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祁尔闻

92、自由落体 每年1

　　每年11月中到次年1月初，海德公园内都会举办大型的圣诞活动-Winter Wonderland（冬季仙境）。主办方将公园的边缘区域圈起来，改造成一座小型游乐场，包括各色圣诞集市、乐队演出以及游乐设施等。

　　Mona老早就跟陈尔琦打好了招呼，把15号晚上空出来，大家一起去冬季仙境玩玩。陈尔琦向来对游乐场提不起兴趣，之前长居上海的时候，他连迪士尼都没去过，可他又没什么特别的理由拒绝Mona，只好乖乖答应下来。

　　他本以为，Mona顶多会叫上Ian、Hana以及Lily这几个比较熟的朋友一起，直到当晚在公寓楼下集合的时候，陈尔琦才发现“阵容”跟他想的有些出入，这出入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Ian带上了他的女朋友Stella。Mona叫上了Lily和另外一个只打过几次照面的台湾女生。Hana晚上要和韩国朋友去蹦迪，没有来，取而代之的，是很少跟他们混在一起的高冠宇……

　　地铁进站，一群人鱼贯而入。车厢算是比较空的，但他们毕竟有七个人，没办法坐在一起。高冠宇一声不吭地站在了车门边，压根没打算坐的样子。三个女生挨着坐成了一排，Mona一直在给Lily使眼色，撺掇她把握时机，站到高冠宇边上和他说说话。Lily一副扭捏的样子，不肯起身。

　　Ian用胳膊肘碰了碰陈尔琦，指了指车厢另一边说：“我们去那边坐吧。”

　　陈尔琦虽说有些社恐，可每当身处于某个小群体之中时，他往往是最周全的那个。他看了眼落单的高冠宇，说：“你俩去坐吧。我站一会儿。”

　　“哈？干嘛？路上挺久的呢。”

　　“坐了一天了，想站会儿。”

　　自打上次握手言和之后，Ian变得有点黏人，除了总来找他玩之外，还逢人就把“陈尔琦”挂在嘴上，生怕别人不知道他们俩天下第一好。要不是Stella已经径直走到那边坐下了，他大概率会陪陈尔琦站桩。

　　他们要沿着Piccadilly Line坐8站，坐到Hyde Park Corner下。这条开通于1906年的地铁线时至今日也没通信号和网络，所以，在它肚子里穿行时，人们只能读书、看报或者跟周围的人聊天。

　　“我都不知道你要来…”陈尔琦搜肠刮肚想了个开场白。

　　高冠宇勉强笑了笑，“你去坐吧。不用在这儿站着。”

　　这份周全，他似乎并不领情。陈尔琦尴尬地摸了摸鼻子，靠在门上不讲话了。

　　高冠宇掏出手机划了划。

　　“你有网？”陈尔琦问。

　　“没有。”

　　“我还以为你连得上网呢。”

　　“随便翻翻。”

　　陈尔琦也照葫芦画瓢地拿出了手机，打开了平时看电子书用的豆瓣阅读。读着读着，他倒也读进去了，全然没有意识到，列车在过了四五站后，从左侧开门变成了右侧开门。

　　伴随着头顶“嘀嘀嘀”的警报声，高冠宇将陈尔琦往自己身边猛地一拽。

　　陈尔琦反应了过来，“吓我一跳。这门怎么突然换边开了。”

　　那一站是莱斯特广场，几乎是伦敦最热闹的所在，SOHO、中国城、科文特花园都在附近。大量乘客涌进来，把逼仄的车厢塞得满满当当。

　　从那里到海德公园还有3站，那几站，没什么人下车，却始终有不少人往里挤。看样子，大家都是赶在Winter Wonderland开园第一天去凑热闹的。就这样，列车每停一次，人就会再多一点，高冠宇就会再往角落里缩一缩，顺便再将陈尔琦往自己怀里搂，并不是真的搂，只是拽着他往自己身上贴。

　　他们几乎是面对面站着，好在冬天穿得厚，不然，几乎就是两副灼烫的躯体贴在一起。陈尔琦不敢直视他，见他把头偏向左边，就朝右边歪着脑袋。两人好半天没说一句话，直到一个急停，陈尔琦结结实实扎进了他的怀里，闻到了他身上的木质调香水……

　　那个味道不常见，可他很确定自己曾经闻到过。

　　“你用的什么香水啊？”

　　“Tom Ford。怎么了？”

　　“没怎么，蛮好闻的。”

　　陈尔琦没好意思问出口，Mona生日那天，在楼道里拽我胳膊的人是你吗？

　　到站以后，门口的陈尔琦和高冠宇率先下了地铁，等了半天，其他人才随着人流挤了出来。Ian表现得像是许久未见，亲昵地搭着陈尔琦的肩，“你之前说你喜欢的那个导演叫什么来着？Stella刚才非跟我争…”

　　陈尔琦心不在焉地应着，看着高冠宇孤独地走在队伍最前面。

　　当他们抵达海德公园门口的时候，Mona正忙着跟某人打电话，听上去像是在沟通目前所在的具体方位。

　　没多久，Sean就挥着手朝他们走来。Mona把Lily往高冠宇身边推了推，然后冲着陈尔琦使了个眼色说：“Sean在跟你打招呼呢！”

　　陈尔琦看着她那副贱兮兮的模样，实在没忍住拉下脸来。当然，Mona并没有看出来。

　　门票有两种选择：要么是一人5磅，仅仅是入园费，进去之后所有游乐项目都需要单独付费；要么是一人25磅，包含任意5个项目。

　　Mona说25磅的套票比较划算，陈尔琦就没想那么多，随大流买了张套票。入园之后他就后悔了，因为他发现自己能玩的项目加在一起也不超过3个。

　　从正门一进去，迎接他们的第一个游乐设施便是跳楼机。Mona兴奋地问大家要不要玩，几个人干脆地说“好”，另外几个人也跟着点了点头，唯独陈尔琦连连摆手说：“我玩不了这个。”

　　“玩嘛玩嘛！大家一起…”说话间，Mona就开始上手了，硬是把陈尔琦往排队的队伍里拽。

　　陈尔琦死命往后退，“真玩不了。我帮你们拿包。”

　　“不用你拿，大家都摆在那边地上。”

　　陈尔琦有些不耐烦了，“哎呀，干嘛要强迫我，海盗船我都玩不了。”

　　“海盗船我也不行，但跳楼机就一瞬间的事儿，超爽！”Mona还不死心。

　　其余几个女生跟Mona是一伙的，拼命劝他“投降”。Ian也在旁边说风凉话：“陈老师别怂呀！”高冠宇没吱声，没掺合，独自站到了队伍后头。最后，还是Sean替他解了围，“我陪他吧！我也不爱玩这个，你们把包给我们。”

　　Mona一听，立刻不劝了，“那也行那也行…”

　　陈尔琦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转头对Sean说：“哎呀，不用管我，你跟他们一起去呗。”

　　“我对这些东西真没兴趣…”说话间，他点上了一支烟。

　　除了几个女生，就Ian有个背包。他把包递给陈尔琦的时候，依然不甘心地问了句：“试试嘛！你坐我边上。”

　　陈尔琦将他的双肩包往背后一甩，推了推他说：“行了行了，快去吧你。”

　　他们一行人随着队伍往前挪步，陈尔琦和Sean远远地看着，半天没说话。

　　“来一口吗？”Sean把抽到一半的烟递到陈尔琦跟前。燃着的烟头像从里面烧起来的富士山，尖儿上的余烬像山顶常年不化的雪。

　　陈尔琦局促地笑了笑， “真不会…”

　　从陈尔琦记事起，父亲就烟不离手，不仅熏黄了家里的墙，还不小心在他胳膊上留下了个不明显的烟疤，母亲因此没少跟他吵架，所以他从小就知道，烟不是个好东西，呛人，烫人，还害得爸妈老是吵架。高中的时候，母亲每次看到关于叛逆少年的社会新闻，都会叮嘱两句说，你可别跟那些小混混学坏了，抽烟逃课上网吧什么的。陈尔琦总说，你就放宽心吧，谁抽烟我都不会抽的。慢慢的，母亲发现他确实没什么学坏的苗头，就再也没提过。

　　谁又能想到呢。多年之后，当他哭着跪在父母面前向他们出柜的时候，母亲声嘶力竭地冲他哭喊道：“我宁愿你抽烟打架像个小混混那样，我也不想你变成一个不男不女的变态…”

　　“抽抽就会了。”Sean说。

　　“算了吧…”

　　“你嫌弃？”他夹着烟的手始终停在那儿，明明灭灭的火星像他眼里恳切的光。

　　陈尔琦担心，如果再不给他面子，他会不会真的以为自己被嫌弃了。于是，他硬着头皮从Sean手里接过烟，放进嘴里轻轻吸了一口，然后将快要烧到底的烟递还给了他。他没有让烟过肺，立刻吐了出来，即使这样，还是被呛得咳了几声。

　　Sean笑了笑，捏着快烧完的烟屁股吸了最后一口。

　　他明明可以直接丢掉的，却非要再吸一口，就好像舍不得丢掉一个……间接的吻。

　　“他们排到了。”Sean望着不远处的队伍说道。

　　陈尔琦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他们几个人正挨个儿往座椅上坐。高冠宇坐下后，Mona便把Lily推到他边上的座位，让他俩挨着。Ian冲陈尔琦挥了挥手，陈尔琦举起手机回应了一下，顺便帮“升空”前的他们拍了张照片。

　　巨大的装置载着一群人缓慢攀升，陈尔琦正仰着脖子看得出神，Sean忽然问道：“那天晚上Veronica好像拉着你聊了很久，你俩聊啥呢？”

　　“那天晚上”就是他们去MOS的那晚，Veronica就是V姐。陈尔琦反应了一下。

　　“记不太清了，那天喝了不少。”陈尔琦拧着眉头又想了想，“她好像一直在说，感觉跟我很聊得来，早就想认识我什么的…”

　　“嗯。她也跟我提过几次，说很喜欢你这个人。”

　　“但我之前…好像没怎么跟她说过话。”

　　Sean伸手捏了捏陈尔琦的脸蛋，“没说过话也不妨碍人家喜欢你。”

　　陈尔琦怯生生地退了退，红着脸问道：“你今天怎么没带她来？”

　　他故意把“那她今天怎么没来？”换成了“你今天怎么没带她来？”，是想隐晦地打探他们俩进展到哪一步了。

　　但Sean只回答了一个字， “嗯”。

　　跳楼机攀到了顶峰，两人之间的尴尬气氛也升到了顶点。

　　陈尔琦随便捡了个话题，“你额头上的疤好像褪干净了，挺好。”

　　“还有一点。”

　　陈尔琦稍微凑近了些，“有吗？完全看不出来…”

　　伴随着乘客们的尖叫，跳楼机猛然下坠，不少路过的人都停下来欢呼、拍照、看好戏……在一阵喧闹中，Sean凑上来，毫无预警地亲了亲陈尔琦的脸颊。

　　跳楼机停稳了，Mona他们接二连三地抬起肩上的安全杆，站起身，在围观群众的注视中走了下来。

　　刚才，陈尔琦的心脏也随着他们经历了一场自由落体。看着他们越走越近，他努力保持镇静，仓促地问了Sean一句：“你不是…直的吗？”

　　“直的就不能亲你了吗？”

　　他们几个兴奋地站在他俩面前，接过自己的包，七嘴八舌地说道：

　　“我靠，速度好快，想叫都叫不出来。”
　　“你们俩真该试试，超爽！”
　　“我头发是不是很乱？”
　　……

　　陈尔琦没心思理会他们在说什么，还在想着刚才的事儿，以及Sean给出的莫名其妙的回答。

　　他们一群人继续往乐园里面走，没多久就停下了脚步，停在了另一个游乐项目前-鬼屋探险。

　　“这个你不会也不敢吧？”Mona急吼吼地质问道，有一种逼人就范的态度。

　　“这个可以，我就是受不了超重失重的感觉…”陈尔琦说。

　　Mona来劲了，立马组起队来。这个项目是两人乘坐一辆小车，沿着轨道在鬼屋里转一圈。她将自己和那个台湾女生安排在了一组，Ian自然是和他女朋友一辆车，剩下四个人分别是：陈尔琦，Sean，Lily，以及高冠宇。

　　Mona的司马昭之心昭然若揭。她假装无奈却又难掩兴奋地说：“那个…Lily，你就和Henry一组吧！然后Sean和…”

　　她话还没说完，高冠宇，也就是大家口中的Henry，冷冷地说道：“我跟他一组。”

　　话音刚落，他就一把将陈尔琦拽到自己身边，就像那天晚上，在漆黑的楼道里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