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不喜欢 南楼盯着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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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年级的南楼，从没想过有一天会忘记冶炼厂子弟小学的形状。
从校门斜穿过升旗广场，“回”字形教学楼左边一竖的正中，挖了道方正的门，阳光很难照见，气味是墙体白灰吸饱水气、介于灰和泥之间的腥，因为不够鲜活，必须掺两滴蜗牛爬过的黏液，和下一刻就开始腐烂的苔藓最盛的青汁。
穿过让人不知道是憋气还是大口呼吸好的门，有一条窄窄的水渠，接着便是漫天的夹竹桃，以及被夹竹桃掩映的未知处。听说里面有蚯蚓、甲虫、辣条包装袋和一些讳莫如深的东西。
而“回”字形的另一侧，则是现代的。当然，五年级的南楼还不知道现代的具体意涵。新修的，白得发亮的墙面，迎春花装载在景观花盆里挂在走廊朝外的一侧，高，有两间灰尘随着嗡嗡抖动的机房，和“自然”是反义词。
五年级，她可以一步跨两节半台阶，用上些弹力不怕脚背发麻的话，可以跨到三节。五年级的女厕所开始出现带血的卫生巾，五年级已经没有春秋游这样和学习无关的安排，五年级她已经开始订阅初中的《英语周报》。
五年级的南楼，由学校、“厂长楼”、电视台辐射开去的整个厂区，是她的整个世界。
但现在，她马上要走出边界。
南楼停下来，看了看脚尖。明明是一样的柏油马路，可她分明看到了灰白路面上极细微的划痕。划痕升起到半空，鱼线似的，阳光稍一不慎没站稳角度，就要看不见它。她想起了昨晚崔文卿推进录像机闸口的那盘浓黑色录像带，香港武打片里，大侠在树林间设置好锋利的弦，追杀而来的反派纵马一跃，头颅纷纷落了地，画面自左下角斜向上洒出一道西瓜红的抛物线。
南楼稍退后半步，抬眼看向左边。
太阳似乎很有眼力见。路上各式人等，都是接受秋日阳光惠及的子民，金灿灿、毛茸茸，贴着幸福和知足的标，横冲直撞。但落到张雅凝这里，却不是。阳光犹疑着贴近，沿着轮廓吻上去，镶出利落的金边，都是锐角，只肯忠诚地还原她面容的走势，没有任何氤氲暧昧，或自作主张。
南楼盯着张雅凝炽热的鼻尖，想伸手摸一摸到底烫不烫。
这是一个不规则的十字路口，横纵向的路朝一个方向弓出弧度，像头顶手脚齐齐被拉了弦，努力伸长脖子够一口粮，折叠成快合上的花瓣。
左右向的马路贯穿冶炼厂整个生活区。一头衔接到冶炼厂与氮肥厂的交界，一头在丹桂园硕大的小区门口为止——路再向两端延伸的地址，对五年级的南楼来说，是地图上发灰的部分。或者，根本不存在地图上。
这条马路是安全的。
主路两侧依次是医院、新华书店、菜市场、百货大楼、游乐园、学校、电视台、图书馆，往里延伸有建筑年代风格不一的居民区，花果山、三区、一区、大坡直至丹桂园，这条马路就是五年级的南楼的世界，具象的形状。
唯一不安全的路段，就是这里，南楼和张雅凝白布鞋（虽然不可避免地发了黄），踩住的地方。自成运作的左右向马路，在这里被横贯了一道，像毫无缝隙的结界楞生多了个罩门，四处透风起来。
前后向的路，一头直接连上国道，一头则通向“市里”。南楼生活在泽城，却几乎很少去过“市里”，至少不如每年寒暑假两次地，坐着爷爷那辆厂长配车去省城或者老家来得多。她也说不好“市里”是什么，最近的印象，大概是前几天知道肖央要考一中。
一中就在“市里”。
两人站在汽车尾气、远处“亚洲最高”烟囱喷涌的时代气息和包子铺蒸屉掀开的发面气里，感受世界的边缘。
“靠边”，张雅凝拉着南楼往右侧躲了躲。一辆摩的载着人飞快地斜插过去。“走不走？”
张雅凝显然是看出了南楼的犹豫，右边眉毛高高挑起。
她腰间依然帮着一件衬衣，黑白细格的，质地很软，扣子是最普通的白色圆扣，可不知道怎么的，南楼觉得格外有光泽。
衬衣下摆将将和短裤平齐，长袖松松打成结，掐出腰线。上身罩了件熟透了的西瓜最正中那一瓤的红色宽带背心，背心的质地比衬衣略硬挺些，两肩往下是松软白净的起伏。
起伏的高度，跨过了柏油马路那条划痕，“升到”半空的半透明的划痕。一部分的她，已然离开了这个世界。
南楼的目光飞快地从起伏上离开，继续盯着张雅凝炽热的鼻尖。
“要走到哪里啊？”她猛地抬手看了眼表，那是块从表带到表盘都是粉色的米妮表，一块有指针而不是电子显示屏的真表，“我们家五点半要吃饭。”
抬表那一下，她其实没看清现在是几点，离五点半还有多久。
“你今天还回丹桂园？”张雅凝不在意地跟着南楼的动作看了眼表盘，好像无论时间还是空间都困不住她。南楼有种张雅凝随时就要飘走，把她留在原地的惶恐。
“今天回爷爷奶奶屋里吃饭”，她赶忙说。
“那不就好了”，张雅凝无所谓地耸耸肩。这个姿势被她做得很漂亮，南楼不自觉就想要照着做一遍。
回爷爷奶奶家比回丹桂园爸妈家来得“好”，南楼自然知道。
“那也要准时下了课回去吃饭的”，南楼跟着她往前快走两步，“我爸爸妈妈都过来。”
一辆厂车轰隆隆从前后向的路上碾过，那是从厂区回丹桂园的班车。她走到和张雅凝平齐的位置，略背过身，压低了头。
“你妈妈礼拜天不要上班吧？”张雅凝回头看了眼厂车穿着粗气的尾巴，浓重的眉毛向前簇到一起，“不对，你妈妈不去厂区上班的。”
南楼抬起脸，半张着嘴。
“嗯，啊”，她嘴唇飞快地张合，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哼哈，“不上班。”
“那你躲什么？”张雅凝的疑惑里含着讥诮。
她知道她在躲。
南楼布鞋的脚背拱起三道关节。
“我怕有其他叔叔阿姨看到”，她说完又飞快地低下头。
张雅凝松开簇拥到一处的眉毛，随即往上再往上地挑起，几乎要蹦到鬓角里。
“难道认识你的那些叔叔阿姨”，张雅凝继续朝前走，脖子拧出好看的筋节，半低头看住南楼的头顶，“都不喜欢你跟我玩？”
这句话没有一丝停顿，但南楼觉得话里的每个字，都像青蛙一样，拔地撞到了她鼻梁上。
作者有话说
第14章 不喜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