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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正午 张雅凝捆在 ...

  •   按往常的习惯,周三第四节体育课后,南楼会直接从操场穿出去,右转走过一截还在学校围栏内的露天通道,上大约二十级不到的台阶,背对着中学部大门的反方向往下,再下一个陡坡,走一阵,就是南妈妈上班的厂电视台。
      泽城是山地地貌,多坡多水,坡道虽不见得陡,但在视线不高的小学生眼中,是漫长漫长的一段。
      只是今天临时被叫出去,没来得及整理书包笔本,她只得先上楼一趟,拿上校服钥匙等拉拉杂杂的东西,再折返出去。
      “你都不陪我”,南楼半真半假地说。两人走到沙坑边沿,抖了抖鞋里的沙子。
      “我妈—”,
      “知道啦”,她打断她,耸耸肩,抑扬顿挫地说,“学琴太麻烦了。”
      李梦婷从小练小提琴,真正是三伏三九一天不断。中午放学到家,二十分钟吃了饭,睡半小时,再起来练四十分钟琴。如今还是夏令时,等转成冬季作息,中午压缩掉的时间就得补到夜里。她妈妈是出了名的教育孩子严苛。
      李梦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又梳拢了耳朵边的碎发。
      “我发现你和’简鸣晖’的发型好像哦”,南楼看住她,突然说。
      “啊?”
      “就是《廉政追击令》里和古仔拍拖的那个,ICAC”,她比着电视里的经典动作,抬起手臂,手掌冲前。
      “那我晚上出来喝水的时候看一眼”,李梦婷显得有点高兴。
      短发一贯是她的痛点。
      “经视台八点档放。门口小卖部还进了这套电视剧的贴纸,下午看看去”,两人在跑道边分手,“拜拜,拜拜。”
      体育课通常会比正常下课早几分钟解散,南楼穿过操场,走到回字形教学区底下一横边的大门时,下课铃才打响。每个教室都有几个男生踩着铃声往外冲,无一例外是寸头、红黑的脸、穿不好的校服。
      她贴着墙,尽量躲开使劲冲下楼的人群。
      上了三层,240在回字右边一横的尽头,要依次从246到241经过。246班还没下课,南楼飞快瞄了一眼黑板,是英语课。244班走得差不多,只剩两位女生围着老师在讲台上讲题,教室后面黑板报位置,还有几个男生在踢球。244班的后门紧挨着245的前门,教数学的李老师夹着教案正往外走。
      “李老师”,南楼停下来,让开路。
      “嗯”,李老师胡乱应了声,擦身过去。
      她转身正要继续走,忽然听见有人叫了她的名字。“诶,南楼。”
      是董健宇。南楼看一眼他,再看一眼245班的门牌。
      “董健宇。”
      她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有人抢了她的台词。声音细细弱弱的,贴着耳边划过去,随即,一张同样细细弱弱的脸,经过南楼,站到对面。而她身边并排,多出一个比她高一两片豆腐的身影。
      “真是拖堂李天王”,张雅凝边说边把校服的两条袖子,系到腰上。原本宽松的校服在腰上盈盈掐出个凹陷,随着面料收紧,胸脯也描摹出弧度。
      南楼打赌张雅凝一定也看了《廉政追击令》。
      说这话的时候,张雅凝翻了个白眼,眼珠把眼皮撑得凸起,从左下到右上,闭眼画了个圈。她这才注意到她有四层眼皮,堆叠在一起,格外奇异。
      “我跟李静说了以后放学我们要彩排,她说陪我们一起”,张雅凝笑得痞气,冲董健宇扬扬下巴。
      李静低头,细细弱弱地抿嘴笑。南楼一下子对“青梅竹马”这个词,有了具象的对照。
      从244班涌出来的人越来越多,还有更多的人从走廊尽头往外出,南楼觉得不自在,匆匆扔了句“拜拜”,“我回班上收书包”,从三人中间穿过。
      等她拿上东西出来,走廊已经不剩几个人。正午时候,楼下升旗台的校内操场全然曝露在日照里,地表扭曲着空气,把零星的几点人声也稀释得不可闻。一路上也少人。先是穿过一段居民区,跨过一道坡,再是另一段,但两段居民区同属一片,二区。往坡上到顶,是一架水塔,说高耸入云也不为过。水塔外有一条袒露的攀爬梯,像发黑、发腥但残暴的牙齿,每个冶炼厂的孩子都曾因为各式各样的挑战游戏,站到牙缝里。沿另一侧坡,又铺下去一片房子,名字很形象,叫大坡。
      从居民区穿出,是厂生活区的一条商业街,这才稍稍有些人气。南妈妈的电视台就在街边一块平敞的空地,和图书馆、大礼堂呈三角形排列,再往里,又是一片社区了。没有界限、没有指示,每个环节每个人,都或其乐融融或许不地,挤在一起。
      这一段很少树荫,南楼贴着商店的屋檐边走,能有些许凉意。商店到头,走完一小块空地,会先遇到图书馆,演图书馆左右包抄各有一条路指向电视台。她通常走右边这条,因为更短,只是今天不知道怎么地心意一动,走了左边这条。
      这么个换条路走的小小改动,对小学五年级的孩子,也是需要郑重的事。
      图书馆也有屋檐投下的阴凉,从大门里更有空调冷气漏出来。她上了几层台阶,挨着门溜边走,整个人隐在折角里。正午温度惊人,难怪大人们总叨念着“秋老虎,秋老虎”的,南楼想。
      因此在惨白的空旷里,兀地闪现两个人,很难不被人注意。
      南楼卡在图书馆圆弧建筑的拐弯,十步以外一棵大梧桐书下,尚青的枝叶掩映住两个身影。张雅凝捆在腰间的校服外套还在,绑得比之前更紧了,短袖校服领口被坠得变了形,有几绺头发落在锁骨上,黑得惊人,也白得惊人。
      男生的校服是初中制式的,浅蓝色,向来是小学崽子们羡慕的设计。他个头不比张雅凝高出多少,过长的头发更压矮了个子,显得极不协调。
      南楼放缓了呼吸,不敢细看。
      掉头重新包抄3/4圈,走回惯常走的图书馆的右半圆,是可以避免短兵相接的办法,但她此刻竟完全想不起来这条路,只在折角的屋檐下略攥了攥钥匙扣,低下头,快步走进笔直的、正对着南妈妈办公室窗户的、栽了一棵梧桐树的水泥路上。
      张雅凝看到她了,她知道。他们停止了说话,或者根本之前也没有在说话。
      正午的阳光更盛了,脚尖踏出的每一步,都像踩进扭曲的白泥里。直到她冲进电视台小楼的大门,小腿都不像是自己的。
      “南南今天晚了哟,路上玩去了吧!”
      一层左边屋是个传达室,白爷爷桌上垫了报纸,摊了三个白色塑料饭盒,手里还捧了一个,盈白的米饭擦了菜油,变成酱色。
      “白爷爷你乱说”,南楼噔噔两步上楼。
      一二层楼梯中间的墙上嵌了一块巨大的镜子,她看到额头脸颊晒出的黑红。贴着发际线的头发被汗打湿,呈八字状贴着。
      “怎么这么晚啦?”
      南妈妈办公室比走廊里冷气更足,她站在窗户前,玻璃里外贴了蓝色的塑胶模,光线印在脸上就多了灰度。
      “没有,上完体育课回教室拿了钥匙”,南楼拉开椅子坐下,看着妈妈把饭盒盖子一个个打开。小炒肉、豆豉烧鱼和蕹菜,电视台上下和附近一家饭店签了长单,每天中午的盒饭都由他们按时送。“今天刘老师和文老师叫我,让我主持重阳节晚会。”
      “哦,我知道,他跟我说了”,南楼妈妈夹了一筷子蕹菜,盖在南楼饭盒里,盈白的米饭瞬间变成淡一些的酱色,“我是觉得你现在最好不要搞这些乱七八糟的课外活动,五年级了”,她把鱼刺剔下来吐在报纸上,“但是刘老师开口,我就没说什么,听你们去,反正你喜欢,但是学习不能落啊。你今天怎么走了前面那条路回来?我站在这里等你,望那边望半天没看到人,结果你从前面过来的。”
      “那边好晒的,今天热死啦。”
      “这边不是一样的咯”,南妈妈随口嘟囔,“一起主持的还有谁呀?”
      南楼扒了口饭,嘴里不大清楚地说,“我和肖央一组,还有两个也是我们年级的。”
      “是你们广播站的不?”
      “不是广播站的。有个是244班的班长。”
      “男的女的?还有一个呢?”
      “男的”,南楼看一眼眉毛又细又挑的妈妈,“还有一个是张雅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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