楼、小商品市场、新华书店或是火车站——这一带基本围绕着一个原型转盘，盘子里矗立着石雕座银色金属雕像——冶炼厂人会把这个动作称为“去市里”，虽然他们同处一个行政单位。但冶炼厂人又宁愿跑去更远的省会清城逛街采购，一年到头都难得“去一趟市里”。
　　还有，假使冶炼厂人要去隔壁几个厂子办事——化工厂、氮肥厂、选矿药剂厂——明明只是平行关系的单位，也要用“下XX厂”，就和日常下到哪个分厂巡视一般降贵。在冶炼厂人眼中，这些厂子都是依附着我们过活的小弟。
　　很长一段时间里，事实也确实如此。隔壁厂的男人娶到冶炼厂媳妇，男方家大抵会欢欣骄傲，连带着家里的日常福利用度都抖起来；隔壁厂的孩子也削尖了脑袋，要来冶炼厂子弟学校念书，虽然一个年级只开设一个这样的班。
　　所以一中，是南楼世界之外的名词。
　　她只在参加全市性的朗读讲故事比赛时，见过铁路一学、白鸽小学几个市里“小学界”有名号的学校，那里的学生也都会继续读铁路一中、白鸽中学，至于一中、二中、四中，南楼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小学生能去就读。
　　这个困惑和冲击，一直伴随着她从学校回家的短短路程。
　　“你哦该（怎么）了？半天不说话？”张雅凝甩了甩吊在屁股上的书包，搡她。
　　“你说一中要怎么考啊”，南楼脱口而出。
　　然后说完就后悔了。
　　“我都没听过一中还有招生考试哦，是不是只招奥数有名次的？哎，你今天分到的哪些节目的串词啊？多不多，好不好背呀？我的那段感觉好麻烦”，她盯着脚尖，飞快地补话，稀稀拉拉地扯了一串，才好似不经意地抬头。
　　张雅凝高出一两片豆腐的距离，侧低着头，眯着眼，似笑非笑，下巴笔挺挺地像被刀斧削过。
　　“我的词好像还好，刚刚不是每个人都读过一遍嘛”，她移开眼，“我可以问下我老哥，他在四中读书。”
　　“嗯？你还有哥哥？”南楼有些意外，“哦该（怎么）在四中读书哩？”
　　刀斧削过的下巴猛地往里一收，“我爸爸那边的哥哥，姑爹在那边上班”，张雅凝又看回南楼，“好像以前冇听过一中有初中部？”
　　南楼似懂非懂地应和。南方秋天的晚霞向来华丽，烘得脸上热热的，她忽有所感地望天，原来冶炼厂子弟小学与位于英国的魔法学校中间，还有一片世界，而那有可能才是真实的世界。
　　“你要么哪次排练的时候直接问肖央”，这下南楼没看错，张雅凝笑得揶揄，“问他考一中要怎么报名，都考什么。”
　　两人走到一个小岔路口停下，往右拾阶而上，就是6层高的“厂长楼”。南楼看一眼三楼的窗户，这一面的三扇是餐厅、阳台和主卧的窗。
　　“我就是没听过考一中的事，随便问问”，她闻到青椒爆得焦焦的气味，甚至能想象漂亮的虎皮从软塌的青椒里透出来。
　　张雅凝舌头很重地弹了一下，发出“啧”的声音。“你平常都住你爷爷奶奶屋里？”
　　“礼拜五礼拜六回丹桂园”，路边不宽的排水沟长出一簇簇青草，有一队蚂蚁横过，南楼挪开脚，“礼拜天吃了中饭再回来。”
　　“就来上奥数班撒？”
　　“嗯，还有作文班。”
　　学校每周日下午有开设兴趣班，奥数、作文、美术、音乐、自然还有手工。奥数和作文自然是大项目，每个班成绩稍好的学生都会报名，所以基本相邻的两到三个自然班级，就能分出一个奥数或作文大班来。其余的小科目则是以年级为单位开班，听说自然课还经常和六年级的一起上，老师带队到周边的山上或者水库，做“调查实践”。
　　南楼在数学上一直不灵，上周的“追及问题”，她就根本无法在颅内构造AB间的位置关系，更不用说，从三年级开始就困扰她的有关鸡兔为什么要放在一个笼子，以及洗个衣服为什么要计算洗衣粉被冲掉了几分之几。
　　还是作文班有趣些，那些最繁复华美的词句，瞬间能就在她脑海里拼出画面，甚至画面本身的颗粒度和丰富性，还要远超文字绘够的模样。
　　南楼喜欢文老师布置题目和发下批改过的作文本的时刻，却怵极了数学老师巡视踱步到她座位前的瞬间。
　　但张雅凝不。尽管没分在一个班里，张雅凝和奥数2班的一批奥数尖子生的名头，流传却广。考试成绩好的方法千千万，但“聪明”的评价只有一条。张雅凝是老师和家长口中的“聪明孩子”，具体表现为“根本没见她学过，但知识点看一遍就会”等等付出与回报成反比的事例。南楼所在的奥数一班当然也有成绩拔尖的，比如李梦婷，只是她鼻梁上的后玻璃瓶底，在“聪明”一栏上，实在没有什么说服力。240班还有一位真正称得上“神通”的角色，但那又是另一后话了，人家根本不稀得在奥数班玩，成天跟着自然兴趣班上天入地地放飞自我，行素质教育之事。
　　“诶你说”，张雅凝突然眼睛一亮，眉毛挑得高高的，一只脚踩上石阶，半俯着身，手肘虚搭在斜横的大腿上，“我们礼拜天下了兴趣班一路排练一下怎么样？”最后一个字的话音，她扬起尖却有肉的下巴，朝半空一划，马尾也跟着脆生生地在脑后张扬出弧线，微微发黄的发尾，搭在肩膀上。
　　南楼一愣，不知道张雅凝哪儿来的主意。“我们两个么？”，她问。
　　“啧”，张雅凝翻了个又大又碎的白眼——南楼注意到这是她的常用动作，圆的杏核眼倒扣地眯起，三四层打叠的眼皮，密密匝匝地铺开又合拢，像颗还没熟透的薄樱桃似的嘴唇，随着牙齿内扣的角度覆盖过去，内收着，世故风情地像个大人——“董健宇也要上奥数班啦，你再问下肖央。”
　　“啊？我问肖央？怎么问？”南楼觉得刚刚听见个天方夜谭。
　　一模一样的动作，张雅凝又做了一遍，“肯定是你去问撒，你和他是一组的啦”，她撤回踩在台阶上的脚，换上另一只，“他们六年级礼拜天也有课吧，不正好哦。”
　　“不好吧—”，南楼慢吞吞地说着，胃里像有一颗涂满了柠檬的弦，来回割着，她忍不住夹紧了屁股，试探地问，“要不还是问一下文老师？”
　　“你问一下又不得死”，张雅凝换上似笑非笑的表情。学生里近来常用“怎么怎么一下又不得死”的句式，来表达某个行为做起来有多轻松无害，凡是祭出这一句，这事便再不愿意做也似乎不得不做了。
　　“我到哪里去问哦”，空气里冲进一股新鲜的辣味，这次是二荆条，南楼察觉舌根两侧止不住上涌的口水。
　　张雅凝看眼手腕上巨大的、被天蓝色软胶外壳包裹住屏幕的电子表，“这样”，她利落地说，“明天课间操，我在我们班门口等你，你下楼的时候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