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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拆了 每家都是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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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厂里全都搬掉了吗?”南楼搂过切成小块、堆在盘子上的西瓜,一手还接住南爸爸刚洗好,尚湿漉漉的软黄柿子,哼唧唧地问,“搬到哪里去了?漓市?”
南爸爸擦干手,站在沙发一头左右扭着身子,双臂跟随惯性身前身后地摆,“说是说漓市,但是是在漓市下面的一个县里,泽城开车过去要两个小时哩。”
“你去那边看过不?”柿子熟得透透,稍微撕开一条缝,汁水就不受控地爆出来。南楼手忙脚乱,一会儿托住下巴不让柿子水流到身上,一会儿又腾不出手去扯纸巾。
南妈妈嫌弃地“嗖嗖”抽出两张面巾纸,塞到南楼手里。
“我没去”,南爸爸言简意赅,随后清了清嗓子。不带任何痰响的清嗓声,单薄地立刻消散了。“去干什么嘛,招了好多本地人,厂里愿意跟过去的没几个。”
“那厂区那边现在哩?拆了?”南楼起身洗干净手,“我看前几天爷爷发了照片,在厂门口,摘牌前纪念什么什么的。”
“嗯,喊了一群冶炼厂的老厂长老领导说要聚一下,合影留念”,南爸爸停下扭动,盯着电视屏幕,“我是不想要你爷爷去,凑这个热闹干什么吧。你爷爷这人啊”,他顿住两秒,才接着道,“硬要去,我们不就送他去了一趟咯,还穿了你给他买的POLO衫,派头好足。”
南楼抿嘴笑。
“还想要你奶奶陪着一起哩”,南妈妈也笑得一脸深意,“奶奶理都没理。你没看到群里啊,只有爷爷兴冲冲地发照片,奶奶一句茬都不搭。”
“哎”,南爸爸不转头,依然冲着电视里的新闻,只发出上扬的声调。
南妈妈吐着舌头收了声。
“那牌子摘了,挂到漓市去了?”
“是这么说的,谁知道挂在哪里”,南爸爸回过脸,“你怎么这么关心,问这么多。”
“问问嘛,好久没去过了”,南楼说不上来,“看爷爷发照片,还赋诗,我怎么说也是冶炼厂子弟呀。这两年东北出了一批专门写国企厂矿改制后社会啊人民生活伤疤的作家,好多地方读起来蛮有感触的。”
南爸爸“嗯”了一声,“东北那边,更加咯。”
“什么书,你推荐给我们拜读拜读撒”,南妈妈轻快地说,“你都不算正经的子弟,读了个小学就出去了,连子弟中学都没上过。我们那时候,上完小学上中学,再去技校,要么就顶了爸爸妈妈的岗,接班进厂”,她揶揄地看了父女俩,“而且那时候你都是跟着我在电视台上班,厂区都没去过几次,未必还有什么感情呀!不过不去也好”,南妈妈叹一声,“污染那么重。现在市里把那片地卖出去,要先重新净化土壤水源,工程不小哦。”
“你妈妈要看书,你就给她买两本回来”,南爸爸不理揶揄,捡回之前的话题,“现在有几个操作。大的设备都拆了拆了,一些能卖到其他小厂子继续用,小的就只能当材料废品卖。你要想看呢,过两天回爷爷奶奶家吃饭,我绕过去给你看一眼。还有个说法,说烟囱和厂房会留下几栋,做成一个艺术区还是博物馆什么的,跟你们北京的798学。都是苏联式建筑,好漂亮的。”
“那蛮好的呀,比全拆掉好。”
“这也都是些说法,谁知道最后什么个规划。你妈妈也说了,光治理污染就不晓得要好多钱,搞艺术区这种不挣钱的项目,还不如盖房子。”
南楼撇撇嘴,“新区这边密密麻麻的房子未必好看吗,建那么多房子,卖得动?”
“有钱人多嘛”,南爸爸半真半假地哼哼,“除了丹桂园那边,老生活区也要拆迁重建,先从你们小学边上那圈平房开始拆。”
“我们学校边上哪里有平房哦?”,她翻了个白眼。
“三层楼四层楼的老砖房,差不多就算平房了撒”,他嘴硬,“是该拆了,冬天住起好冷,尤其是一楼。但是啊”,南爸爸到底放缓了语气,“住来住去,还是以前住厂里的房子舒服,南北通透,又高又宽敞,尤其是你爷爷那气子住的那几栋厂长楼。后来这些商品房,到底不如厂里自己的盖的大方。”
“厂长楼”几乎就是南楼童年的全部。爷爷奶奶家在四楼,窗外有等高的梧桐,尽管大人总说“这树,尽是虫子和毛毛球”,但南楼喜欢一到夏天,农药车从街头喷到街尾的奇怪香气。每家都是清一色的蓝色雨棚,南方总有雨,连续一个多月的晚上,雨滴与雨棚合奏的根本无法揣摩的调子,大人嫌吵,她却最爱猜下一个音符在哪一秒奏响。
但“厂长楼”一共两个单元24户,没几个和南楼同级的孩子。小孩的世界太小了,差了一岁一个年级一个班,都看不见。
“只有三四层吗”,她悻悻,“以前觉得还蛮高的。”
“那一片就你爷爷的老房子高一点”,南爸爸换了个姿势,拿起手掌形状的拍子朝身上敲打,“爷爷还紧(老是、总是)念叨,说那个房子住得最舒服。”
南楼在“厂长楼”住到五年级升六年级的暑假,然后跟着爷爷奶奶也搬到了丹桂园,再之后,她和南爸爸南妈妈搬到市里,而爷爷奶奶一直留在丹桂园没再迁居。
“你还记得那时候跟着我在电视台上班不咯”,南妈妈饶有兴致地加入话题,“每天中午吃盒饭,那些叔叔阿姨总给你带东西吃,传达室的白爷爷,那时候最喜欢你了,你怕是都不记得了吧。”
“那还是记得的,盒饭好吃,还有菜市场那个坡上面的卤菜,我紧吵着你给我买鹌鹑吃。”
“只记得吃吃吃”,南妈妈嗔道,“哎,那时候你才点点大,我们两个还能并排躺在我办公室的沙发上睡午觉,哪晓得你会长得这么大一胚。”
南楼作势要怒,“我记性好得很”,她冷哼,“那时候你打我,我都记得。”
南妈妈这下是真怒了,冲着南爸爸喊,“你看看你女,这么记仇。”
“崔文卿,你那时候脾气是够恶(凶)够急的”,南爸爸说了句公道话。
“那妞妞你说”,南妈妈,也就是崔文卿女士,搡了搡还在不停吃西瓜的女儿,“后来我是不是也不怎么管你了?你想干什么我都随你去?而且我们现在多像朋友呀,什么话都可以说。再说谁家女儿这么大了还躺在妈妈腿上啊!那还不是我们母女关系和谐~”她细细地朝天看了一眼。
南楼意味深长地看了眼崔文卿女士腿上正蜷成一个甜甜圈的猫。
“你把柯南弄开,我要躺了。”
崔女士手里习惯性从头到脚轻抚了遍猫,“我们柯南睡得好好的,你别去捏(捣乱、盘)她。”
“你妈妈呀”,南爸爸把空盘的西瓜和水唧唧的柿子皮,一并端走,“把柯南当孙养了。妞妞你赶快给她生个真的。”
“养猫蛮好的,不操心”,南楼不想继续这个话题,放缓了脸。
崔女士手落在猫尾巴上。动作有点重,猫不耐烦地甩开了尾巴,换个姿势。
“你明天晚上约好和同学吃饭了吗?”
“嗯,约好了”,南楼看了眼的手机,“吃火锅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