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祁尔闻

93、特殊待遇 有那么

　　有那么几秒，时间像是静止了。大家怔怔地望着高冠宇，包括陈尔琦。

　　他的眼睛是没有亲和力的单眼皮，不大，像两潭很深很窄的湖，细密的睫毛是围湖生长的水蕴草，鼻子隔在中间，像一道宽宽的山。

　　高冠宇察觉到陈尔琦的凝视，眼睑一抬，眼珠子瞟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好像他的视线里就容不得人。

　　陈尔琦愣在那儿，不知道该接什么话，

　　“你为什么要跟我一组？”
　　“我不要跟你一组。”
　　“你还是跟Lily一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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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好像说什么都不对。

　　“Mona，那咱俩一辆车吧。”Sean紧接着说道。

　　当陈尔琦还在因为高冠宇的诉求而别扭的时候，Sean已经动起了脑筋试图化解僵局。Ian“夫妇”一辆车，自然是板上钉钉的事儿，因此，他跳出来主动说要和Mona一辆车，既给了Lily一个台阶，也卖了高冠宇一个人情。

　　Lily顺势挽起了台湾女生的胳膊，“那刚好，我们俩一辆。”

　　一番腾挪，Sean把这事儿办得很圆融，可陈尔琦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尤其再和刚才那个忽如其来的吻联系起来。

　　他看了看Sean，Sean没注意，像是故意的。

　　分完组后，大家两两一对排进了蜿蜒的通道，那队伍像是贪吃蛇又吃了几枚果子，长长了一小截。陈尔琦和高冠宇站在队伍的最后面，谁也没跟谁讲话。Mona动不动就把脑袋扭过来盯着他俩，Ian也是，陈尔琦实在烦了，就皱起眉瞪他们一眼，意思是：看什么看！我也不知道这个人为什么非跟我一组。

　　队伍看着长，行进得倒很快，没一会儿，大家就像萝卜填坑似地坐进了那一个连一个的袖珍车箱。前三辆车倒是很松快，毕竟Stella、Mona她们几个女生一个比一个娇小，几乎不占地儿，唯独陈尔琦和高冠宇这两个大个子缩手缩脚地贴在一起，拥挤得像是被人硬塞进衣柜的一对枕头。

　　Mona转过身看着他俩笑个不停，还举起手机一通猛拍，陈尔琦“啧”一声她就正过去，没一会儿又扭过来。大家都有样学样地拿他俩打诨，除了Sean，还有坐在最前面的Lily，始终没有回头看一眼。

　　工作人员逐个检查了一遍安全杆是否卡死，然后扳下了启动把手。

　　陈尔琦绷直了身子，严阵以待的模样，毕竟他还没摸清楚这玩意儿的骇人程度，生怕突然蹦出来个什么唬他一下。

　　“你怕啊？”高冠宇问。

　　“还好….”

　　经过一小段黑漆麻乌的路程后，轨道两边响起诡异的音效，喷些虚张声势的烟雾，时不时出现一小撮骸骨或者顶着幽幽绿光的伪劣“鬼怪”。

　　陈尔琦把心揣进了肚子，身体松了下来，“好烂，简直像是坑钱的…”

　　高冠宇轻笑了一声，问了个完全不搭嘎的问题，“你是上海人吧？”

　　“嗯？”陈尔琦愣了一下，“不是啊。怎么了？

　　“怎么可能…”

　　“真不是，骗你干嘛。”

　　高冠宇不吱声了。在黑洞洞的鬼屋里，陈尔琦看不清他的表情。

　　“为什么说我是上海人？”陈尔琦问。

　　“感觉吧。”高冠宇顿了几秒，“因为你老爱说‘对的’…”

　　“哈？”陈尔琦没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哈什么哈？”

　　“我没懂…”

　　“没懂算了。”

　　“说嘛，话说一半让人怪难受的。”陈尔琦拿胳膊肘撞了撞他。

　　高冠宇像是故意摆谱似的，等了一会才解释说：“就是…你对别人的话表示同意的时候，老爱说‘对的’、‘对的’，跟我之前认识的几个上海人一样。”

　　“哈？不是大家都说‘对的’吗？不说‘对的’要说什么？”

　　“净瞎掰，我就从来不这么说。”

　　“那你咋说？”

　　“就说‘对’，不加‘的’。”

　　陈尔琦想了想，好像还真是那么回事儿。

　　“但我真的不是上海人，只是在上海待了很久…”

　　“那你是哪儿的？”高冠宇的声音近了些，像是稍稍凑过来了一点。

　　“南京。”

　　高冠宇表现得并不意外，“哦，差不多，南京上海都在一块儿。”

　　陈尔琦笑了，“你这话，上海人听了估计得不乐意。”

　　“我管他们乐不乐意。”高冠宇的话，透着一种北京小爷的傲慢。

　　三两句话后，两人之间的气氛轻松了些。陈尔琦想，或许是个问问题的好时机。

　　“我能不能…”

　　一个急停将他的问题截成了两瓣儿，一瓣吐在了地上，一瓣咽进了肚里。所有人因为惯性身体猛然前倾，撞在了胸前的安全杆上，除了陈尔琦。

　　他的胸腔与栏杆之间，隔着高冠宇结实的小臂……

　　这个反应只有他父亲对他做过，它像是一个经验丰富的驾驶员在猛踩刹车之后，保护副驾的下意识动作。

　　可是，旁边这个人明明还未成年，又怎么会有驾照呢？

　　紧接着，屋顶上方落下来一个血糊糊的披头散发的假人头，悬在半空中荡来荡去，发尾正好扫到前面Mona的脸颊，惊得她滋哇乱叫。

　　陈尔琦的心思掉在了别的事情上，所以压根没被吓着。他拽着高冠宇的胳膊，“没挤疼你吧？”

　　“没有。”高冠宇把胳膊抽回去，“你刚刚准备说什么？”

　　“刚刚？”陈尔琦像是被吓断片了，反应了几秒，“哦哦。没什么，我就是…”

　　“宝贝！刚刚吓死我了，你看到没有，那东西掉在了我头上！”

　　好不容易重新开了口，又被Mona的嚷嚷打断了。

　　眼见着前方的光亮像醒发的面团越膨越大，陈尔琦知道这趟鬼屋之旅该结束了，有些话再不问恐怕就没机会了。

　　“我就是…我能不能问你一个问题？”陈尔琦没搭理Mona，坚持把话说完了。

　　意料之中而又意料之外地，高冠宇说：“不能。”

　　“为什么不能？”

　　“没有为什么，不能就是不能。”

　　灯光打在高冠宇脸上，他的样子是一种与世界无关的漠然，但陈尔琦依旧从他的眼中辨认出了笑意，就像羽毛落在水上荡开的涟漪那么淡。

　　“那算了。”陈尔琦佯装不在意。

　　小火车停稳了，大家陆陆续续站起身，把位置让给后面一批等得望眼欲穿的游客。

　　“待会儿你再陪我玩个项目，我就让你问。”高冠宇忽然谈起了条件。

　　陈尔琦扯了扯被坐皱的衣裳，“行啊。你要玩什么？”

　　“再说。”

　　从鬼屋出来之后，几个人嚷嚷着饿了，决定先去圣诞集市吃点东西。

　　高冠宇不再像个独行侠似的走在最前面，而是始终挨着陈尔琦，“你要问我什么问题？”

　　本来和大家并排走着的陈尔琦，刻意放慢了脚步，低声反问道：“不是不让问吗？”

　　“你先听听看什么问题。”

　　“算了，不问了。”陈尔琦囔了囔鼻子。

　　高冠宇“啧”了一声，用身子撞了撞陈尔琦，“让你说！”

　　“你俩什么情况，腻腻歪歪的…” Mona转过身，斜眼看着他俩。

　　有时候陈尔琦觉得Mona好像“缉毒犬”，但凡哪两个人之间的互动有什么异常，她就要凑上去嗅一嗅其中掺了多少亲昵与暧昧。他遇到过不少这样的女生，自己从来不谈恋爱，但谈起“爱”来却总是头头是道，那些理论经验都来源于自己磕的CP。从小说主角磕到纸片人，从屏幕情侣磕到同学同事，她们爱将一些细枝末节扒出来反复品味，爱靠臆想为当事人建立联系，只为了证明他们爱过或者还爱着，只为了证明童话里的爱情永远存在。

　　缺根弦的Mona完全没有意识到，好姐妹Lily已经吃味了，她驼着背，闷头往前走，好像急着跟大家划清界限似的。Sean倒是顺着Mona的话回头看了看两人，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陈尔琦还没来得及跟Mona拌嘴，也还没来得及向高冠宇预告自己的问题，就随着大部队汇入了集市的人流。集市看着挺大，卖的东西却千篇一律，一群人转悠了两圈，最后人手一根热狗和一杯热红酒。

　　陈尔琦不爱喝热红酒，受不了它浓重的肉桂味，但大家都买了，他也就跟着买了，大家喝的时候，他也会强忍着那股蹿鼻子的怪味抿一口。

　　“刚才那鬼屋真坑，这辈子没玩过这么粗制滥造的玩意儿。”Ian说。

　　Mona嘴里塞满了食物，鼓囊着说：“但我觉得最后那一下还蛮吓人的…”

　　“也就还好吧。”Lily淡淡地泼了盆冷水。

　　“那死人头没有掉你头上你当然觉得还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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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聊得起劲，陈尔琦没插话，举起热狗咬了一口，结果被溢出来的黄芥末酱滋了一脸。他狼狈地抻着上身，怕酱滴到衣服上，小声问道：“谁有纸，给我张纸…”

　　Ian一边笑得开心，一边问Stella有没有带纸巾。Mona也在乐，咯咯咯地埋头在包里翻找。高冠宇则不声不响地往一旁的热狗摊走去……

　　“我有我有…”Sean攥着一团纸巾，直接上手帮陈尔琦擦起脸来，“幸好我刚才在热狗店拿了几张。”

　　陈尔琦觉得难为情，往后退了退，“我自己来吧。”

　　Sean就把手里的纸巾全部递给了他。

　　Mona一脸“磕到了”的表情，将心里的CP组了拆拆了组。

　　这个时候，只有陈尔琦注意到，高冠宇跑去向热狗摊的老板讨了一沓纸巾，然后又将那沓纸巾揉成一个团，扔进了垃圾桶。

　　陈尔琦看着他若无其事地站回到自己身边，小声问道：“扔了干嘛？”

　　“你不是有了吗？“

　　“也许待会儿别人也要用啊。”

　　高冠宇斜了他一眼，“他们要用他们自己会拿的。”

　　陈尔琦懒得接话，觉得那个莫名其妙的人又回来了。

　　酒足饭饱之后，他们被Mona领着来到了第三个游乐项目-慕尼黑转盘，也就是陈尔琦尤其害怕的过山车。远远看过去，它像是小时候玩的那种九连环益智玩具 ，一个圈套一个圈，统共有5个圈儿，也就是说，所有玩家至少要在上面转5个360度。

　　Mona转过身对着陈尔琦，嘴还没张，他就知道她要说什么。

　　谁料，还没轮到他开口拒绝，高冠宇便擅自替他作了主，“他说他玩的。”

　　陈尔琦瞪着眼睛望着他，“我什么时候说了？”

　　其他人一听，一拥而上把他往队伍里拽，“玩玩玩！一起一起！！”

　　陈尔琦往反方向使劲儿，求饶说：“我真不行，过山车我肯定不行，这一类项目我从来不玩的…”

　　“哎呀，多玩两次就好了，不然你买这套票不是亏了吗？！”
　　“我以前也不玩的，后来试了两次觉得蛮嗨的。”
　　“哎哟，感觉这里的项目都是糊弄人的，你肯定没问题。”

　　同样的桥段再次上演，大家拼命劝，陈尔琦拼命躲，唯独Sean站了出来，“算了，他不玩就算了，我陪他吧。”

　　高冠宇脸色很难看，忍不住呛了句：“你又知道他玩不了咯？”

　　Sean不屑地歪了歪嘴角，没吭声。

　　要不是情非得已，陈尔琦是不会在集体活动中搞特殊化的。即使他不喜欢游乐园，大家邀他来他就来；即使他玩不了什么游乐项目，大家买套票他也买；即使他讨厌热红酒，大家喝他也跟着喝……所以，之前在跳楼机那里，他已经因为自己的百般推辞而感到非常抱歉了，再加上Sean动辄与他共进退，更让他觉得自己拖累了大家。

　　更糟糕的是，高冠宇和Sean之间没来由的火药味仿佛一点就着，而他自己似乎就是那根导火索。

　　他心一横 ，赌气道：“行行行！玩！一起玩，大家都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