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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不成问题的问题
过山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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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山车一共有14节车厢，每节车厢能坐2人，大家心照不宣地按照原先的两两组合排进队伍中，连前后顺序都不带差的。陈尔琦心里有气，又紧张，一句话也不想说。Mona他们调侃他，他要么懒懒地怼两句，要么当作没听见。身旁的高冠宇也没有加入任何谈话，始终把视线埋在手机里。
不愧是整个园区最热门的项目，排了半个多小时才轮到他们，胖胖的工作人员点人头点到陈尔琦和高冠宇的时候，伸手一拦， “wait for the next one.”
“But…we’re in this together…” Mona试图让工作人员“放”他们一马。
“蠢不蠢啊？一个萝卜一个坑，你让他们俩坐哪？拽着车屁股跟你转圈啊？” Ian怼了她一句。
陈尔琦也觉得她的要求很可笑，不耐烦地挥挥手 ：“哎呀，算了算了，我们等下一辆。”
“哎哟，我不是担心他害怕嘛！想说跟大家一起会好点…”
“那总共就那么多位子，你还能让人家给你加两个座啊？”
……
Mona和Ian的拌嘴声越来越远。陈尔琦虽然不想承认，但同伴们一走，他确实觉得心里更煎熬了，像在等着上刑，紧张得直打哈欠。
“你要是真不想玩，我们可以走。”
陈尔琦斜了他一眼，“都排到这儿了，说这种话…”
“排到这怎么了？排到这又不是不能走。”
“算了，玩吧玩吧…”
没一会儿，同伴们就在空中绕完了5个圈，一脸轻松地下来了。工作人员将陈尔琦面前的伸缩栏杆从卡扣上拎起来，它猛地回弹，“啪”的一声，像是击在他心上的空包弹。
在这一批里，他俩排在最前面，所以有选座优势。高冠宇问他坐哪儿，陈尔琦想也没想就往最后一排走。高冠宇随他，没意见。
一坐下，还没等工作人员嘱咐，陈尔琦就主动系好了安全带，将安全杆从头顶上方扳下来。
“这怎么卡不上？”陈尔琦努力将安全杆上的卡扣往卡槽里插，怎么插都插不进去。
“你把两边捏着。”
“我捏了呀！”陈尔琦紧张得手抖。
高冠宇伸了一只手过来，姿势别扭地尝试了两下，也没成功，“我还不信了…”他抬起肩上的安全杆，解开安全杆，整个人半蹲在陈尔琦面前。
“我叫那人来看一下吧！说不定坏了。你赶快坐好，别突然动了。”
高冠宇一边咧着嘴使劲儿，一边念念有词：“怎么可能…”
“哒”的一声，卡上了。
陈尔琦稍稍松了口气。抬头看了一眼高冠宇，他接住了他的眼神，轻轻挑了一下眉，轻得像心电图里噗的一下跳跃。
启动，缓慢爬升。
陈尔琦闭着眼，闷着脑袋，把头贴在安全杆上。
“你别闷着，得喊出来。”高冠宇推了推陈尔琦，让他坐直了。
“不要。”
“你听我的，喊出来就好了！”
陈尔琦不回话，因为太紧张，两腿止不住地打颤。
过山车攀到了顶点，停住了。就在向下俯冲的瞬间，高冠宇将他的右手从安全杆上掰了下来，攥在自己的手心里……
过山车猛地下坠，陈尔琦觉得心脏立刻就要冲出胸腔，堵在嗓子眼，上不上下不下的。随后，他感觉身体像一件被丢进滚筒洗衣机的衣裳，被离心力和向心力交织着甩来甩去，难受极了。他想起高冠宇刚才的建议，喊出来就好了，可一张嘴就被风给捂上了，自始至终也没吼出来一声。
直到过山车缓缓停下，他都没有放开高冠宇的手。
“都给我掐出印儿了…”高冠宇不自然地将手抽了回去，嘟囔了一声
“Sorry…”陈尔琦心神恍惚地回了一句。
前面几排陆陆续续有人站起身，陈尔琦也懵懵地往起站，结果发现自己还被箍在一道又一道的安全枷锁里。
“你还好吧？”
“还好。”他埋头解安全扣，发现卡得特别死。
高冠宇再一次蹲下身子，帮他“脱身”。
从过山车上下来，陈尔琦被同伴们围住，
“是不是还好？没那么吓人吧？”
“你的安全带是不是有问题啊？我看到Henry一直在帮你弄。”
……
陈尔琦努力保持镇静，表面上和大家说着话开着玩笑，实际上胃里翻江倒海的，想吐。
“我去上个洗手间。你们朝前走吧，待会儿我去追你们。”
“刚才你不是上了吗？”Ian问。
陈尔琦苦笑道： “估计紧张的…”
“那我们在这等你呗。”
“不用不用，你们往前走。”
“哎呀，你快去吧！我们等你。”Mona接腔。
Sean也跳了出来，“要我陪你去吗？”
刚才灌了太多风，陈尔琦打了个闷嗝，热狗的味道返了上来。
“行吧，那我尽量快点。”说完，他又冲着Sean说了声：“没事儿，不用的。”
陈尔琦大步奔向洗手间，一路都在咽口水，试图与作呕的感觉抗衡。好不容易扎进了卫生间，结果发现游客太多，连小便池后面都排着人，更别提稀缺的“独立包间”了。恶心的感觉越来越强烈，他硬着头皮站在其中一列纵队的最后，寻思着如果忍不住了该吐在哪？
正想着，嗓子眼一热，胃腔的闸口开了。他冲出洗手间，像没头苍蝇似的转了两圈，然后凭直觉绕到卫生间后面，找着了一方隐蔽的墙根用来包容他的丢脸与不体面。
“哇”的一声，一坨没消化殆尽的污秽砸在地上，冒着热气儿。
他弓着腰，叉开腿站着，又呕了几声才觉得吐干净了。他慢慢直起身子，反应过来兜里没纸，无奈之下用手背揩了揩嘴角。
“拿纸擦擦吧…”
高冠宇站在他身后，手里捏着一沓纸巾，外套兜里揣着一瓶水。
陈尔琦向来不是一惊一乍的人，却也被这动静吓了一跳，像是做了什么丑事被人逮了个正着。他想躲不知往哪儿躲，不知所措地踱来踱去，最后用身子挡着那滩秽物，又臊又恼地问了句：“你咋知道我在这儿？”
“我就看着你在厕所门口转来转去，最后转到这儿来了。”
因为激烈的呕吐动作，眼角有盈盈欲滴的泪，陈尔琦赶紧抬手擦了，他怕他误会。
高冠宇把水和纸巾递到跟前，“你擦一擦吧。”
陈尔琦没吭声，接过来，灌下一大口水，仰着脑袋咕噜。
“真玩不了就甭答应呀！现在受罪了吧…”
听到这话，陈尔琦心里憋了半天的火“蹭”地蹿了起来。他把漱口的水往地上一吐，“我答应你什么了我？”
“你别不承认。我说你再陪我玩个项目就让你问问题，你自己说‘行啊行啊’。”
陈尔琦擦了擦嘴，气得不轻，“ ‘再陪你玩一个项目’不等于‘陪你玩过山车’好吗？这里的项目多了去了，你又没规定非得是过山车。”
“你跟我吼什么呀？”高冠宇也提高了声量，“我不就提了一嘴吗？那帮人非要拉你一起关我屁事啊！你要真不去，他们还能拿刀架着你啊？”
“好好好。”陈尔琦摆了摆手，绕过他，径直往外走，“怪我嘴贱行了吧？我就不该随便答应你们行了吧？”
高冠宇想拽他没拽住，迈着急步跟了过去，“我跟他们说了，让他们先往前走。”
陈尔琦不吱声，闷头往前走。
“你缓缓…”高冠宇伸手扒拉他。
“没什么好缓的。”
“得了吧，你那脸还煞白煞白的呢。”
陈尔琦只当他的话是耳旁风，完全不搭理。
高冠宇“啧”了一声，迈了两大步挡在他前面，“跟你说话呢！”
他吼得很大声，把陈尔琦吼得一愣。那张稚气未脱的脸忽然变得尤为陌生。
转瞬间，他又低头微笑，小声说：“去那边坐会儿吧，缓一缓。”他像是从猝不及防的失态中缓过神来，赶紧找了一副从容有礼的面皮，披挂起来。
陈尔琦学乖了，应了声“好”。
他们往人少的方向走了一会儿，最后找了个长凳坐下。陈尔琦前倾着身子，双肘撑在膝盖上，两手耷拉着。
“还想吐啊？”
“嗯。”
“看你那姿势就是。”高冠宇揶揄道：“还说‘没什么好缓的’…”
陈尔琦扭头斜了他一眼，随后干呕了两声，没吐出什么东西。
高冠宇在他背上拍了两下，“走吧，咱俩先回吧！”
“哈？”
“哈什么哈？”
“我不回！要回你回…”
“你还要玩啊？”
“不是玩不玩的问题。大家都没散呢，我俩先走…不太好…”
陈尔琦心里是想走的，但提前退场这种格格不入的事情向来不在他的行为规范里，更何况，到目前为止所发生的事情，已经很难让人相信他与高冠宇之间毫无私交，再携手提前离场，就真是百口莫辩了。
“有什么不太好的？！你玩又玩不了，继续待着也是扫兴啊！要是再被他们拖去搞些有的没的，胆汁儿都给你吐出来。”
陈尔琦说不出什么辩驳的理儿来，懦懦地回了一声：“还是算了吧…”
高冠宇站起身，把手机举到耳边，像是拨了通电话。陈尔琦伸手拽他，让他别打，但他像是钉在地上似的，拽不动。
“Ian，我打算回去了，你跟他们说一声。哦，陈尔琦跟我一起……他有点不舒服，吐了……过山车坐的呗！……没事儿，已经好多了……嗯，那挂了，你们玩吧。”
高冠宇很快就挂了电话，阴阳怪气地说道：“行了吧？这下能走了吧？他们在那玩套圈玩得嗨着呢，你就甭操心了。”
陈尔琦的手机震了不停，不用看也知道，准是Mona他们……
高冠宇不声不响地叫了辆Uber。他们还没走到乐园出口，司机就已经等在那了。
“打车干嘛？”
“你说呢？”
陈尔琦怕晕车，但是念在高冠宇也是好意，把话咽了下去。
上了车，他把脑袋歪在窗户上，眼睛微微闭着。电台在放Lana Del Rey的新歌《Mariners Apartment Complex》，慵懒、颓丧、迷离，像是从巷子里的老白男酒吧飘出来的靡靡之音。他安静听完了整首，才意识到高冠宇也始终没有说话。
陈尔琦睁开眼，发现高冠宇也在看他，两双眼睛平静地互相凝视，像是在比赛谁会先把目光挪开。
“说吧，什么问题？”高冠宇问道，眼神岿然不动。
“懒得问了。”
“那你不是白吐了？”
陈尔琦咧嘴一笑，眉眼和嘴唇都弯成了好看的弧线。
“嗐，说吧…”
陈尔琦稍稍坐直了身子，“Mona生日那天，有人在楼道里拽了我…”
“搞了半天就是要问这个？”高冠宇打断道，“是我。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那么黑，压根看不见好不好。”
“要是完全看不见，我怎么知道是你啊？我看你是喝断片了吧那天…”
陈尔琦想了想，觉得他说的也没错，紧接着问道：“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突然拽我一下？”
“还能为什么？吓唬你一下呗。”
陈尔琦像被晒化了的小糖人，重新顺着椅背瘫下了身子，“哦。好吧。”
“没啦？就这？”高冠宇像是故意挑衅。
陈尔琦歪着脑袋，懒懒地说道：“怎么？还嫌不够？”
“我还以为你要问我，那个挡门的易拉罐是不是被我踢掉的。”
陈尔琦反应了一下， “搞了半天是你？”
高冠宇挑了挑眉，像个调皮捣蛋的孩子。
陈尔琦朝他的腰间击了一拳。他把身子往里一凹，把陈尔琦的手臂拽在怀里，忽然有些严肃地问道：“是不是轮到我了？”
“轮到你什么？”
“问你问题。”
“你要问什么？”陈尔琦试图把胳膊抽回来，高冠宇却抓着不放。
“你跟那个Sean是什么关系？”
高冠宇盯着他，看得他浑身不自在，看得他的身体像梅雨天的墙，坑坑洼洼的，直掉皮。
“哪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他能亲你？”
“你轻点…”陈尔琦一边努力赎回自己的胳膊，一边在纳闷，为什么他在跳楼机上也能看见。
高冠宇猛地一使劲，把陈尔琦拽到自己跟前。那是第一次，陈尔琦以如此近的距离盯着他的嘴唇，心中有股怪异的躁动。他的薄唇像是伦敦西区甜品店里陈列的蛋糕，隔着透亮的橱窗，标着不合理的价格，也不是吃不起，可总让人觉得自己不配。
“没关系他能亲你？”高冠宇又问了一遍，微温的鼻息扑在脸上，挠的人心里臊得慌。
你要亲就亲吧，说这么多干什么呢。陈尔琦心想。
忽然，陈尔琦觉得那股束在手臂上的劲儿松了些。高冠宇往后一靠，“行吧！知道了知道了。”
陈尔琦揉了揉胳膊，窝在后座另一侧的角落里，“呵，知道啥了？就知道了知道了…”
高冠宇看着窗外，说了句不搭嘎的话，“快到了。”
陈尔琦也朝外面看了看，假装无意地问了句：“正式上课那天，你说晚上一起吃烤串，为什么最后也没见你来找我？”
“你的额度用完了，下次再问。”
“切，小气得很。”
“呲”的一声，车停了，停在离公寓不到100米的地方。
高冠宇先从左侧下了车，贴心地替陈尔琦把着车门。陈尔琦扭扭拧拧地从里面爬了出来，跟司机道了声谢，“嘭”地一声把门带上了。
“Henry!”公寓楼下，一小撮正在抽烟的男生冲着高冠宇嚷了一声，邀他加入。
高冠宇冲着他们抬了抬下颏，淡淡地跟陈尔琦说：“你先上去吧，我抽根烟。”
那些冷漠与生分，像是窗台上的灰，一不留神就蒙了一层。
“嗯。好。”
高冠宇朝前跑了两步，突然折返，停在陈尔琦面前，严肃地盯着他：
“别怪我没提醒你，少跟那个Sean混在一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