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渡·逐月》荒台异梦录

40、沉沦 西

　　西桦玄第一个发现刃琙。前几日，凤行交代他随时注意刃琙的动静。只一眼，他就觉得刃琙的状态不对劲，给旁边的东榭庭使了个眼色。
　　东榭庭不解地看着他，他暗骂一声：这个大老粗！然后咬牙切齿地走了。
　　“刃琙。”西桦玄把手搭在刃琙肩上，黑气慢慢散去，“西海仙君。”西桦玄笑了笑，温暖的手拉着刃琙，将他带到了孩子中间。
　　“琙哥哥！”西辰脆生生地叫起来，一瞬间，所有人的视线都落在了刃琙身上。猛地被关注，刃琙就像是一个被关在阴牢里的人突然看见了阳光，有些无所适从。
　　西辰凑上来，“琙哥哥越发俊俏了。爹爹，辰辰决定了，辰辰要嫁给琙哥哥！”西桦玄恨不得捂了小姑娘的嘴，“这丫头，没大没小。”
　　刃琙倒是笑起来，心情轻松了许多，很快便和众人玩在一起。
　　放了一会儿风筝，远处传来刀剑相交的声音。众人循声望去，两道残影越来越近，刀剑相交，溅起火花。东悦轩和北露华各自后退一步，东悦轩放下剑，“你赢了。”
　　北露华笑着上前，揽住东悦轩的肩膀，东悦轩笑起来，“咱们下次再比。”众人相视一笑，气氛活跃。
　　“怎么不见南竹兄？”西桦玄开口问道，东榭庭操着刀，大剌剌地说道：“还不是放心不下他那貌美的夫人，带着女儿一道耍去了！桦玄兄弟，你夫人呢？老夫可好久没听见她的箫声了。陌湘和洛樱禾二位夫人，当初可是被称为琴箫仙子呢！只可惜我夫人命薄，她那舞姿，也是仙界第一……”
　　陌湘是南竹的夫人，温婉娴静，抚得一手好琴。洛樱禾是西桦玄的妻子，箫声属仙界第一。东榭庭的夫人未过世之前，舞姿名动天下。常常是两人琴箫合奏，一人起舞，当年可是醉倒一众仙人。
　　东榭庭叹了口气，不禁为往事神伤。西桦玄把手搭在他的肩上，无言安慰。这么多年的兄弟，无言的陪伴早已成为默契。
　　东榭庭又爽朗地笑起来，“不说这些了。如今我两个儿子也长大了。兄弟齐聚，儿女成行。再过几百年，我也就能享天伦之乐了，还有什么不满足呢？”
　　西桦玄淡笑地看着东榭庭，东榭庭拍了拍他的手，“要不，咱兄弟俩，也来比划比划。看看我这老骨头，可还有当年英武。”
　　西桦玄退后几步，唤出长枪，微笑道：“那小弟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大哥，请——”东榭庭拎起刀，几个跨步上前，二人就比试起来。
　　大战了几百回合，二人也没分出胜负，最后还是同时停了手，相视一笑，就相互揽着要去喝一杯，就像当年一样。
　　大人们都走了，孩子们玩闹地越发厉害。花园里笑声一片，鬼殿倒是很久不曾这样热闹过了。
　　众人都玩累了，各自回去休息。刃琙回自己房间时，嘴角还挂着轻轻浅浅的笑容。只是，每每梦中，心底那个恶魔般的疯狂笑声，又开始折磨他的意志，让他焦躁不安。
　　突然，一阵琴声传来，断断续续的音符一个个往外蹦，却意外地抚平了刃琙内心的焦躁。
　　心底那个恶魔被不甘地压回黑暗中，悄无声息。抚琴的人明显还不太熟悉曲子，总是弹一会儿又停一下。刃琙在梦中耐心听着，心情无比平静，渐渐陷入沉睡……
　　烛灭苦着一张脸，长满老茧的手按在琴弦上，生怕把琴弦给挑断了。“哎呀，错了错了……”凤行在一旁，恨不得亲自上手。要不是因为自己修的是鬼气，担心让刃琙情况更糟糕，凤行都想一脚把烛灭踹开。
　　烛灭如今修习的虽然不是神式，但却是寒月按照烛灭的习惯，将一般的仙法改造而成的，对烛灭的肉身和灵力都大有裨益。凤行曾经也想修习神式，可是自己太懒散，又不想吃那许多苦，也就学了个半招几式就放弃了。如今却是有点追悔莫及。
　　好不容易一曲终了，烛灭已是满头大汗。他心里是苦不堪言，这弹琴比他绕着鬼殿跑一万圈还难。太折磨人了！
　　一转头，发现凤行已经趴在一旁熟睡。烛灭叹了口气，默默收好了琴，无奈地抱起凤行，踏风而去。
　　翌日，刃琙静静地睁开眼，昨日种种，梦一般流过。他坐起身，感觉整个人轻快了不少，混沌的脑子也清明许多。
　　他晃了晃头，走出了房门。门外的阳光并不强烈，温度也不高，但让人觉得十分放松。四下一片寂静，大家都玩累了，还没起床。刃琙伸出手掌，看着掌心的纹路，有片刻的失神。
　　回过神后，他本能地想要往厨房走，走到一半，他才想起来，自己昨日说好了要辟谷。他突然有种怅然若失的感觉。他总是习惯早起，为那人煮上一小锅清粥，总喜欢偷偷趴在窗台，看那人刚醒来时的慵懒模样。往日种种，却总在那人摇头的瞬间化为泡影。
　　刃琙看着近在咫尺的小厨房，停住脚步，深深地看了一眼，扭头走了。习惯是多么可怕的东西！
　　往日总是围在那人身边，无时无刻不感到满足。现在，却好像无事可做，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刃琙走到那个花园，风筝还静静地躺在桌上。花开得倒是不错。刃琙一边走，眼神掠过那些不知名的花儿。其实他并不爱花，只不过是想让空洞的眼神找到些许归宿。
　　走着走着，他来到一片蓝色的花海。刃琙的眼前一亮，这般亮眼的花儿，倒是少见。他走进花海，蹲下身，细细地嗅着花香。渐渐地，他的意识开始模糊，不好！刃琙急忙运转灵力，强撑着想要离开，却还是软倒在花海之中。
　　他好像进入了一个迷幻的世界，这个世界，被平分为黑白两半。刃琙迷茫地站在中心点，望向那片纯白。
　　“仙尊哥哥……”“月哥哥……”“哥哥……”
　　无数的画面闪过，他的嘴角微微翘起。看着那当初小小的一个团子，渐渐长大。起初，仙尊哥哥还能轻松地抱起他，后来，是趴在哥哥背上。
　　他酒量不好，却总是趁着喝醉，缠着人又亲又抱。那人也只是无奈一笑，静静地等着他酒醒。
　　他总是仗着自己没长大，要亲亲抱抱，不给亲就撒娇耍宝。每当那强势的冰凉触上，他就立刻没了气焰，就像是被顺毛的小猫，收起了尖牙利爪。
　　他总是想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每日在紧张和幸福中期待着明天。于是，他刻苦练习术法，就是为了有一天能够与那人比肩。
　　他喜欢那人轻轻浅浅的笑意；喜欢那人内敛的占有欲；喜欢那不同于别人的独一份的宠爱；喜欢打破那人平静的心湖，看他眼睛里装满了自己。哪怕自己知道，自己永远不可能成为他眼中的全部。
　　刃琙就静静地看着，脸上的笑意刚刚开始扩大。面前突然刮起一阵阴风，刺得人两颊生疼。
　　一群魔族孩子拦住他，“你这个没爹没娘的扫把星……”“打他，打他……”他们扒去他的衣服，羞辱着他因长期营养不良而没发育的身体。他抱住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很快又被人拉起来，□□地被绑在树上。
　　曝晒、寒风、耻辱让他的精神备受折磨，饥饿让他头晕眼花。嘴唇传来一阵温热而腥臊的气息，他干裂的嘴唇受到水的滋润，让他勉强睁开了疲惫的眼睛。
　　“哈哈哈，他喝了！他喝了！”一群小孩子争相着脱去裤子，朝他撒尿。一股莫大的耻辱感升起，但他连瞪眼睛的动作也无法做到。
　　恍惚中，一个白色的人影向他走来，那样圣洁。他以为，自己要被拯救了，没想到，却是被拖下了更深的深渊。
　　“是啊，寒月仙尊很喜欢小孩子。一遇到可爱的小孩子，就挪不开脚步呢！”
　　“这魔族孩子有什么好的，还不是模样可爱，才入了仙尊大人的眼。要我说，赶紧把自家女儿介绍给仙尊大人，要是有了自己的孩儿，仙尊大人才不会看这些俗物一眼。”
　　刃琙跌坐在地，被围在漫天的议论中间，不知所措。慌乱中，他抬眼四下寻找。突然，一道金色的雷从天而降，他心中一阵惊悚。金光中，那人冷漠地看着他，淡淡地摇着头，否定了他们的一切过往。
　　“你不过只是个玩物。我看重的，只是你身上的魔念。养着你，把你放在身边，只不过是为了让你听话。毕竟，听话的狗，才不咬人……”那人语气冰冷，是他从没见过的模样。
　　往日的温柔笑意，都化作一道道金雷，朝他劈来。“疼……”他无声抽泣着，抬眼望向那人，眼中含着希冀，却只看见那人嘲笑的表情。
　　纯白的一半世界瞬间被黑暗笼罩。黑暗中，一道黑烟缓缓升起，诡异地笑道：“终于等到了……”
　　终于，当最后一抹白被吞噬，一滴泪悄然落下，不知为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