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有个天才女友》Achalie

12、深蓝浅蓝 她不该这样

　　课表收在校裤口袋里掖了大半天，快到电视台楼下，南楼才猛地一捂兜，急急忙忙把那张不大的纸，夹进书包隔层，往深里推了又推。
　　她抬头扫过白色的三层小楼，从这个角度看不到崔文卿办公室贴了棕酱色纸膜的窗，南楼深吸口气，把全身重量抬到胸口，脚步因此便轻盈起来。
　　她在小楼门口稍站了站，冷气见缝插针地跑出来。她喜欢被吹起一脖子鸡皮疙瘩的感觉，从脖颈到嗓子，再顺着食道一路噼里啪啦到胃里，南楼能感到肠道滚起的一股子一股子波浪。
　　“南南放学啦”，白爷爷从一层厕所转出来，手里还抓着茶缸。
　　“嗯呢”，南楼停在半截楼梯胡乱回头应了句，“白爷爷”，招呼罢脚步一折，拐上通到二楼的另半截楼梯。
　　只不巧又撞到抓着茶缸从厕所转出来的林叔叔。
　　“南南下课啦”，林叔叔停下，等南楼左脚踩稳二楼最后一阶，才调转方向和她一道往崔文卿办公室走。他扛惯了摄像机的手，罩住敞圆的杯口绰绰有余，茶汤从中心到边缘慢慢渗出颜色，竟然和他手背颜色相差无几。
　　“不烫吗？”南楼指指冒热气的茶缸。
　　“哟，南南好细心呢”，林叔叔换了个手握住杯柄，“这点温度烫什么烫”，说完猛地把茶缸凑到南楼脸边，作势要贴上去，“你试试。”
　　南楼拧身躲开，尖叫一声冲进屋，把自己摔进沙发里，“林叔叔讨嫌”，她告状，“要拿开水吓我。”
　　崔文卿早早听见两人的笑闹，嗔着瞪了一眼沙发上四仰八叉的二人，“莫紧逗她，慢点越来越野了。”
　　南楼讪讪地坐直，余光注意到林叔叔的腰也悄悄从沙发背上拉出来，抻出去的右腿一点点收拢，弯折在身前。
　　她觉得有点好笑。
　　“听讲你要住回丹桂园了？”林叔叔嘬了一口茶，斜脸问，“要跟你妈妈住咯，你好高兴的吧？”
　　大人的分寸阈值远广于五年级的小学生，南楼闷红了脸，想瞪林叔叔，又觉得太显形，想瞄一眼崔文卿的反应，又不敢，整个人斜杵着，以极不协调的姿势插在沙发上。
　　“那她怕是不得高兴”，崔文卿随意地接过话。
　　她修长挺直的脖颈，将小且紧实的头颅抬到一切可感知的情绪的水平线之上，所有的暗潮汹涌——如果有——只能贴着她的下巴滑过去，唯有她想的时候，才稍稍低头，把脸埋进去，看看究竟。
　　此刻崔文卿显然是不打算理会的，三下两下就撕散房间里的窒闷，“我又不让她看电视，还守着她做题，她怕是要嫌死我了”，说罢，眼神牢牢地落在南楼头顶。
　　南楼如有实质地接收到这道目光。像针，又像一根极粗圆的木棍，直直捅到头顶最正中那点。她依然动不了，甚至更深地被扎在软和到失去支撑的沙发里。
　　“你奶奶跟你说什么了不咯”，崔文卿抬着小且紧实的头颅，“有没有跟你说住不惯就住回去？”，她抿了抿嘴，偏头对着林叔叔尖尖地一笑，“她奶奶早上来给她送东西，那一个不放心啊，左交代右交代的。我自己的崽，我还会亏了她？”
　　有一瞬间，南楼觉得沙发突然有了支撑，被钉死的点也松动三分。她想以最凌厉的姿态站起来，让崔文卿看到她和她的愤怒。
　　她不该这样说她奶奶的，尤其还当着外人。
　　林叔叔在“水平线”上方向崔文卿递了个眼神，南楼余光里捕捉到他抬起下巴、努紧嘴朝前面递了递的动作幅度，她从眼皮与睫毛搭起的盲区下，看了看他交叠的腿，深蓝且肥大的牛仔裤在大腿连接臀部的部分，磨得浅下去一个色号，不均匀地向四方晕开。
　　空气静默得有点久，她折起眼皮，朝崔文卿的位置投去。后者的嘴，似噘着，又似乎有两股力扯住两头往上往两边提，形成一个说不出是可爱还是讥诮的表情。
　　“我等下早点走，去新华书店给她买点题做”，崔文卿宣布，“台长问你帮我说一声。”
　　“才几年级哦，就给她买题做，年年都是三好学生还不够啊，你还想妹子好优秀？”，林叔叔把腿放平，牛仔裤磨浅的部位彻底与沙发贴在一起，“南南够可以了。”
　　“我自己的崽，我不晓得咯？”，崔文卿顿了顿，“就是你们这些人，只晓得说好的，把她惯得听不得一点意见，禁不得一点挫折，以后有得吃亏咯。”
　　“你这又扯到哪里去了”，林叔叔清清嗓子，拿宽了音调说。
　　“你自己问她”，崔文卿扯高了声，“每天做完那点子作业就完事，不自觉一点，天天就看电视，慢点眼睛都看坏。反正都惯着撒。”
　　这最后这半句，带着气。
　　“期末考试靠一百分算什么哦，再说还考不到双百”，她被打开话匣子，快速翻摆着手里有电视台字样抬头的格子纸，三两下之后，从半空往桌上一掷，“粗心得死，尤其是数学。上个奥数班，根本跟不上。你说我读中学那会，数学是班上最好的，比那些男同学都灵，你晓得的啦”，崔文卿看住林叔叔，“燕老师当年坚持坚持要我高考。怎么她就没接了我一点！”
　　南楼都听见，却又觉得什么都没听到。心脏眼眶鼻腔和大脑似乎是两个系统，明明心像气囊般被揪出一大口气，直冲过鼻腔到达眼眶，熏出红边和一汪要落不落的眼泪，但大脑冷静得很，无波无澜地悬空起一团雾，看着屋里上演的种种。
　　“啧”，林叔叔不赞成地再次抬起下巴、努紧嘴朝前面递了递，眉眼也往中间缩成一簇，“孩子说一下就可以了，紧（总）说得有什么意思？南南晓得了撒，是不南南？”
　　南楼低着头不吱声，两颗豆大的眼泪砸到腿上，其后的泪珠，先是爬过脸颊，在下巴颏聚成一汪，再往下砸。
　　浅蓝色校裤很快泅开出深色，连成一片。
　　她的腿被撞了一下。深蓝肥大的牛仔裤硬硬的，把尼龙蓝的校裤挤得没了形状。
　　“嗯，我晓得—”，只是“得”字都没能说尽，就被发紧的嗓子卡住，再说不下去。
　　“好了好了，就晓得哭”，崔文卿松了松腰，稍低下头，抬起左手向沙发伸了伸，“过来！”
　　南楼蜷紧脚趾，布鞋面上隆起深浅不一的五个小包包，凭着脚趾抓地的力，她努力站起，向崔文卿走过两步。
　　崔文卿揽过她，右手拇指略重地沿着脸颊泪水的轨迹揩过去，“要听话听到没，我也不想紧（总）念叨你，要自觉点撒”，南楼觉得被圈住的手肘地方向里笼了笼，“不要恨妈妈哦”，崔文卿从林叔叔笑了笑，“她最不记仇的这我晓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