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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课表 似乎这一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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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夜比南楼想象得无波无澜。
爷爷不够规律的鼾声如往常无数个晚上一样,从隔壁房间传过来,淡淡的。奶奶总是很软很凉,白而细的皮肤上,有许多红亮的、圆乎乎的痣,一些平平的,像点上去的钢笔印,一些肉滚滚的,有柔软的凸起。大约是枕巾和床脚甩了几捧花露水的缘故,向来恼人的秋蚊也识得眼色地没了踪影。花露水和奶奶身上深深的玉兰油面霜香气,越来越紧地抱在一起,
南楼喜欢捏着奶奶大臂内侧的软肉,尤其是将睡未睡时,拇指与食指间塞满滑腻腻的皮肉,不一会儿就能跌进甜梦。
昨晚也依然如此,以至于早醒后想起从今天起,就要去丹桂园家里那张童趣十足,但明显已经过了5年级学生审美趣味的单人床睡觉时,便异常沮丧。
“我等下上班路过把东西放到你妈妈电视台”,送南楼出门时,奶奶指着地上昨天收拾出的一袋衣服和书说。
南楼手绕过后背,拖着书包掂了掂,形容夸张地耷拉下嘴角。装了鸡蛋和银丝卷的塑料袋挂在腕间,也随着她似娇似嗔扭动的姿态,一下下撞到小臂上。
“你想回来就回来”,奶奶见不得南楼这幅表情,闭着眼一通摆头,“先住两天,实在不想在那边住你放了学还是直接回这里来。你从小还没离过我身边过三天的。”
有那么一下子,一股又酸又麻的电流,从胃里直通眼眶,原本四分真心六分装相的撒娇,胀出了十分委屈。南楼想索性就央着奶奶要住回来,只是嗓子像登时被抽空掉一秒,没有声音落出来。
直到进了校门,她还在为滞住的那一秒反复嚼。似乎这一秒,南楼人生的前十年都成了懵懂,蒙昧,“长大”成为有型的实体,作用在身上,出现一道偏离笔直轨迹。
她没有走离校门最近的楼梯,而是斜穿一个角,来到回字形教学楼的左边一竖。经过单车棚时,南楼注意到瘦长的黄色男士自行车停在一排略笨拙的单车里,格外显眼。抽高的座椅,黑色的皮革在朝阳里泛着光。
她慢吞吞地爬着楼,在一层到二层的拐弯处,加大了步子的跨度,靠拢挂着迎春花的半截围墙,朝楼下瞟了一眼单车棚。南楼这时才骤然想起和张雅凝的约定,脚下拌蒜地重新疾走两步。
两节课过得飞快,无心递什么纸条子开小差,眼前只有一条偏离笔直的轨迹和一架黄色的瘦窄单车。南楼扯了扯身上的校服,想更可能多的扯出空隙,营造出晃荡荡的效果。现在的她,站在瘦窄的单车前,显然是太浑圆了。
想了个借口让李梦婷先下去——欺骗最好的同学,这对5年级女生来说无疑是相当有罪恶感的事,何况“上厕所”这类说辞注定是无效的,没有哪个女生上厕所不结伴——“文老师让我下课先去找她一下”,她飞快地对李梦婷说,“你要不先下去。”
“要不要我等你”,李梦婷没所谓地问。
“不用不用,我慢点和文老师一路下去就是。”
“那好吧”,李梦婷推推鼻梁上的眼镜,一撩刘海,“那我跟她们一路下去”,她挽住另一队女生的胳膊,鱼贯朝外出。
南楼定了定神,把桌上课本文具整理过一遍,又抬眼在黑板上找到课表,拿出对应的教材摆好,耗到教室里没剩人,才抓过校服预备往外走。
将将走到门口,抬眼看到倚在迎春花边的张雅凝。照例是站得懒散,嘴角抿出几丝不耐烦,南楼有点怕,夹紧肩膀走过去。
“哦该(怎么)这么慢,婆婆子样的”,张雅凝给个白眼,脸上不耐烦的意味更浓,一巴掌拍上南楼的屁股。
这巴掌不轻,但南楼却不自觉卸掉肩膀上的劲,软软地躲开,“哎呀,轻点。”
“啧啧,娇娇屁样的”,张雅凝挑起一边眉。
南楼喜欢看表情浓得要淌出来时候的张雅凝,她总能把情绪做到极致,但面上的做张作致,又完全不代表什么,她是永远抓不住看不清的。
“快点,等下放广播就太显形了”,南楼招呼她快走几步,也不问她到底藏了什么玄机,两人小跑过走廊,看看缀上人群的尾巴。
“怕什么哦”,话虽这么说,但张雅凝还是小跳两步,“跟你说正事,来”,她游上去挽住她,从蓝色校服裤里夹出一页纸,食指和拇指绷直了前后摇了摇,“给你搞到这个。”
南楼手心痒,想从张雅凝似乎咧开狡黠弧度的手上抢下那页纸,又拿不准是不是先问一句“这是什么”更显自然,她咬住嘴角,露出她也没有觉察的娇憨。
“啧啧”,张雅凝眯起眼,捏着纸,用折起的尖角点住南楼的脸,轻轻从太阳穴扫到脸颊再一路拖至耳垂。南楼那抹手心的痒更烈了,麻掉半边身子。
“你照镜子看看你现在的表情”,张雅凝也没说什么表情,只当着两人的面展开那页纸,“肖央他们班的课表”,说着,指头又前后摇了摇。
“啊?”南楼小心地看看四周。《运动员进行曲》的调子,从操场到教学楼的每个喇叭里扑出来,因为距离远近形成高高低低的近似回声的音效。下楼往操场去的人群只剩些尾巴,稀稀落落的,她忍住擂鼓的心跳,接过那页纸飞快地扫过一轮,但圆珠笔字印烫眼得很,她几乎什么都没看分明。“你怎么拿到的?”,她轻声问,嗓子眼紧扣着,声音不怎么好听,“拿他们班课表干什么?”
“你别管我怎么拿到的,跟你说了你也不认识”,张雅凝鼻子里出气,耸了耸肩。两人的胳膊还缠挽着,南楼一只胳膊也跟着往上提了提。“不是说要去约肖央礼拜天一起排练嘛”,前者的五官、眉毛重新摆出一副不耐烦的样子,“你又不敢堵到他班门口去问,搞到课表不就可以看他什么时候上体育课,到时候在楼下等起,碰到就可以问了撒!”
这个“约”,南楼说不上是烫还是针刺似的疼,落在耳朵里就忍不住猛地要闭起眼。至于“堵到班门口”的画面——套在布鞋里的脚趾一点点缩住——极强烈地罩进她脑海,尴尬得一动不敢动。
“问,问什么?”她从还未彻底从耳边稀释的话音里抓住一句,问。
“问他要不要礼拜天一起排练!你是哦该(怎么)了,高兴蠢了?”张雅凝的眉毛挑得更开了。
两人已经下到学校大门,隔一条两车宽的露天过道,操场密密麻麻站满了人,《运动员进行曲》的曲调变得统一。南楼把胳膊从张雅凝胳膊里抽出来,想看又不敢看她的脸,朝自己班队伍的方向快走两步,“我为什么要高兴”,南楼虽然压低了声音,但一句话还是说得抑扬顿挫,“集合了,晚点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