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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1、握手言和 李伟铮 ...


  •   李伟铮在收到陈尔琦买给他的书后,将它们摊在桌上拍了张照片,连同微信红包一同发了过去。陈尔琦不肯收,说几本书而已,没多少钱。李伟铮说你要是不收,这书我就不拆了,等你回来还给你。陈尔琦拗不过他,乖乖收下了。

      李伟铮之前并没有阅读习惯,陈尔琦怕他读不进去把它们拿来盖泡面,所以在挑书的时候还是费了些心思的,努力在“好书”的范畴里找些易读性高的,最后,他选的三本分别是余华的《活着》、罗伯特·戴博德的《□□先生去看心理医生》以及那几年很火的金宇澄的《繁花》。

      在电话上,除了聊书,李伟铮还没头没尾地问了句:“你来北京的时候,我妈妈是不是对你不太好?”李伟铮一再提及这件事,令他觉得很不安,他没再遮掩,变相承认地问说:“你怎么知道的?”李伟铮说是陈霄告诉他的。经历了几次“信任危机”之后,他确信陈霄不会无缘无故跟李伟铮提起这档子事,追问道:“陈霄干嘛好好跟你说这些?”

      那天他们打的是语音不是视频,所以他看不到李伟铮当时的表情与反应,只听到一句心虚的托词,“就突然聊到了呗。”

      陈尔琦不信,“是不是你妈妈跟你说了什么?”

      电话那头传来几声干笑,笑得他心里发怵。在那之后,陈尔琦不止一次地探他口风,但李伟铮始终闭口不言,总说他想多了。

      陈尔琦觉得心口悬了一把剑,掉下来是迟早的。

      至于他和Ian的矛盾,并没有持续多久。Ian从利物浦回来的当天他们就和解了。

      他人还在火车上的时候,就发了条微信给陈尔琦,“你待会有没有空?想找你聊聊。”两天没搭理他的陈尔琦回了个“有空”,于是,一小时后,Ian就丧眉搭眼地出现了。

      狭小的单人宿舍连张多余的凳子都没有,陈尔琦把被褥掀起一角坐在床沿边,然后指了指那张唯一的椅子说:“你坐那儿吧。”Ian没吱声,反着身子坐下,两臂交叉趴在椅背上。他把脑袋搭在手臂上,一个没留神,压到了下巴颏上刚爆出来的红莹莹的青春痘,疼地咧了咧嘴,换了个姿势。

      陈尔琦清了清嗓子,打破尴尬,“怎么长了那么大一颗痘?”

      Ian跳过了寒暄这一步,像是着急完成任务似的,开门见山地说道:“那天我赶火车赶得很着急,说话有点冲,不好意思…”说完,他的脸“蹭”地红了,不自在地拧着身子,显然是没什么主动道歉的经验。

      对于陈尔琦来说,有一句“不好意思”就够了,他笑了笑说:“没事没事。”

      道了歉并得到了谅解后,Ian眼见着松弛了不少。他一放松,性格中要面子、爱抬杠的那一面又跑出来了,“其实我觉得…‘娘’未必就是贬义的吧?‘娘’也可以是一种特征啊。如果…如果你觉得被冒犯,是不是因为你本身很排斥‘娘娘腔’或者觉得‘娘’是不好的呢?”

      本来已经消气的陈尔琦在听到这番言论后,一脸严肃地盯着他,“你是来跟我道歉的,还是来跟我辩论的?还是表面上道歉,实际上是为了证明有错的人是我?”

      Ian再次绷紧了身体,“我…我没有要跟你辩论,只是想聊一聊…”

      陈尔琦长长地叹了口气,“我承认,也许‘娘’可以作为一种没有褒贬色彩的形容词,但问题是,那天微信上,你说的是更有侮辱性的‘pussy’和‘娘炮’好吗?不信你可以自己看看。”

      “但其实…以前我们兄弟之间开玩笑说人家很怂很扭捏什么的,也会说pussy啊。”

      “你们兄弟拿‘pussy’这个词互相开玩笑,不代表这就是对的。你自己刚刚也说了,你们会说很怂很扭捏的人pussy,但这种话语背后不就是一种厌女的逻辑吗?前两天,你说我信息轰炸很pussy,你说我小心眼的表现很娘炮,那么请问,为什么啰哩啰嗦、心眼小、怂、扭扭捏捏在你眼里就等同于女生?男生就不可以这样了吗?这种逻辑的根源不就是性别歧视吗?所以,你不仅仅是在奚落我,也是在诋毁整个女性群体啊。”

      Ian被连珠炮似的质问怼得说不出话来,脸胀得越来越红。

      陈尔琦一口气说了太多话,喘得胸口起起伏伏的,别说Ian了,连他自个儿都被自己刚才的较真劲吓到。

      “不好意思,刚才话说得有点重。可能在我看来,这个话题我没办法无视它,也没办法嘻嘻哈哈地让它过去。”陈尔琦说。

      “没有没有,是我的问题。对不起…”Ian垂着脑袋说道。和之前那声潦草的“不好意思”相比,他这一次的道歉显得尤其真诚。

      “没关系,说清楚了就好。”

      Ian还在进行自我反思和自我批评,“以前我真的从没想过,这样的话语背后是一种歧视,你说完我才意识到。你是我的第一个gay friend,可能我还有些不适应。现在想想,我也搞不懂我当时为什么要对你说出那么冒犯的话,也许是我潜意识里的偏见和刻板印象在作祟吧。”

      “别说你搞不懂了,我才是一头雾水吧。”陈尔琦笑了笑,缓和了一下气氛,紧接着说道:“我倒是很想问你,你为什么觉得我那天是在信息轰炸你啊?我们约好了碰面时间,但你迟迟没有出现,难道这种情况下我不应该多问两句吗?我是怕你赶不上火车啊。”

      “唉,怎么说呢…”Ian仰着脖子,凸起的喉结随着他的说话声上下蠕动,“我当时就觉得,你一直催我的样子,很像我妈…”

      陈尔琦想了想自己那天发的几条微信,“我那也算是‘催’吗?”

      Ian没有正面回答,“就…你一直给我发微信,让我觉得你好像不信任我,总觉得我会出什么岔子似的。可如果换作是我,我会觉得既然对方没有回复,肯定是有原因的。如果对方真的找不到我,怎么可能不回我微信或者不主动联系我呢?何况校门口就那么大,怎么可能碰不到…”

      陈尔琦不再吭声,也没再和他掰扯什么道理。他已经明白了,Ian的反应之所以异常,完全是因为整件事情触发了他内心深处的一个开关,牵扯到了他与母亲的紧张关系。

      “我觉得,好像在任何事情上,我爸妈都不相信我,觉得我很蠢,这一点让我很烦很烦,所以一旦有人对我表露出类似的态度,我就会应激。更可怕的是,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他们,总是看不惯别人愚蠢的行为…”一番真诚的自我剖析后,Ian双手交叉,向前抻了抻胳膊。

      “你不会在说Mona吧?”陈尔琦半开玩笑地问道。

      Ian皱了皱眉头,“确实觉得她挺烦的,但还在可承受的范围内。”

      “难怪你老是对她那么凶…”

      “你不觉得她有时候疯疯癫癫的吗?要是她拿着你的内裤在大家面前挥来挥去,你不生气?”

      “也是…”陈尔琦小声应了句。

      聊到这儿,彼此的心结也算是解开了。Ian放松下来,拿起窗台上的小兔子问道:“怎么还掉了只耳朵?”这是他第一次来陈尔琦的寝室做客。

      “不小心摔的。”

      Ian把小兔子放下,又瞅了瞅陈尔琦的MacBook,“今年刚买的吧?”

      “Ian,我还有些话想跟你说…”陈尔琦抿着嘴,一副犹犹豫豫的样子。

      Ian再次绷紧了身子,“哦,你说。”

      “我不知道怎么说,就…你还记得Mona生日那天,你女朋友当我面说你很毒舌的事情吗?你还差点跟她吵起来…”

      “记得。”

      “其实我是一个很怕冲突的人,总是尽可能规避人际交往中的矛盾。之前你女朋友说你很mean的时候,我还不信,但我现在觉得…我好像错了。你不仅仅对Mona那样,对其他人那样,好像对我也是那样的…”

      “哪样?”Ian沉着脸问道。

      “比如那天晚上Sean过来,我要下去接他,问你拿钥匙,你就莫名其妙对我说话很冲。再比如我们这次的矛盾…我就觉得,你说话总是带刺,你的想法和脾气也总是让人摸不透。这会导致我在和你相处的时候变得特别小心,总是害怕惹到你…”

      Ian的神情变得很不自然,防御性地否认道:“我没觉得那天对你很凶啊!而且我说的也没错吧?你确实可以拿个易拉罐把门挡着吧…”

      “但…你为什么就不能给我一下钥匙呢?而且你也看到了,后来易拉罐不知道被谁踢掉了,我们在外面等了半天没有进来。”

      “可是易拉罐被人踢掉是意外,不代表这个方案不可行啊!”

      眼见着火药味越来越浓,陈尔琦摆了摆手说:“算了算了,重点不是你为什么不给我钥匙,我也没有要跟你争个谁对谁错。我就觉得,既然我们今天都很坦诚,那我就把我的感受老老实实告诉你。”

      Ian急了,额头两侧的青筋都冒出来了,“那你说这些的目的是什么呢?你觉得跟我做朋友很累,懒得搭理我了是吗?”

      “唉,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就觉得,也许是沟通方式…”

      “你要是不想做朋友可以不做,不勉强。”Ian没等陈尔琦说完,就大声打断了他。

      陈尔琦叹了口气,不做声了,重重地往床头一靠。Ian起身要走,陈尔琦也不拦他,只是心里懊恼,早知道不跟他说这些掏心窝子的话了,本来想着以后能少些矛盾,结果现在倒好,旧疤还没揭,又添了道新伤。

      “砰”的一声,门关上了。

      陈尔琦歪倒在床上,拿起手机翻了翻,心里烦得很。

      几分钟后,先是响起两声轻轻的叩门声,然后“呼啦”一声,门被人推开了。

      陈尔琦坐起身,看见Ian红着眼眶站在跟前,脸上都是泪。他有些被吓到,从床头柜上抽了几张纸巾,慌忙往起站。

      没等他起身,Ian“扑通”一声半跪在他面前,把脑袋伏在他腿上,抽抽嗒嗒地说道:“我…我不想你怕我,不想你…每天防着我。我真的把你当作很重要很重要的人,我不想失去你这个朋友。”

      陈尔琦有些所措,手都不知道往哪摆,拍了拍他的背,“不会的,怎么会呢,我真不是那个意思…”

      “我从小到大没几个朋友。我上学的时候…喜欢在课堂上接老师的话,大家都笑我,说我很奇怪。”

      “你不是有几个兄弟吗?”陈尔琦见他哭得厉害,故意寻他开心,说些煞风景的话。

      “他们都是那种…那种酒肉朋友,跟你不一样。其实…其实我以前也和你一样敏感、想很多,但后来我忽然觉得那样活着不对,我就逼自己有什么想法就当面表达出来,做自己,不要迁就别人。如果冒犯到你了,真的对不起,我以后不会了,我会改的。”

      陈尔琦俯下身,轻声哄道:“没关系,不用改,就这样挺好的。你今天跟我说明白了,我知道你是怎样的人了,就行了,我就知道该怎么跟你相处了。”

      “那就行…”Ian抹了抹眼泪,猛然站起身,故作镇静地说:“那我先走了,等会儿一起吃晚饭吗?”

      “可以。”

      “那我回去换个衣服,等会给你发微信。”说完,他急匆匆地走了,像是怕被人看见这一面似的。

      陈尔琦看着他的背影笑了。他的诚恳,他的有话直说,有时候很讨厌,有时候却又如此可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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