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年渡·逐月》荒台异梦录

37、残月翳，玉染瑕 凤

　　凤行颤了颤眼睫，精力又回到了结界上。他凑近结界，闭上眼，向外释放着轻薄的鬼气，平铺在地上，精神捕捉着一切声音。鬼气不像其他力量，而是无形无声，无处不在。平常被施了结界的地方，鬼气都可以渗透一二。
　　当然，要修炼到凤行这样出神入化的鬼气却并不容易。平日里看凤行老是不着调，可是能当上凡界领主的，都不是泛泛之辈。
　　“嗯？”凤行突然出声，眉头轻轻蹙起，将鬼气往一个地方牵引，却被轻柔地挡了回来，就像是被花瓣上细小的绒毛轻轻抵挡似的。
　　鬼气绕开那个地方，凤行仔细捕捉着。轻微的瀑布水流声比较远，风拂过花草发出轻微的沙沙声，近处……等等，这是……水滴的声音？水滴……
　　凤行紧闭着眼睛，眉头皱成一团，心下纳闷：这水滴的声音听起来不太清澈，好像带着点儿粘性似的。不过，倒是可以确定，寒月一定在里面。
　　刚才那股轻柔的抗拒，应当是寒月的自我保护。他一定伤得极重，否则，不会连主动抵挡的力气都没有。
　　凤行轻柔地铺开鬼气，缠绕在被抵挡的那个地方周围，薄唇轻启，柔声道：“阿月，是我。”凤行尽最大的力量将声音放得轻柔和缓，哄着那人打开结界。
　　烛灭在一旁，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这是凤行？他几时这样哄过自己？这样温柔的凤行，烛灭都快以为自己身处梦境。
　　“阿月，打开结界好不好？我很担心你……”凤行的声音都快要融化在仙界暖柔的空气之中。
　　这时，结界上的灵力停止流动，凤行心下一喜，还是努力控制着气息的平稳，以免让结界里的人有了防备。
　　结界缓缓打开一个洞，凤行轻轻将身子飘进去，传音给烛灭，让他自己找个地儿玩一会儿。
　　烛灭还溺在凤行温柔的梦境里，猛地被传音惊醒，才发现自己一个人站在外面。烛灭摸了摸手臂，突然觉得仙界温暖的风有点凄冷。
　　凤行走出洞口，眼前一片豁然开朗。他呼吸一滞，宛如五雷轰顶一般被钉在了原地。微微喘了口气，心脏便开始狂跳。
　　他风一样卷去，又叶一般落下。伸出颤抖的手臂，跌在红色带着淡金的草地上。原来，刚才那个水滴的声音，是血滴进泉水发出的声响。近处的泉水已经被染红，透出些许粘稠。而草地上那看不出原样的单薄的一堆，让凤行瞬间红了眼。
　　鬼是不会哭的，因为没有眼泪的哭泣，算不得。
　　苍白的颤抖的指甲伸向那一堆碎块，却又在靠近的时候停住。凤行稍微收敛心神，把因激动而自动伸出的长指甲收回去，颤抖出声：“阿月……”这一声让凤行的眼睛酸酸涨涨的，连视线也短暂受阻。
　　他伸出无害的冰凉的手指，靠近那根闪着微弱金光的神骨，输送着鬼气，却再一次被挡回来。
　　凤行哽咽出声：“你还在倔什么！都成这样了！”眼睛酸得快要睁不开。凤行发狠地揉着眼睛，忍不住将脸掩在手心里，整个肩头摇摇晃晃。
　　一阵微风抚摸着凤行的发丝，凤行感觉到了，含混着骂了声：“你知道你有多可恶吗！”微风中似乎传来一声叹息，撞碎在不远处的石壁上，又四下散开。
　　“倔驴……”凤行不甘地又骂了一句，抬起头来，吸了吸鼻子。在岸边捡了些小石子，放在周围。灵气被聚集起来，神骨的光辉仿佛亮了一些。
　　做完一切，凤行就抱着膝盖，出神地盯着发光的神骨，枯坐了许久。
　　神骨的光辉始终没有暗淡。终于，在凤行眼眶都快睁得裂开时，看见了千丝万缕的金线穿梭在血肉之中，隐隐显出原身的形状来。
　　凤行激动得猛地站起身来，没成想脚下一个趔趄，就往寒月身上倒去。“不好！”凤行惊呼一声，急忙往旁边避开，一下子跌进水里。
　　凤行狼狈地爬起来，趴在岸边，眼睛紧紧盯着寒月。尽管脸上全是水，也掩盖不了他眼中的光芒。
　　“阿月你好好休息，我明天再来看你。”安静的神骨突然颤抖起来，似乎有什么话要说。凤行停住脚步，破碎的喉管翕动了几下，还是无声无息。
　　凤行蹲下身子，凑到寒月身边，只模模糊糊地听见一些细小的呜咽。他突然抬起头，“你是想问刃琙那小子的情况吗？”神骨停止了抖动，安静地等待下文。
　　凤行叹了口气，“你说，为了那小子，你这是何苦？”又是幽幽的一声叹息，“放心吧，有你替他挡了神雷，那小子现在活蹦乱跳的，还击退了魔族大军。他……”凤行耐心地说着，寒月安静地听着。
　　“好啦！阿月，我走了，你争点气，快点休养好，我们都在等你。”凤行回过头，深深地看了寒月一眼，扬起一抹笑容，“阿月明日可得给我开门啊！”
　　凤行刚出洞门，身后的结界关闭了，烛灭立刻迎上来。凤行回过头又看了一眼洞口，和烛灭回了鬼殿。
　　烛灭紧盯着凤行的神色，着急道：“如何？”凤行叹了口气，把自己的所见传音给了烛灭。“什么！怎么会……”
　　烛灭喜欢钻研武艺和机关之术。有一次，在鬼殿的藏书阁看见过一本神族史，不过是残本。烛灭当即就想起寒月来，于是好奇地翻开来看。里面不过是一些有关神族的基础介绍和历史。烛灭拿着书去找凤行时，后者却表示这是他凡界游历期间捡的，草草翻阅了一下就扔进了藏书阁落灰。
　　凤行不爱看书，却又喜欢收集一些奇奇怪怪的书籍，那些书籍让烛灭产生了莫大的兴趣。甚至，有时看着看着，就会面红耳赤，急忙合书，暗骂一声“简直……荒唐！”待到脸上的绯红还没褪下时，又好奇地打开书，最后羞得扔了书，拂袖而去。
　　烛灭之前关于“神雷并不会真正伤害寒月”的结论，就是从那些古籍上看来的。
　　当时要处决的是刃琙。刃琙身怀魔念，神雷一定会将他劈得灰飞烟灭，永世不得超生。寒月自愿为刃琙承受神雷劈碎筋脉之苦，但强大的神族血脉和无边神力也会保护寒月。按理说，不应该是现在这样的啊……
　　不对……哪里不对呢？烛灭的脑中飞快闪过一页页古籍，“不对！”烛灭突然出声，吓了凤行一跳。烛灭刚刚才说了几句话，就陷入沉思，现在又只说了一句话，就寂寂无言了。
　　凤行牵着烛灭往家走，以免某个不看路的家伙掉进水沟里去。
　　烛灭心里波涛汹涌，还是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认真分析。烛灭的刺客经历让他无论何时都能冷静理智地分析问题，细腻敏感的性格又让他常常想到别人忽略的关键点。
　　既然神雷专克世间邪祟，寒月和神雷同根同源，所以就算引的神雷是劈向寒月的，但刃琙的魔念也会让神雷转移劈的对象。另外，仙界一片安宁，并没有关于寒月受伤的言论传出来，说明神雷是劈向“刃琙”的，准确的说是劈向刃琙所在的区域。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了，那就是：寒月用了什么办法，让神雷以为自己才是魔念。而站在众仙之中“看戏”的，是寒月的分身！
　　想明白了一切，烛灭的眼前豁然开朗。两人这时也刚好走到了鬼殿大门。
　　六目相对，烛灭飞快收敛了情绪，平静说道：“刃琙？在等我们？”凤行嬉笑着上前，“哟，怎么还当起望夫石来了！”
　　刃琙微微一笑，却并无多少温度。“魔军刚走，我担心你们。”凤行上前抬手，习惯性地想像平时一样逗他，却在快要摸到他的头发时愣住了。
　　刃琙平时不是除了寒月，不让任何人摸他的头吗？今日怎么都不躲开？
　　见凤行愣住了，刃琙微微抬起头，“怎么了？”说罢，还踮起脚，将头发拱到凤行手心。凤行宛如被烫了一样收回手，古怪地看着刃琙。
　　后者只是笑了笑，好像天真无邪一般，“我的头发软吧？是不是像狗一样？”凤行退后半步，喉咙仿佛被人掐住一般，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一股凉气从脚底升起，冻得人忍不住颤抖。
　　烛灭疾步上前，挡在凤行前面，柔声道：“吃过饭了吗？今日要不要尝尝烛灭叔叔的手艺？我在凡界时，学了不少。”
　　刃琙的视线被挡住，一丝阴鸷一闪而过，他重新抬起头，“不了，我今日开始辟谷。”刃琙很喜欢凡间的食物，每次都央求寒月带他一起去吃。待在寒月身边一千八百年，从未想过辟谷。今日却……
　　烛灭抿了抿唇，“那好，需要什么的话就告诉我。”刃琙乖巧地低下头，“我知道了。那我先去休息了。”
　　走着走着，刃琙突然回头看了凤行一眼，微微一笑，仿佛在说：我知道你们去了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