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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长夜
看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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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来,话不能说得太早。本以为清闲的周末,被Mona连珠炮似的微信搅没了。
“宝贝在干嘛?”
“来喝酒!我在Ian他们flat的厨房。”
“他妈的!刚才跳舞回来,在地铁里遇到傻逼了。”
陈尔琦所住的学生公寓共有五层,每层有五套flat,每套flat里又有四间房间和一间共用的厨房。虽然说是厨房,却配有吧台、沙发、茶几、书柜等,所以某种程度上也算是个社交空间。
陈尔琦住在二楼,flat 15,房间号是15C;Mona呢,住在三楼,flat 17,房间号是17B;Ian则是住在4楼,flat 21的21B房。此前,陈尔琦一直在Mona她们flat的厨房里聚会聊天,这还是第一次,地点改到了Ian那里。他问Mona为什么换地方,她说,她们厨房的水槽堵了,报修了一直没人来,臭死了。
电梯上到四楼,门一打开,喧闹声就飘了过来,他顺着声儿找到了flat 21。Ian提前用踩瘪的饮料瓶将21的正门挡住,好让它没法儿合上。陈尔琦径直往里走,越靠近厨房,音乐声和说话声就越清楚。
怎么有人在说韩语?陈尔琦心想。
推开厨房的门,大家欢呼着迎他过去。除了Mona和Ian外,还有Hana和两个面生的男生。他们俩是Ian的室友,韩国人,分别住在21A和21D,跟Hana关系很要好。
Mona站起身,把自己的位置腾给陈尔琦,然后一屁股坐在了他腿上。
陈尔琦接过她递来的酒,问道:“你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你不是说在地铁里遇到傻逼了吗?”
“哦哦哦!”Mona恼火地嚷嚷道:“就一个傻逼白男,估计有点精神病,跟我搭讪我没理他,他就说什么滚回你的国家去。”
“还是个racist?”陈尔琦也气得提高了音量,“周围没人帮你吗?”
“没有!全都假装没听到,一脸冷漠。”Mona气狠狠地说道,往肚子里灌了大半杯酒。
陈尔琦也捎带着喝了口酒,拍了拍她的背。
Hana让Ian往一旁挪了挪屁股,挤了进来,好奇地问说:“你跟Mona是一对吗?”
“你不知道?”
“知道什么?”
陈尔琦想了想,除了在课堂上,私底下和Hana并没有太多交流。上次Mona的生日派对,她虽然来了,但是人实在太多了,他也没机会和她好好说说话。
他凑到她耳边嘀咕了两声。Hana表现得有些吃惊。
“你没有gay friends吗?”他问。
“你是第一个…”她说。
两人脸上的表情换了换。陈尔琦很意外,微微睁大了眼睛。
Hana解释道,即使在今天,韩国社会的反同情绪依然强烈,大多数同性恋者都选择躲在柜子里不出来。其实,她身边有一两个韩国朋友疑似是gay,但是他们从未开诚布公地说过,大家就不敢去问。
他们就着这个话题聊了很多,越聊越有种一见如故的感觉。
“为什么很多人都叫你欧尼?”陈尔琦亲昵地将头靠在Hana肩上。
“韩语里,欧尼是姐姐的意思。”
“那我能叫你欧尼吗?”
Hana笑得厉害,“欧尼只适用于女生之间。男生称呼比自己年长的女生,应该叫露娜。”
“其实…我觉得你应该没我年纪大。”陈尔琦仰着脑袋望着她。
“怎么可能!”
陈尔琦咯咯地笑,坦言自己明年就30了。
Hana震惊坏了,招呼两个韩国男生来猜陈尔琦的年纪。他们一个猜25,还有一个很离谱地说19……
“你比我大2岁,我应该叫你欧巴。”她笑说。
那声嗲嗲的“欧巴”让陈尔琦翻起了白眼吐直了舌头,“别!我想跟她们一样叫你欧尼,我觉得欧尼听起来很可爱很亲切。”
Hana的表情很微妙,迟疑了半天说了声“Sure!”
后来,陈尔琦才知道自己坚持称呼Hana为“欧尼”这件事,被她周围的人传为美谈。Hana说,在以传统文化为主导的韩国社会中,人们非常注重长幼尊卑和男女有别的观念,因此在称呼方面必须遵循一定的社会规则,没有人敢违背。所以,对大多数韩国人来说,他的行为无疑是反叛而又勇敢的。
11点左右的时候,Sean出其不意地发来了微信,问他在干嘛。
陈尔琦有些错愕,拧了拧眉,回道:“在跟Mona、Ian他们喝酒。”
“我能来吗?”Sean问。
陈尔琦用胳膊肘撞了撞Mona,“Sean说他要来,OK吗?”
“Sean?”Mona一脸贱贱的笑,“你OK我就OK啊。”
陈尔琦翻了个白眼,把地址发给了Sean。他是独自在外面租房子住的。他说,那样比较自由,可以在房间里抽烟,可以随时领“朋友”回家。
不出半小时, Sean发微信说到了。
Ian正陷在另一张沙发里和人聊得火热。陈尔琦走到他跟前,蹲下身说:“Sean来了。我下去接他,给我下钥匙。”
Ian脸喝得通红,朝他吐了口酒气,“他怎么来了?”
“他刚才发微信问我在干嘛,然后就说能不能过来…”
“不用钥匙啊。你拿个东西把门挡着不就行了吗?”Ian的语气很冲,莫名的。
陈尔琦讪讪地站起身,挨个儿晃了晃茶几上的易拉罐,晃到一个喝空了的,攥在手里。他走到门口,把易拉罐踩瘪,塞到门与门框之间挡着,然后“噔噔噔“地跑下楼去。
他捻脚捻手地路过前台,望了一眼,发现值夜班的人已经躲进办公室睡觉去了,暗暗松了口气。按规定,十点以后是不允许有访客的,除非提前登记。
陈尔琦隔着门看到Sean站在马路边抽烟,于是在里面挥了挥手,招呼他过来。Sean抬了抬右手,意思是烟还没抽完,等我一下。陈尔琦没有在里面干等着他,“嘀”了下门卡,出去了。
“冷不冷?”还隔着一段距离,Sean就关心起人来。
“不冷。”陈尔琦走到他跟前,“你过来还挺快的嘛!”
“嗯。住得近。”
“你住哪儿?”
Sean抽了口烟,眯着眼说道:“Hackney。”
“Hackney?”陈尔琦跟着念了声,“不知道…”
“那边很乱的。”
陈尔琦望着那双起了雾的眼睛问道:“你是不是喝过一轮了已经?”
Sean把烟头丢到地上,说:“没有。走吧…”
等他们回到21门口的时候,陈尔琦发现门已经阖上了,他一边给Mona发微信,一边抱怨说:“我刚明明拿易拉罐挡着的,不知道谁给踢掉了。”
“你没钥匙吗?”
“这是Ian他们flat,我住15。”
等了一会儿,Mona没回微信,也没来替他们开门。陈尔琦开始打她电话,同时敲起门来。
“里面那么吵,听不见吧。”
“真是!电话也不接。”陈尔琦气鼓鼓地说道。
“你打给Ian呗。”
没来由地,陈尔琦一想到刚才Ian那张不耐烦的脸就有些忌惮,总觉得好像稍微麻烦他一下,他就没什么好脸似的。他加重了敲门的力度,“我再给mona打一个,再不接的话我就打给Ian…”
话音还没落,门开了。陈尔琦怔在那儿,手还悬在半空中,局促地打了个招呼:“Hello!欸?你也…你也来了?”
高冠宇看了看陈尔琦,又看了眼Sean,阴沉着脸说道:“来哪?”
“不是…不是Mona叫你来的吗?”
高冠宇没吱声,转身往里走,陈尔琦拽着Sean跟在他后面进去了。
不长的走廊,右手边是flat 21里的四间房间,离门最近的是21D,然后依次是21C、21B和21A,尽头处便是厨房。高冠宇在走到21C的时候停住了脚步,推门,然后再“啪”地将门带上。
陈尔琦尴尬地看了看Sean,“我还以为他是被Mona叫来喝酒的。”
Sean轻轻哼了一声,“他蛮拽的嘛。”
陈尔琦用食指在太阳穴边转了几圈,暗讽高冠宇这人“脑子有问题”,随后推开厨房门进去了。
所有人里,除了陈尔琦,Sean跟Hana最熟,所以他自然而然跟三个韩国人坐在了一起。陈尔琦则和Ian还有Mona挤在另一张两人座沙发里。Mona个子小,几乎不占什么位置,何况她也不老实,总爱坐在陈尔琦身上,所以倒也宽敞。
还没来得及介绍Sean给那两个韩国男生认识,他们已经热络地聊起来了。陈尔琦松散下来,碰了碰旁边的Ian,“那个…Henry 住在你隔壁?”
“哪个Henry?”
耳尖的Mona凑过来,“哈?Henry?他怎么啦?”
“你还好意思问!给你打了好几个电话都不接!”陈尔琦冲着Mona嚷道。
Mona从沙发缝里翻出手机看了一眼,“呀!没听到。那关Henry什么事?”
“刚刚我敲门,是Henry开的门。他好像住在21C…”
“我不是让你找东西把门挡着吗?”Ian像个训斥笨小孩的家长,完全搞错了重点。
“我塞了个易拉罐好不好?!不晓得被谁给踢掉了!”
Mona激动地拍打着Ian说:“你隔壁住的是Henry?”
“啧!别拍!”Ian瞪了Mona一眼,接着说道:“我不知道那人叫Henry,就在厨房碰到过几次,没讲话。而且之前很长一阵子,他好像都不在。”
“上次我生日他不是来了嘛?!”Mona的语气中,有一种“这是你应该知道的事情,你怎么能不知道呢?”的嘲讽。
Ian似乎对此特别敏感,声色俱厉地驳斥说:“你生日他妈的来了几十个男的,我怎么记得谁是谁啊!谁是Henry关我屁事啊。”
Mona不响了,防御性地举起了酒杯,跟陈尔琦碰了碰。坐在另一侧的Sean也顺势往杯子里倒了些威士忌,再兑了半杯柠檬苏打,隔空敬了敬陈尔琦,一饮而尽。
陈尔琦举起杯子回敬了一下,也跟着喝干了。
其实,他不是个爱喝酒的人,但偶尔也很享受那种微醺的感觉。几轮之后,他逐渐进入到了那种状态。没人找他的时候,他就安静地窝在沙发里,观察别人的醉态与笑脸,有人凑过来跟他说话,他就慵懒地回应着。所有的烦心事,总是会在酒精进入到血液之后,识相地躲起来。
没过多久,他就和大家一起迈入了下一阶段-“醉”,说话开始变得大声,举止也开始变得疯癫。聊不完的□□和荤段子,就像杯中总也喝不干的酒。
“宝贝!!!陪我去上厕所!”Mona叫嚷着,试图把陈尔琦从沙发里薅起来。
“有病啊!我不去…”
“好姐妹都是要一起上厕所的。”
“谁跟你好姐妹。”
“不行!”Mona半蹲着身子,把他的胳膊拽得老长,像个撒泼打滚的孩子。
陈尔琦拗不过她,无奈地站起身。
这一晚上,他们都是就近在Ian的卫生间里解决的。Mona醉得不轻,连门都没关,就褪下裤子坐在了马桶上。
陈尔琦立马转过身,躲得离厕所远远的,大声吼道:“我靠!你好歹避一避吧!”
Mona在里面嘟囔了句:“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又不拿你当外人…”
解完手,Mona问陈尔琦上不上,他说不用。她憋着坏笑,把Ian晾在卫生间里的内裤扯了下来。
“你又要干嘛?”
“哎呀,逗逗他。”
陈尔琦觉得很无语,“你别又把他惹毛了。”
Mona不听劝,把内裤藏在身后,鬼鬼祟祟地回到厨房。
“Ian,送你个礼物。”
Ian抬眼望了望她,嘴都没张,等着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珰珰珰珰…”Mona傻里傻气地将那条黑色三角裤挥到他面前。
Ian立刻板起脸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啊!”
Mona已经醉了,分辨不出他的脸色,依旧挥舞着内裤开着失礼的玩笑,其他人也跟着打趣道:“Ian,原来你穿三角的啊?”“哟!size蛮大的嘛。”
大家都笑得很开心,除了Ian和陈尔琦。
陈尔琦拽了拽mona,小声说:“好啦~放回去吧。”
“哟,你想要啊?”Mona把内裤丢到陈尔琦怀里,然后扑到Sean跟前说了句糊涂话:“你看,陈尔琦抱着别的男人的内裤,有没有吃醋?”
她就这样将陈尔琦跟她之间的悄悄话,说给了当事人听。
陈尔琦脑子“嗡”的一下,脸红到了脖子根。
“我吃什么醋?”Sean别有深意地盯着陈尔琦。那句话,表面上像是在回应Mona,可实际上却像是对他说的。
陈尔琦站起身,冲着Ian说了句:“我帮你放回去。”
Ian简洁地应了声“嗯”。
突然,厨房门开了,高冠宇走进来,差点跟他撞了个满怀。高冠宇看了一眼陈尔琦和他手里提溜着内裤,愣住了。陈尔琦也狼狈地停住了脚步。
“Henry~~~搞了半天你住在21啊!”Mona嚷嚷着冲了过去,“来一起喝酒!”
高冠宇从冰箱里拿了罐可乐,操着一口京片子回说:“不了,明儿有事儿。”
陈尔琦轻轻挪动着步子,离开了厨房。他将已经干了的内裤丢到Ian床上,怕又撞上正好回屋的高冠宇,特地在房间里待了一会儿才出去。结果,怕什么来什么,他还是在走廊里与高冠宇狭路相逢了。
高冠宇还是像上次那样,冷漠地从他身边走过,一句话没说,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很想快点结束,可看了眼时间,才凌晨1点多。之前陪Mona上洗手间的时候,明明已经2点了,怎么时间还倒流了呢?我已经醉得把时间都看错了吗?他怎么想也想不通,推门回到了厨房。
后来,大家又喝了两个多小时,凌晨三点半才散场。陈尔琦总觉得,那一夜好长好长。
电梯里,Sean直直地盯着他,“多了吗?”
陈尔琦靠在镜面玻璃上,懒懒地回了声“嗯。”
到了G层,他礼貌地用手挡着电梯门,让Sean先出去。Sean不动,说:“我好像没带钥匙。”
“真的假的?”
“肯收留我一晚吗?”
陈尔琦懵了,“怎么…那你…”吱唔了半天,到底也没说“行”还是“不行”。
电梯开始“嘀嘀嘀”地报警,他把Sean拽出电梯,压着嗓音问道:“你在跟我开玩笑吧?”
“不愿意啊?”Sean并没有放低声量。
“小点声…”陈尔琦指了指前台,接着说道:“没有…没有不愿意…就是这里…这里床很小的,而且…我房间也没收拾。”
Sean抿着嘴笑,“逗你的,走吧。”说完,一摇三晃地经过前台,丝毫不担心被值班人员发现。陈尔琦踩着小碎步,刷了下门禁,紧跟着他出去了。
夜风已经凉得有些刺骨了,陈尔琦下意识地缩着脖子。
“冷?你回去吧,我走了。”Sean淡淡地说。
陈尔琦不放心,还是决定问清楚,“你到底带没带钥匙?”
Sean忽然伸手捏了捏陈尔琦的脸颊,“带了带了,走了啊。”
这个突兀的动作让陈尔琦很不自在,他僵立在那儿,羞怯地问道:“你打到车了吗?”
“懒得打。我想走走,吹吹风…”
陈尔琦光听着都觉得危险,“这么晚了你要走回去?!这可是伦敦唉…”
“没什么好怕的,拜拜!”Sean挥了挥手,不管不顾地走了。他的背影像一页被丢到池里的纸,慢慢被浸透、被溶散,直至消失。
陈尔琦是在隔天醒来之后才知道,为什么前一夜那么长。10月27日,英国正式进入冬令时,时间会在凌晨两点的时候往回调一个小时,变成一点。
漫长的冬季,就这么开始了……