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接吻 张雅凝和初 ...

  •   张雅凝是冶炼厂子弟小学的名人。
      名得有些微妙,有些只能掩下声音、用眼神交际一番的不可说。
      比如最近的一桩新闻。传说张雅凝正和隔壁初中部一个“打流的”(混混)男生谈恋爱,被人看到放学后,在小学连通初中部校区的缓坡林子里接吻。
      对于刚刚升入五年级的小学生,“接吻”,是要被父母支去睡觉的电视画面,是听到都得极长地“咦惹——”一句,来撇清自己、自证纯洁的违禁词汇。
      而张雅凝和初中的“学长”接吻了。
      来给南楼传小话的女同学,斜倚住走廊扶墙,大半身体朝向她,一只手攀在扶墙外侧挂着的盆栽边,不停弹跳的手指,好险就要戳到迎春吊篮的土里。
      女同学时断时续的气声,还混合了鼻音的“小话专用腔”,喷得她耳朵眼直发痒,酱肉包子在牙龈掩酵后的味道,像《动物世界》里演的水母,一划一蹦地钻进鼻子。
      “啊?”,小话的信息量太大,南楼根本抓不住咕噜往外冒的念头,“初中的啊。”
      初中,对小学生来说,就算是大人了。
      “初一的,之前226班的,你肯定听过”,女同学说了一个名字。
      22X是刚刚毕业那届六年级的班级编号。南楼现在在240班,南楼妈妈二十年前是56班——子弟小学,子弟小学,冶炼厂的职工子弟跑不了都会在这里聚首。
      女同学说的名字,南楼有印象。瘦高的个字,发帘总是插进眼睛里,再配上“学长”这两个舶来品里才有的字,平地里陡升出梦幻的高大感。
      “她还跟某某某谈过你知道不”,女同学又说了一个名字。
      没等南楼细问,上课铃就响了。她急急冲到几个跳橡皮筋的女生队伍里,“我们队是三年级,等下直接四年级”,她们互相确认完“分数”——“三年级”指的皮筋高度在屁股,“四年级”则是腰——约好课后再战,涌回教室。
      值日生正手忙脚乱地擦黑板,嘴里还叼着半个油乎乎的肉松面包。
      南楼并不真正认识张雅凝。小学生的世界有许多不成文的规矩,听起来没什么道理,但每个人都自觉身体力行地维护。比如只能和自己班上的同学玩,假使和外班的同学做朋友,会被说成“不团结”;比如每个班都有自己的“名人”,并且齐心地营造了名人相轻、王不见王的滑稽场面;再比如在这所子弟小学,年级打头的班是干部子弟班,第五个班招的都是非本厂但有其他单位编制的子弟,而最末班则是“社会上”的孩子。
      所以240班的“名人”、冶炼厂副厂长家的孙女南楼,并不真正认识张雅凝。
      她板着脸,经过讲台时对值日生斥了句“黑板课后就要擦”,也不等他把油乎乎的肉松面包从嘴里松开说话,笔直地回了座位。
      这节是自然课。南楼把美少女战士的书皮抿平,□□熊的文具盒抵着桌边直角一分不差地摆好,随着老师一声“上课”,清亮地跟了一句“起立”。
      自然老师姓袁,是个温和周正的男人,鬓角很长,写得一手好板书。五年级的南楼不懂什么叫做男人的性感,直到看过《京华烟云》里黄维德饰演的“孔立夫”,才隐隐觉出为什么每堂自然课后,女生们总愿意把袁老师围在讲台问问题。
      但“接吻”这个词太恼人了。两个字是字,又不像字,好像字背后还有一副携巨大却模糊的画面,朝人扑过来,连袁老师的板书、嗓音都被拍到了一边。
      南楼拿着淡蓝色的透明塑料尺,在章节小标题下划了道线,以示着重。
      也不知道传说中的五年级的健康卫生课,什么时候上,她想,难道还是袁老师给他们上?
      南楼抬头看一眼板书,不自在地转了转笔。
      她听到后排有人来回拖动座椅的刺啦声,拧起眉回头瞪了一眼。罩在宽大校服里的男生被吓了一跳,讪讪地放平两条腿翘起后仰的座椅,把脚底灰扑扑的球往角落勾了勾。
      “还有五分钟,你们可以预习下一章,有问题的同学上来问我,其他同学不要说小话”,袁老师望了眼钟,说。
      教室里瞬间瓮声四起,像即将煮沸的锅。
      “南楼,南楼”,有人撞她,同桌低头,脸半侧不侧的,眼神却牢牢黏在自然书上,“外面,文老师叫你。”
      班主任文老师站在门边第一扇窗户前,不高不低的身量,眼睛正好卡在上下两片玻璃的窗棂处。她稍稍弓下身,招呼南楼出来。
      “袁老师,我找一下南楼”,文老师笑着抬抬下巴,对讲台招呼了声。
      “去吧”,袁老师对南楼温声说,她小快步经过他,“好好表现”,他在她头顶说。
      南楼顺着这句话的尾音,余光滑向讲台下。她注意到几双从刘海下抬高的眼。

      文老师走在她身前半步,两人经过五年级教师办公室,没进去,继续往前,顺着楼梯上行。上楼后转进回字型教学楼的右半扇。四楼是校长和辅导员的办公室楼层,没有老师讲课诵读的人声,显得格外幽静。
      除了顶头的校长室,其余办公室的门都敞着。他们经过一扇门又一扇门,南楼注意到门里的家具都格外大,比文老师和袁老师的办公桌宽大出好几倍。墨绿色的绒布压在一指厚的玻璃下,白色的节能灯管照下去,又射回来,像一对审视、冷静的眼。
      这么宽大的桌子却没坐几个人,各自遥遥隔着,没人说话。
      他们停在辅导员办公室门口。
      南楼上次来这里,还是上学期被任命为校广播站播音员的时候。突然一个高年级学姐出现在240班门口,骄矜地背着手,请托一位路过的同学“帮叫下南楼”,在班上还颇骚动了一阵。然后南楼就成了广播站播音员,在这位骄矜的站长学姐手下当差。
      文老师扣了扣门。
      “进,文老师来啦”,南楼记得辅导员的声音,“来,南楼过来,我们人齐了。”
      辅导员跟前站了三个学生,两男一女,听到声音转过身来。
      “刘老师。”
      “文老师。”
      “文老师。”
      南楼站到唯一的女生边上。
      空气陡然香起来,她猜这是栀子的味道,但又比栀子多了点奶香。南楼抬手把脸侧的头发捋到耳后,右边的视野随着动作多出来一片。
      “今天叫你们过来,是有个很重要的任务”,辅导员姓刘,除了这间办公室,南楼还经常能在她妈妈工作的电视台里见到他,“今年学校要组织一个重阳节晚会,是给福利院的老人献爱心活动,我和文老师定了你们四个当主持人,两两一组,把整个晚会串下来。”
      果然和南楼设想的差不多,主持或者朗诵一类的节目表演。她心不在焉地听着,感官不自觉被披着奶味的栀子香慢慢拢紧。
      “肖央你和南楼一队,你也算广播站的前辈,带带后生力量。”
      “肖央”的名字像一阵风,稍稍驱散掉浓得化不开的栀子香。南楼视线越过中间站着的两人,看向另一端。
      肖央冲刘老师点点头,重新站好。她发现他的嘴唇很薄,血色极淡。
      “张雅凝和董健宇一队,文老师说你们两个的班就在隔壁,课后练习比较方便。”
      随着“张雅凝”的名字被念出来,南楼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尽是痕迹地看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