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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记仇 尽管崔文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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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楼记仇吗?
她随手抚了扶崔文卿黑灰色棉质家居裤上的猫毛,但也不过是把薄薄散落的圈片,抚捋出一撮或一条,更服帖地长在腿上。
松掉拧在头顶的皮筋,南楼脸朝电视墙的方向躺下。茶几中央摆着一套形制完整的茶具,所以目之所见,这部热播电视剧里所有角色,都没了下巴。
她转了转头,让颞骨尽可能多地往崔女士膝盖方向靠拢。
“硌?”崔文卿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南楼的头皮,南楼耳膜里尽是头发擦着头发的搓响,“人老先老腿,我这几年腿上都没肉了,穿牛仔裤连不好看。”
南楼把脸又转了半圈,整副身体往下沉出去半寸,脚腕轻磕在沙发扶手上,颧骨隔着棉质家居裤,抵住一根长直的骨头。脂肪垫、皮、棉布、皮、筋肉、骨头,一层层传导叠加,既平整,又不平整。
“不硌”,她努嘴,下巴冲前点了点,“是你的茶台挡着我看电视了。怎么就爱喝起茶来了,还搞出来这么多名堂。”
“哼!”崔文卿抖了抖腿,从鼻腔里哼出抛物线式的音调,半抬起身,斜着过去把茶台挪到茶几边缘,顺带将南楼分不清功能名字的杯杯盏盏,扫做一堆,“修身养性,你不是一直要我退休了找到自己的爱好寄托嘛,喏,爱好寄托。”
一声“喏”,长长软软,在客厅里转了几道拐。
视线开阔了,南楼便挪回崔女士腰腿折叠的软窝窝里,松开肩膀的劲。
“今天太晚了,明天,明天上午给你冲绿茶喝”,崔文卿顺着南楼的姿势,往下略沉了沉。南楼顺着力又朝腿窝窝里滑进去半个头,“猫都知道我泡的茶好喝”,她语带笑意,“我往茶台前一坐,她滴溜溜就来守着了,不喝水,要喝茶。”
南楼把脸闷进棉质裤子里,鼻梁撞到那根长直的骨头,嗤笑。
那根长直的骨头很细,没多少皮肉裹着,又硬又泡软。她的注意力从“长出”下巴的热播电视剧里拿开,略收起呼吸,静静地感受脸下这根长直的骨头,从太阳穴到下颌划开的路径,脑子里倒带一样过了遍刚刚的对话。
这是个有趣的新现象。
重看和人微信的聊天记录,咀嚼一遍刚刚会上的发言,复盘一下和银行柜员、物业前台和便利店捞关东煮的服务生的对话——或许哪天,她会开始把同一条语音反反复复公放来听,南楼想,像她认识的所有上了年纪的人一样,像崔文卿一样。
明明有一百句俏皮话在嘴边,应对崔女士偶发的自怨自艾,可南楼像被那根长直的骨头卡住了喉咙,只是简单地解释了因由,便把话题移开去。
崔文卿老了。
南楼被这个惊悚的念头骇得一僵。
从脸上看,崔文卿自然是不老的。紧实的头颅,颧骨高却不外扩,牢牢地挂住皮肉,眼眶比年轻时凹,眉骨撑起薄薄的皮肤,异域感更盛,更美。身形呢?依然窈窕柔美,穿得住任何设计挑剔的裙子。
可是。
南楼尽量不去理会脸下这根长直的骨头奇异矛盾的触感,注意力转向其他的感官,比如被压在腿窝里的左耳。左耳正好蜷在崔女士腿窝正中央。她的小腹几乎没有,平坦、健美,薄薄一层皮肤,小巧的五脏被裹在其间,有种惊异危险的平衡。
脏器的蠕动,很容易就被左耳捕捉到。一个气泡被戳破,一个气泡滚过肠壁,一个气泡和另一个气泡融合成下一个更大的气泡,如此活跃的运动却如此隐秘,不受控,不被感知。
可是。
尽管崔文卿依然美丽、笔直,可还是不可避免地,老了。
南楼硕大无朋的脑袋、躯干,按着习惯,搁在崔文卿腿上,像无数个放了学的电视台中午,办公室房间还残绕着盒饭的油香,但已经开始发出冷腥味,两个人分享一条窄沙发,一呼一吸地将空气换送出来。
但此刻,她太大只了,持有成年人的标准体貌,太多毛边,不够精致,像一个次品。
南楼感到一些抱歉。为崔文卿感到抱歉。为她终究是没有将人生最活生生的一块拼图,雕好形状,放好位置,感到抱歉。
猫溜溜达达地巡视一圈,走过来,跳上沙发,尾巴盘坐在后腿上。
南楼和它对视住,距离近到足够知道猫眼里人类的模样。她顺势撑着沙发半立起来,猫第一时间跳进了余温尚足的腿窝,原地转了个圈,首尾相连地团好。
崔女士老了。
养了一只会掉毛的猫,不情不愿地配了一副远视眼睛,开始在喝茶、跳广场舞、近郊旅行里找兴趣,问不出来女儿的收入与存款,不知道女儿最亲密的好友的姓名。
这么看,她是记仇的吧,南楼看着崔女士指挥南章把猫用毛梳拿过来,一下一下,圆顿的尺锯从猫窄窄的额间,沿着脊柱顺滑地溜到尾尖,不然为何她长成了一个普通人,在崔文卿的注视下,一点点长成个普通人。
南章端了两杯热牛奶回到客厅,南楼接过一杯握在手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啜着。她觉得猫从崔女士腿上掀开眼皮搭了她一眼。
“你留在泽城的同学都在干什么?”南章饶有兴致地捡回话题,“联系还多吗?”
“多呀”,南楼从奶杯边抬起眉毛,“有在银行的,医院的,当老师的,公务员的,留在家里嘛。”
留在家里的职业,总不过是这些。
“都是一中的同学联系比较多吧?”
“都有”,南楼把空杯还回去,挑着眉问,“小学一起考到一中的也有联系。怎么突然问这个?我那些玩得好的中学同学,你们基本都见过的嘛。”
“我记得那几个来家里吃过饭的”,南章伸手接过崔文卿那杯只喝了一半的牛奶,分两口喝净,“你刚刚不是在问厂子的事嘛,我就想起来了。子弟小学也换牌子了,市里接过去,叫什么,叫什么来着小文?”
“我哪里记得那么多”,崔文卿嗔道,小心地调整了一下姿势。猫如水波浪般,一拱一塌,重又找到舒服的姿势贴住。
“小学操场重新修过,等边上那圈平房拆完,大门应该也要选个边重开一座”,南章的声音从厨房方向传来,“听说搞得蛮气派。”
崔文卿撇着嘴看了南楼一眼,眼神又飘向水池前洗杯子的背影。
“你爸爸呀”,她压住嗓子,又轻又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