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个天才女友》Achalie

5、做生意 忽然视线余

　　南楼确实地看到妈妈瞬间扯紧的眉心。
　　“怎么还选了她”，但也就一句话，没再多提。
　　“她是班干部吧，学习委员，成绩好，普通话说得好，长相好看”，南楼鬼使神差地说。
　　鬼使神差，鬼使神差。她赶紧放大动作，越过两个饭盒，把筷子伸到蕹菜里，试图一个动静稀释掉另一个。
　　“她未必长得好看啊”，南妈妈撇撇嘴，不觉有异，把装蕹菜的白色饭盒朝中间推了推，“都说她妈妈是他们分厂一枝花，嗯！我是觉得不好看，不洋气。倒是她爸爸好看些，还好她像了她爸爸，那个瓜子脸”，她视线停在南楼脸上，吟着笑，且喜且矜地说，“还是我们妞妞好看，像了我。”
　　南楼跟着笑。
　　这样的话，她从小听到大。比起认识的不认识的爷爷奶奶叔叔阿姨，对她相貌的夸奖，父母说得倒还少些。但直到很多很多年以后，过完肿胀的青春期，摸索跌撞着熬完大学，终于又苗条下来，找到属于她的美的定式，南楼才对自己的“好看”，被冶炼厂无形围墙框定的时空里的“好看”，有了冷静残忍的剖析。
　　但小学五年级生南楼尚且懵懂，知道自己眼睛大、额头高、鼻梁挺，就是好看。只是鬼使神差的，她觉得张雅凝也好看，一种她不熟悉的好看。
　　“你少跟她玩在一起啊”，南妈妈终于说了句，“这个妹子灵是灵（聪明），就是太孽（调皮、不听话）了，跟她娘一个样。”
　　南楼脸一热，又觉得不该脸热。
　　“晓得啦，跟她又不是一组。”
　　“心不要玩野了，这个事搞完就收心听到没”，南妈妈有扯起眉，南楼胃里也跟着扯起来，“你也要把你数学搞上去撒，我读书那气子数学是班上最好的，怎么点没像了我。”
　　“我就是粗心啊。”
　　“粗心粗心，每次都是粗心错的。那你奥数没看到学进去？别个张雅凝一天天只看到她到处玩，没人盯她学习，怎么奥数还可以去参加比赛？”
　　南楼咬到一根带籽的青椒，辣得鼻通眼通。
　　“怎么了啦，好远就听到你在这里发脾气，吓死巴人的，哦，是吧南南？”
　　门口径直走进来一个叔叔，手里撑开一张塑料袋的提手，“吃桔子，我娘屋里自己择（摘）的，不酸。南南，多拿几个。”
　　“要谢谢林叔叔撒”，南妈妈放低声音。
　　“谢谢林叔叔。”
　　“母女俩在说什么咯，饭都不吃”，他坐下来，自己掏了个桔子。
　　桔皮被指甲穿破的一瞬，爆裂的水汽冲出来。
　　“没有，就说她都升五年级了，还不上紧”，南妈妈把筷子夹在塑料饭盒翻盖的折叠处，起身接了杯水。
　　“那也不能这么急，好好说话撒，哦，是吧南南。”
　　如果是寻常话题，南楼也就顺坡驴撒个娇搪过去了，但读书考试的事，她偷偷从盒饭上方看了南妈妈一眼。
　　“你们别惯是了她”，南妈妈看了两人一眼。

　　午觉睡得不够沉，南楼蔫蔫儿地站在电视台门里，看着外面发白的路。
　　“再不走要暗（晚）了哦”，白爷爷慢悠悠地看一眼钟。
　　“不得啦”，她推开颇沉的玻璃门，“白爷爷再见。”
　　正对着门口的笔直的水泥路，梧桐树格外显眼。南楼不敢多看，匆匆从惯走的短路，绕出图书馆，汇入大道。
　　主干道也是有角度的坡，只是不陡，正趴着一辆刚进站的厂车。一声极长的、像南楼爷爷抽完烟后混合着浓痰的喘气，前中后三个门“哐嗤”拉开，吐出密密麻麻的孩子。
　　她喜欢看厂车，更喜欢坐厂车。早晚上下课，不分年纪不分班级地排队、上车、占座、一挤再挤，随着上上下下的坡道和转弯，像海上不受控制的帆板，晃过来拧过去。车上有股机油味，冬天地板上总是湿漉漉的，夏天一旦跑起来，又凉快得不行。
　　南爷爷说过，“这样的车，全国都没几辆了，会开这车的人，随莫子（随便什么）车都能开”。
　　冶炼厂大约有6、7辆这个大家伙，专门拨了一辆给往返于学校和丹桂园的学生。丹桂园是新开发的厂生活区，南楼父母今年春节前搬了过去，只是她更多时候还是跟着爷爷奶奶住在二区。
　　南楼朝涌过来的人群看了两眼。冲在最前的永远是精力充沛的男生，汗津津红彤彤的，书包吊到了屁股。没找到熟脸，她不情不愿地从商店屋檐阴凉里拐上斜坡，准备发力冲几步，投奔向居民区道两边树荫。
　　忽然视线余光里出现一个人，没有超过去，反倒是在南楼并肩的位置放慢了步速。
　　她看着好似凭空出现的张雅凝，下意识就要问“怎么是你”。但鬼神又一次不讲道理地“使差”了她，南楼不仅没问，甚至什么话也没说。两人就这么并排的，以不快不慢的步速，走到居民区与居民区横隔的缓坡上。
　　从不同方向汇合过来的学生更多了。
　　一股混合了刺激、害怕又骄傲的情绪，流向南楼四肢的末梢，这情绪，类似她第一次在周一升旗仪式时，站上升旗台演讲。南楼展平肩膀，下巴几乎要和地面平行。她注意到或明或暗，从四方投来的打量。
　　“你中午都在电视台吃饭？”张雅凝先开口。
　　南楼这才有顺理成章侧头看她的机会。这回她看到的是她的颌角，有利落的弯折，再无限向前、向内收拢，形成漂亮的尖下巴。说尖下巴好像也不确切，在线头收拢的尽头，又无端端减缓了冲劲，有一指宽的肉圆，正正好好地缀着。
　　“嗯咯，跟我妈妈吃盒饭。爷爷奶奶白天都在厂里。”
　　冶炼厂真正的厂区在厂车需要行进二十分钟路程的地方。巍峨的烟囱，不知道用途的巨型的圆塔，还有在南妈妈主持的电视里才能看到的火星子、猩黄的浓浆，统一的制服，和奇怪但已不让人以为异的气味。
　　对话停了下来。直到南楼注意到张雅凝正一错不错地看她，才猛咽了口口水，“你呢？你妈妈中午都回来搞饭吗？”
　　张雅凝收回目光。正巧有辆摩托车轰着油门开过来，她扯着她的校服往路边拽了两步。路边是窄窄一道排水沟，两人一人一边，走在排水沟两侧。
　　“我中午到外婆那里吃”，等摩托车开远，张雅凝又把南楼拉回大路，“跟我老弟一起。”
　　南楼猜这个“老弟”，是她姨妈家的儿子。像她的姐姐，就是姨妈的女儿。
　　“你弟弟几年级啊？”
　　“比我小两岁，上三年级。但是他下个学期要转学到清城去。”
　　两人走到岔路口。继续往前通往中学部，道路逐渐攀升，形成个缓缓的坡；右转再下楼则是小学部。南楼飞快地看了眼通往中学的缓坡。
　　“怎么要转学呢？”恁大的孩子，听到转学，尤其还要跑到省城念书，都多少不可思议。
　　“我姨夫姨妈到那边做生意，把他一路带过去咯。”
　　“哦，那是要”，南楼摆出一副心领神会，深知各种操作的表情。
　　但她并不真的能领会。“做生意”，在她成长的语境里是个不大正经、略显轻佻的词，谈论它的大人都要躲藏的、隐晦的，用眼神输送潜台词。谁谁家的谁谁申请内退（以及别的更难懂的），到南边“做生意”，在很长一段时间都是大逆不道的事。
　　张雅凝说得如此轻松自然，比大人还大人。
　　南楼觉得自己也该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