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怎么舍得我难过》祁尔闻

90、似近似远 有人说

　　有人说，如果在英国没个伴儿，那么你将很难捱过这要命的冬天。

　　冬令时开始之后，天黑得一天比一天早，下午4点多就没了天光。雨像是怎么落也落不完似的，被疾风卷挟着打在身上，恨不得掀开皮肉钻进骨头缝里。要不怎么说，一入冬，英国的自杀率就陡然上升。生活在伦敦的人勉强算是幸运的，起码他们还有浪漫的节日灯饰、逛不完的嘉年华以及很多可以用来打发漫漫长夜的娱乐方式。

　　万圣节那周周末，陈尔琦就被Mona和Hana拽去了Ministry of Sound（MOS），伦敦当地最知名的夜店之一。完全是一时兴起的决定，起因是陈尔琦在和Mona聊起某件事的时候，说着说着忽然哭了。那件事不是关于李伟铮的，更不是关于高冠宇或是Sean的，而是关于Ian……

　　Ian的中文名是沈易安。陈尔琦第一次听到他的中文名时，一直称赞他英文名取得妙，完全就是“易安”的谐音。他是宁波人，家里是做汽车零部件制造的。在他还小的时候，他的外公就凭一己之力将生意做到了欧洲和东南亚，所以绝对称得上家境殷实。他跟人们刻板印象中的“富二代”既有些相似，却又不尽相同。他平时花钱大手大脚，穿上身的衣服绝不可能低于四位数，但好在他的品味不错，不会像其他公子哥那样披着一身的双G或双C招摇过市。因为他，陈尔琦知道了不少偏小众的奢牌，比如SACAI，Stone Island、Undercover……以及他最常穿的山本耀司。

　　他很聪明，学习能力强，初中毕业以后，父母本打算送他出国的，结果他直接考进了全省最厉害的高中。高考的时候，他发挥失常，却也轻巧地考进了同济大学，他说，如果正常发挥的话，清北不敢说，复旦交大肯定没问题。

　　陈尔琦曾经好奇地问道，你一个同济毕业、雅思8分的人怎么会来读预科？难道不是所有学校都抢着给你发offer吗？他说，因为他母亲指望他继承家业，逼着他报了汽车制造相关的专业。他提不起兴趣，没好好学，最终留了一级。陈尔琦问他之后打算申请什么硕士专业，他说商业管理。难道你对商业管理感兴趣？陈尔琦问。他翻了个白眼说怎么可能，但是没办法，拗不过家里。他说这二十几年来，没有一刻不是活在与父母的对抗之中。

　　自从上次聚完会，陈尔琦和Ian之间的互动变得有些微妙。Ian最近一直说话很冲，没来由的，习惯性躲避争执的陈尔琦减少了主动与他沟通的频次，总怕不小心惹到他。可偏偏，陈尔琦退一步，他就往前进一步。

　　他几乎从早到晚地给陈尔琦发微信，倒也不是“醒了吗？”“吃了吗？”之类的无聊问候，总还是有话题有内容的，比如他说，他跟他女朋友打算去瑞士过圣诞，他最近看了一部很棒的韩国音综叫《Super Band》，他最近一直在循环椅子乐团的歌《Rollin’ On》……陈尔琦曾揶揄他说，他说富二代里最文青的那一个。

　　有一天，Ian说李安的新片《双子杀手》上映了，陈尔琦说口碑好像一般般，Ian说South Bank那边的一家影院可以看4K 120帧的版本。

　　他说话一向是这样，不肯顺着常人的逻辑将话说全，从来都只挑一句讲，其余的就让别人去猜，猜不对或者多问两嘴都有可能被他怼回来。展开来说，他的回应所包含的全部信息应当是：我知道口碑一般，但听说李安在拍这部电影的时候使用了非常革新的技术，所以如果能看到4K 120帧版本的话，还是非常值得体验的。全世界范围内，支持4K 120帧的银幕没有几块，然而伦敦南岸的那家影院可以，所以我想邀请你一起看。

　　陈尔琦揣摩了半天，小心翼翼地回了句：“你是想邀请我跟你一起去看吗？”

　　“不然呢？”Ian回道。

　　你跟你女朋友不是每周末都见吗？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看呢？这些疑问，陈尔琦只敢摆在心里。

　　“可以啊！”他假装干脆地答应了下来。

　　Ian发了一张截图过来，问万圣节那天的8点场行不行。

　　“我和Mona约了那天一起吃晚饭哎…”陈尔琦委婉地说。

　　“那10点多那场呢？”

　　陈尔琦觉得时间有点晚，看完都半夜了，回来不安全，可他又不敢提出异议，只能违心地说没问题。

　　“买好了。”

　　“多少钱？我转你。”

　　“不用，请你看。”

　　陈尔琦没有跟他客气，知道他不喜欢，回了个表达谢谢的可爱表情包，想想还是问了句：“要不要叫上Mona一起？我们可以一起吃晚饭，吃完过去。”

　　“你俩吃吧，到时候我去找你。”Ian回得斩钉截铁。

　　万圣节当天，Mona正做着饭，忽然开口问陈尔琦：“Ian说他有事，不跟我们一起吃饭，他能有什么事啊？”

　　“不清楚…”陈尔琦愣愣地回应道，跟着多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约他的啊？”

　　“前几天我跟你说好了之后，立刻就问他了呀！”

　　也就是说，Ian明明知道他跟Mona约了今天的晚饭，却还要挑同一天跟他去看电影？陈尔琦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他犹豫了半天，最终还是没跟Mona讲，等会要跟Ian一起去看电影。

　　Mona动作慢，即使陈尔琦和Lily都在一旁打下手，几个人也忙活到晚上八点多才吃上饭。饭才吃到一半，Ian就来了。

　　Mona帮他开的门，问他要不要吃点儿。他看都没看Mona，应了声“吃过了”，然后径直朝陈尔琦走来，在他脑袋上胡噜了一把问道：“你吃好了吗？”

　　陈尔琦被这个过分亲昵的动作弄懵了，“额…这么…这么早？”

　　“路上不要时间的啊？”还是一贯不顺耳的语气，随后他又补了句：“但也不急，你再吃点好了。”

　　Mona听出了端倪，赶忙将夹起的菜丢进碗里，“你俩背着我偷偷出去玩吗？”

　　Ian没有半分心虚，梗着脖子说：“哪里背着你？这不是在你面前说呢嘛！”

　　“你俩到底要去干嘛啊？”Mona急了。

　　陈尔琦小声接过话来，“不干嘛。去看电影…”

　　“什么电影？”

　　“双子杀手。”

　　“哦…没兴趣。”她眯缝着眼，像是参透了什么玄机似的，贱贱地说了句：“沈易安陈尔琦，你们俩不会在偷偷约会吧？”

　　陈尔琦松了口气。刚刚他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Mona也许会质问他为什么看电影不叫她。在他看来，他和Ian单独活动像是一种对于“铁三角”关系的背叛，所以他一直羞于启齿，不知道该怎么解释。但显然，Mona并没有多想，一心只爱乱点鸳鸯谱，恨不得将她的男闺蜜和所有男人凑成一对儿。

　　“神经病…”Ian幽幽地怼了她一句。

　　陈尔琦没什么心思再吃下去，擦了擦嘴说：“走吧。”

　　从学生公寓一出来，他就被冷风扑了个趔趄，“嚯，这么冷啊晚上。”

　　Ian打量了他一下，朝公寓里努了努嘴，“你上去换件外套吧。你这太薄了！”

　　“算了算了，又不是在室外看电影…”

　　“你去换吧。我等你。”

　　“哎呀，真没事，走吧…”陈尔琦动身要走，把Ian往地铁站的方向拽。

　　Ian使劲把自己钉在了地上，“乖，听话，去把衣服换了！”

　　这句“乖，听话”令陈尔琦觉得有些突兀，他尴尬地松开了拽着他胳膊的手，应了声“OK”，便匆匆跑回寝室换衣服去了。

　　万圣节，地铁里全是穿着奇装异服的年轻人，一个个化着骇人的妆，衬得他俩像是异类。陈尔琦有些局促地靠在车门一侧，Ian则很自然地用身体把他挡在角落里。

　　他们早到了10分钟，电影院里几乎没有人。Ian一直在跟女朋友发微信，话也不讲。陈尔琦觉得空气安静得让人不自在，轻声问了句：“你跟Stella说了你来看电影吗？”

　　“说了啊。”

　　“她没说什么吧？”

　　“能说什么？”Ian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我怕她会觉得…你为什么不和她一起看。”

　　Ian露出一种不屑的表情，“她对这电影又没兴趣咯！而且，也不是所有事情都要跟她一起做吧？”

　　陈尔琦被噎得接不上话，赶忙岔开话题，“你晚上去哪儿啦？Mona说她叫你吃饭了，但你说有事。”

　　“没去哪儿，就在宿舍。”

　　陈尔琦微微一怔，“那你怎么不来？”

　　“懒得去。我有时候觉得Mona很吵，烦得很。”

　　陈尔琦没有吱声，好在银幕忽然有了动静，替他解了围。他坐正了身子，静静等待电影开始，结果等来的只是没完没了的广告和预告片。那次之后他才知道，在英国看电影，不必老实地按照票面时间入场，因为前20分钟都是广告。

　　就这样，他俩在影院硬生生坐了半个多小时才看到派拉蒙影业的片头出来……

　　陈尔琦很欣赏李安，也几乎看过所有他的电影，但是这一部很难让人喜欢起来，虽然从技术、调度、电影语言的角度来看，李安又朝前迈进了一步，但是剧情实在是无聊而又老套。陈尔琦意兴阑珊地坐了两个多小时，时不时瞄一眼Ian，发现他也打起了瞌睡，脑袋像捣蒜似的。

　　他犯困的样子很温软，像是褪去了坚硬的壳，回到了一个23岁男生该有的样子。

　　没成想，隔天，这个比陈尔琦小六岁的臭弟弟就把他气哭了。

　　那天是周五，Ian照例要在下午下课之后赶去利物浦，和他女朋友共度周末。中午，陈尔琦正和Hana在外面吃饭，Ian发微信说他睡过头了，下午的课快迟到了，问能不能帮他去图书馆打印些东西，他要带去利物浦。陈尔琦二话没说答应了下来。Ian将那些文件发到了他的邮箱，他看了眼，都是申请申根签要用的材料和申请表。

　　陈尔琦迅速吃完饭，赶去图书馆帮他打印好所有的东西，问他几点下课。Ian说4点，4点50的火车，时间还挺紧张的。陈尔琦说他3点下课，可以在校门口等他。

　　于是，那天下课之后，陈尔琦就在校门口立着，撞见了一拨又一拨的同学，聊了一轮又一轮。3点50分左右，他给Ian发了条微信：“我就在校门口哦！你一出来就能看到我…”

　　没有回复。

　　4点出头，他又发了条微信，“你下课了没？”

　　还是没有回音。

　　4点10分，“你人呢？我就在校门口，你该不会没看见吧？”

　　又等了5分钟，Ian才姗姗来迟。陈尔琦赶紧从包里抽出那一沓文件递给他，他说了声“谢谢”就匆匆往火车站赶去。

　　陈尔琦回到宿舍的时候刚好是4点50，于是就关心地问了声Ian，“赶上了车吧？”

　　“赶上了。”

　　“那就好。”陈尔琦把手机把床上一丢，打开了电脑。

　　过了一会儿，手机震了两下，电脑屏幕右上角也弹出了两条微信通知：

　　“呵，女人”
　　“信息轰炸真的很pussy”

　　陈尔琦在电脑前怔怔地坐了半天，用气到发抖的手敲了一行字回过去，“我什么时候轰炸你了？”

　　“刚才你等我的时候。”

　　“那也算信息轰炸？就算是，我不也是担心你没找到我，怕你赶不上火车吗？”

　　“怎么可能找不到，校门口不就那么大吗。”
　　“既然没回你，不就代表我还没下课么？我要是真没看到你，肯定会打你电话的啊。”

　　“好好好！当我自作多情行了吧。”

　　Ian并没有善罢甘休，冒犯的话一句接一句：

　　“我说的没道理吗？你不要心眼那么小好伐？”
　　“我原本真的把gay当男人，没想到你这么娘炮…”

　　整个周末，陈尔琦都没再搭理Ian，即便他若无其事地像往常那样地给他发微信。

　　周六，Mona和Hana见陈尔琦始终一副蔫头搭脑的样子，硬是把他的嘴撬开了。他一边说一边掉眼泪，Mona和Hana心疼坏了，义愤填膺地讲了Ian不少坏话。再后来，她们俩就把陈尔琦拖去了MOS，说是要帮他宣泄一下情绪。她们还叫了不少人，包括Sean。

　　那天，Sean出现的时候，身后跟着一个人。那个人是V姐，就是那个一直和他聊得火热，没两天就把座位搬到他旁边的V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