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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是陈雅凝,不是张雅凝 南妈妈夹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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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拒绝了爸妈来接机的提议。
清城水茂机场的到达厅外,就停着来往高铁站的班车,再从清城到泽城,动车不过18分钟的路程,时间如果衔接得妙,四五十分钟也就到家了。
比从首都机场回自己的出租屋还利索。
她往上掂了掂行李,侧身站在块状玻璃与巨大钢筋折出的阴影里,有些后悔。感应门像横向咧嘴的兽,把喉咙里的腥气吐出来,狞笑着锁住瑟缩的人类。而门顶一排不紧不慢、自顾自优雅的冷气,显然不打算多朝他们投去一眼。
南楼提了口气,找到直通班车的6号门。队伍刚刚从蛇形护栏尾冒出个尖,一头栽进烈阳里。好在这个季节,桂花总是香的,密密匝匝地围着,你却不能立马找到它。
成年后,南楼便很少八月末九月初回过泽城,以致于很长一段时间里,想到家,都是把手缩在一二斤厚的珊瑚绒居家服,身子歪在沙发上,却不坐正,总要往下溜,尽可能多地把腿脚抻到小太阳炉架上的画面。电视里除了热热闹闹的小品歌舞,没几档正常能看的节目。
她颇有些意趣地把班车车窗拉开半掌宽的缝,由着湿热混合尘土的风淌进来。但冷不丁的那一扑子凉意,是盛夏和腊月都没有的。
今次运气不好,有余票的最近一趟高铁,要等一小时二十分钟。
“妞妞,你反正买了票,是不是就能刷进站,上最近的一班,站二十分钟不就到了嘛!”
南楼妈妈发来语音。她能听到背景里,刀刃和钉板对撞的闷响。
“好像刷不进去哦”,南楼找了个偏僻的空位,坐下来回消息,“得是哪趟就哪趟。”
“妞妞,你可以跟检票员说说情况,已经买了票,到泽城就下车,应该可以放你进去啦”,这回是南楼爸爸的声音,背景里剁菜的声响没了,只隐约听到南楼妈妈在边上指点支招的切切。
她转身望向检票口站着正在闲谈的三个妇女和一个年轻男人,并驾的几个入口,中间那扇已经不辩行队地排满了人。
“我问问啊”,她南楼回复。
但她没有起身,只稍稍向座椅边沿挪了挪,撤下左腿,把右腿再折上去。
原本在右腿腿窝里闷着的左腿,膝盖与大腿那一片皮肤有点发红、发黏,乍然被暴露在冷气下,绒毛摇摇晃晃地矗起来。
不多时,闸口开始放人。
“检票员说不行,身份证刷不过,显示不是这趟的乘客”,南楼在群里发了一句,“没事咯,我就等我那趟,快了。”
“那我就等你上车再开始炒菜,发车来个消息哟!”
南爸爸说话中气很足,又总是喜滋滋的,南楼松掉脸上的肌肉,抿着嘴也回了条语音,“晓得晓得,大厨今天准备了什么好菜呀?我想吃柿子,有没有柿子咯。”
“老爹爹一早就去买了鸡和鱼,都是你爱吃的。柿子没买,你又没提前吩咐,吃完饭散步的时候再买咯”,南妈妈声音稍稍发紧,像被什么粘住了嘴。
“你这气子(这时候)在敷面膜啊?”,她很快听出来这是敷着面膜不敢做大动作的表现,“太有心机了,我这么风尘仆仆,你就容光焕发”,她拉长语调,佯装不满。
“你妈妈还想化妆类”,南爸爸喜滋滋地说,“我阻止了她,都要晚上了,还鬼搞子搞。”
“什么叫鬼搞子搞啦。我和妞妞都美美的陪你出去散步,还不是给你长脸,带着两个女儿多幸福啊。”
南楼讪笑。
电量所剩不多,她把手机塞进包里,脸上表情又重新紧了回去。随身背着的小书看到一多半,闸口有操着塑料普通话的男声,被高音喇叭扭曲了音调,辐散开。男声又换回地道本地腔,把乘车进站提醒重复一遍,人群也随着声波一圈圈起立、前涌,像流水线上被拧开开关的玩偶。
南楼没有多等,绕着候车厅座椅方阵最外沿,汇入到队伍里。不少人觑着空位变道到通行更快的入口,节奏反倒乱了起来。
“发车了哟,要不要带什么上来?”她按说好的发去消息。
“没有要带的,直接回来吃饭就是。”南妈妈言简意赅地回。
18分钟,座椅都不够坐热。记得高铁刚通那会——算起来也得有小十年了——和同学们暑假约着去清城玩,十八九岁的少男少女最是不忌惮,觉得世界都围着自己转,自己也把全世界看得明白。他们在回程的高铁上高声攀谈(现在想来称得上“喧哗”吧),尖笑,说些不合时宜却不自知的俏皮话,把周遭的侧目当奖杯。
“瓜子都来不及拿出来嗑,就到站了。”
这是他们当时十分得意的一句俏皮话,南楼到现在还记得。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要拿瓜子作比,十八九的少年是绝不要吃这类婆妈的食物的。
想到这里,她给潘琦发了个微信。
“我这周剩下几天都在泽城,慢点(等下)就到家,看你哪气子(时候)有空,约。”
“我下了班都行,随意。正好丫丫前几天从美国回来,叫她一起?”
“你这气子(时候)回来是休年假?”
潘琦连回两句。
“要得呀,好多年没见丫丫了”,南楼空了一格,“不是,到别城出差,顺便回来待两天。”
别城是邻省省会,一衣带水,方便得很。
“那你这几天都住河西撒?我可以下班了来接你出来,说好了你回来给你当司机的。”
“对哦,还没坐过你的新车的。”
潘琦上半年买车,找南楼借了几万块周转,拍着胸脯承诺只要她回家,出入一定鞍前马后地当司机。“啧啧,那我就等着你来接驾。”
“我先问丫丫哪天没安排”,潘琦换了语音,背景里孩子高高低低的笑闹声,衬得她“笃笃”的高跟鞋响格外严肃,“我上课了,慢点(等下)说。”
“好的潘老师。”
高铁站外极少树荫。正对出口大门的停车场,成片的车顶反射出成片的光,平白让体感又拔升两度。
南楼绕过一撮撮吆喝发车方向的黑车司机,很快便排到一辆出租车。听完南楼报出地址,司机看着似乎不大乐意——新区这几年发展得好,南妈妈两三年前入手了市重点中学新校址边上的学区房,一百平不到,全屋装上暖气,老两口住着倒比之前那套大房子舒服。南方的冬天,用时髦词说就是“魔法攻击”——她尽量降低存在感,只在下车的时候放甜嗓音,连说了两声“谢谢”、“辛苦啦”,师傅才缓了脸,用塑料普通话回道“不客气,别落东西啊”。
泽城方言很硬、凶,但替换成带着方言腔调的普通话,就有了咿咿呀呀的韵律,显得礼貌又娇气。
挨着中学,最不缺零嘴小吃的铺子。南楼打包了杯杨枝甘露奶茶,南妈妈惯爱吃新鲜玩意,但胃口小舌头挑,总抱怨买不到适意的。
等奶茶的还有几波穿校服的学生,她张了张肩,人看起来更平更开阔了些。校服早不是自己读书那会的样式,男孩女孩也明显高大洋气许多。
接过少冰的奶茶,南楼跟住拎着菜的一对年轻夫妇刷卡进了小区。楼盘不大,五栋电梯楼合围住绿化不错的小花园,金桂混合着爆炒辣椒的油香、滑轮车滚过地面的嗡嗡声、马路对过还没封顶的新盘敲打的动静——这和她习惯了的回家的场面,是另一番天地。
如果是回春水花园的家——南楼把奶茶从左手换到右手,行李从掌心褪到手腕勾住——招呼得从小区门口一路打到家门口,叔叔阿姨爷爷奶奶的,差不多的阵容,从一个小区一同搬到另一个小区,邻里邻居的做了几十年。
春水花园的桂花,香得熏人,和矮处的栀子分出派别,到了季节就抖擞,一副主角霸住舞台不让的架势。新小区到底嫩点,哪怕南方的水土再养,总要长些时日才成气候。
听南妈妈说,也有几个叔伯阿姨约着买到附近的新楼,只是到底不在一个园子,交道眼看着不如从前。还有好些人跟着厂子搬迁,在别处置了产,各自过起各自的来。
电梯围挡还没完全拆除,显见是许多人家没有装修入住。
“回来啦?你这是买了什么喝的呀?”
南楼人还没进屋,就有人在门里问。
“你怎么跟个特务分子样的?”
她把行李仍在玄关,脚跟跻出鞋子,把奶茶递过去。
“我这是殷殷期盼你回来撒,一点都不领情”,南妈妈指挥着她把鞋收进柜子,又指指衣帽间,示意行李放里面,“你没注意到什么变化吗,家里?”
南楼哼笑着,屈起手敲了敲门,“不就是在门上挖了个洞撒,差点砸到我。”
南方人家夏天爱敞打开门通风,南楼爸妈家养猫,只能退而求其次,在房门上开了个见方的口,按上纱窗,把裁出来的木门另外装上合页旋钮,成了一扇门中门。南妈妈刚刚便是通过敞开的小门,透过纱窗,观测到将将下电梯的南楼。
她弯腰抱起一同出来迎接的猫,不顾她百般挣扎地拢在怀里,直接奔向厨房。
“你好晓得踩点的哦,正好最后一个菜出锅”,南爸爸按熄抽油烟机,绿叶菜冒着尖泛着光,摆到鱼边上,“没洗手就抱我们柯南,柯南最不爱人抱的,快放下来,你看她在你怀里只想跑了。”
南楼笑嘻嘻地松开猫,在洗手间打了个转,径直坐到离鱼最近的位置。
“你们现在好养生的哦”,她看着落到碗里的饭,糙米、藜麦、红豆和一些红薯丁,揶揄道。
“到了要养生的年纪了啦”,南爸爸盛了碗汤推过来,“我们家的营养学教授说,要少吃碳水精米,升糖高的,不好。”
南楼瞥一眼喝了一吸管杨枝甘露奶茶,便递出去说“老公你喝咯”的“我们家营养学教授”,“可以可以,蛮好,还不长胖。”
“回去的机票买好了吗?别又急急忙忙的。”
“都订好了,我跟活动方说了从清城回去,让他们把返程机票改了。”
“好咯,定好就好。”
“明天中午到小舅家吃饭啊,约好了”,南妈妈适时接话。
“哦,好。明天晚上我可能出去吃饭,约了潘琦和陈雅凝,但还没说定。”
南妈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漫不经心地问,“你和她还有联系啊?”
“啊?”,南楼愣住,鸡汤差点烫了嘴。但没等问出是谁,她自己就反应过来。
“哎呀,不是”,她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好气又好笑地叹,迎上南妈妈的眼神。
“是陈雅凝”,南楼放清楚吐字,用普通话腔调说。
“不是张雅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